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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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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昀緊緊握住那把火燭劍,心中再無雜念:「我張家劍雨樓,曾有呂祖騎鶴而過,曾有劍皇蘇茂登樓點評天下劍客,更有劍神李淳罡在此指點過祖父劍術,我張昀今日若是一退,那麼劍雨樓就是真的亡了!張寧靜,張致遠,張淡泊,張明志,你們四人記住,在我死後,劍雨樓人可死,匾額可墜,唯獨『劍雨樓』三字不可無!不可辱!」 張昀拔出火燭劍,一副慷慨赴死的悲愴表情,笑道:「死之前,先謝過前輩讓我拔劍之恩。對於前輩之徒,那個叫李懷念的年輕人,我張昀人之將死,也斗膽說幾句心裡話。事實上我對李懷念頗有好感,並非因為他根骨並不出眾,但對劍術見解極為高屋建瓴,而是看到這個年輕人,讓我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意氣風發,願意為心儀之人不管不顧。我的本意是想讓他多吃幾頓閉門羹,就像我年輕時候的慘淡遭遇一般,只是後來不知為何小女突然就轉變了心思,當時還有些遺憾,也未深思,更未想到張大椿對那個年輕人出手。」 說到這裡,張昀轉過頭,看著那個眼角已有皺紋的美貌婦人,柔聲道:「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婦人一臉茫然。 中年漢子不再雙手負後,看著眼前這個持起手劍式的劍雨樓樓主,笑道:「儘管出手,我自有分寸,會讓你何時力盡何時身死。」 西蜀劍雨樓號稱收集天下精妙劍招一千有餘,雖然事實上大多數劍招都是歷代劍樓樓主和出色弟子的招式而已,放眼天下並不算如何出類拔萃,只是數百年積攢下的底蘊,一些壓箱底的招數,的確是當世一流劍術。只可惜張昀也自知許多劍招妙至毫巔,而他不得其中真意罷了,畢竟太多劍道宗師的傳承各有千秋,劍意更是零散駁雜,甚至不乏兩兩矛盾之處,張昀終究沒有達到返璞歸真的境界,如遇黃金萬兩而雙手空拳只能拿走幾百斤。 中年漢子一手負後,一手伸出。 張昀出劍氣象萬千,忽而氣勢磅礴如大日東升,忽而細柔連綿如江南陰雨,忽而厚實凝重如隆冬大雪,忽而輕盈空靈如枝頭雀飛。 更難得的是種種截然不同的劍意之間,張昀銜接縝密,並不顯突兀生硬。 須知劍雨樓家訓首句便開篇明義:昆侖日出,滄海明月,春神湖水,廣陵大潮,赤城煙霞,兩遼飛雪,大漠黃沙,種種奇觀,皆蘊劍意,化而為一,劍道止境! 只是任由張昀一劍一劍遞出,那個中年人每次皆是以手指輕輕彈開火燭劍尖,故而每一次顫鳴,都意味著張昀一道精妙劍意的戛然而止。 這幅荒誕場景,就如風流士子每一次朗誦千古名句後,都被一個粗鄙村夫以「放屁」二字硬生生打斷。 廣場上,只見劍氣如虹。 張昀一人一劍模糊不清,唯獨那名中年漢子始終站在原地,輕描淡寫,雙指輕彈。 哪怕是再門外漢的劍雨樓雜役弟子,也心知肚明,兩者劍道造詣高低,如雲泥之別。 他們的師父或是師祖,西蜀劍雨樓樓主張昀,位列西蜀道十大宗師之一,哪怕是身為榜首的春帖草堂首席供奉劉閱微,也絕不敢說僅憑雙指對敵傾力出劍的張昀,更別談是在身形不動如山的前提之下。 這個中年漢子的橫空出世,既讓人震撼那種傳說中陸地神仙一般的玄奇修為,無形中也為許多志在劍道登頂的劍雨樓弟子,鋪開了一幅高遠壯闊的武道畫卷。 在場所有人都心情複雜,劍雨樓遇上這樣的生死大敵,誰能力挽狂瀾?今日已經註定無法一雪前恥,可是十年二十年後就當真可以? 就在張昀劍勢漸弱之際,也是劍雨樓樓主心知必死之時,張昀反而心中並無太多不甘,只是覺得酣暢淋漓展現畢生所學後,仍然不過是此人雙指一彈的事情,有些愧對先祖罷了,千辛萬苦求不得,卻在此刻恍恍惚惚之間劍心達到清澈空明境界的他,已經沒有遺憾。 「師父,別殺人,殺人是犯法的啊!」突然遠處一個焦急嗓音響起,那個並不陌生的嗓音落在劍雨樓弟子耳中,以前只覺得可笑可憎,這會兒無異於天籟之音。 至於那言語內容,再沒有人感到滑稽了。 中年人雙指彈開張昀一人一劍,逼迫其退出數十步遠,轉頭對那個匆匆趕來的徒弟氣笑道:「什麼時候殺人不犯法了?」 年輕人跑到他身邊,低聲道:「犯法不犯法先不去說,可你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殺人啊,傳出去多不好聽,桃花劍神在西蜀劍雨樓大開殺戒,有損威名!」 那個跑去滿大街尋覓年輕人蹤影的門房老人,不知道自己等於救了劍雨樓一命。 中年人無奈道:「我何時在意過名聲?」 年輕人理直氣壯道:「做徒弟的我,在意!很在意!」 中年人一笑置之。 汗流浹背的張昀收劍入鞘,雙手抱拳,臉上笑容無比真誠開心,一揖到底:「晚輩已經知曉前輩身份了,劍雨樓因前輩而在西蜀除名,張昀此生無憾!劍雨樓亦是無憾!」 此言一出,自張昀以下所有劍雨樓供奉客卿、門中弟子,全部驚駭異常。 在江湖上,對所有白道人物而言,個人名聲本就極為重要,至於涉及所在宗門的聲望,更是重上加重。 張昀這個驚世駭俗的說法,言下之意,便是說眼前這位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之于天下劍道,就如同吳家家主挾劍塚之威說飛劍,如同柴青山代表東越劍池說鑄劍。 否則無論此人武道修為何等之高,無論此人如何視眾生如螻蟻,都不至於讓懷有以身殉劍之意的張昀主動說出這句話。 中年人對此沒有任何臉色異樣,坦然受之,或者準確說是全然不予理會。 那名先前被益州別駕之子推開的女子,此時依偎在她娘親懷中,楚楚可憐。見到私下曾經有過一段海誓山盟的外鄉遊俠兒後,她怯生生的容顏中帶著幾分天然嬌媚,惹人憐愛。她向前走出幾步,深情凝視著那個在娘親灌了迷魂湯後便被自己棄之如敝屣的年輕人,柔聲道:「懷念,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其實一直沒有忘記過你,只是家裡……」 李懷念轉頭望著那個自己讓她留在遠處的少女,她拎著那只竹編花籃,翹首以望。 籃中杏花已經賣完,桃花還有三兩枝。 他笑著轉頭,收斂了笑意,看了劍雨樓女子一眼,沒有說話。 中年漢子問道:「總算死心了?」 年輕人嗯了一聲,使勁點頭。 年輕人像是察覺到什麼,滿臉訝異問道:「師父,你該不會是故意騙我來的吧?」 中年漢子無動於衷。 年輕人走到他身邊,小聲鬱悶道:「師父,以前沒覺得你是彎彎腸子啊,早這麼老奸巨猾的話,江湖上的名頭早就超過什麼王仙芝、曹長卿了,更別提那個徐鳳年了。」 中年漢子懶洋洋道:「你的事了,師父自己還有點小事未了,有個益州副將要殺,不過想必跑路再厲害,也比不過那個姓謝的傢伙吧。」 然後他瞥了眼畢恭畢敬如同看見先祖轉世的張昀,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練劍之人,不要重勝負而輕生死,死人是提不起三尺劍的。嗯,最後說幾句,你張昀劍術馬虎,劍意倒是還不錯,好歹讓我知道了一件事,蘇茂、黃陣圖兩人之後,西蜀仍有劍。所以這劍雨樓就繼續開下去吧,只不過今日之事止於你們劍雨樓大門之內,如果以後恩怨牽扯到門外,我下次登門,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張昀如釋重負,更是感激涕零,再一次抱拳彎腰,隆重異常。 師徒二人轉身離去。 「師父,你末尾這幾句話說得……真是極有宗師風範,是上次那趟出遠門跟誰學來的嗎?」 「……」 「師父,以後再跟人起了衝突,如何說話就按照這個套路走,准沒錯!」 「……」 「師父,咱們師徒明算賬,你可不能因為自己擺足了高手架子,就拍拍屁股瀟灑走人,不能不管我以後在益州城內的生計啊,我可是要在這裡過長久日子的人……阿草他們家都是窮苦人,我的劍術也不行,你昨日才發話讓我過安穩生活,銀子啊聘禮啊我都已經不要你出了,可不許留給我和阿草一個爛攤子……」 「閉嘴!」 「那頭強驢你自個兒照顧去!」 「哈哈,今天的太陽不錯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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