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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八


  中年人輕輕呼吸一口氣,看著那張已經長出些許青澀胡楂的年輕臉龐,然後轉頭望向那個賣花少女,笑道:「小姑娘,我叫鄧太阿,我的徒弟叫李懷念。」

  一頭霧水的少女紅著臉說道:「鄧叔叔,我是知道李大哥名字的。」

  鄧太阿捫心自問,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傷感道:「可是這個狗娘養的江湖不知道。」

  那一天暮色中,鄧太阿和徒弟李懷念一起到了少女阿草家裡做客,鄧太阿甚至在徒弟的震驚眼神中主動挑了幾樣禮物,並不算太過貴重,但是在小戶人家看來也算是有面子的物件了,這讓少女的爹娘笑逐顏開,尤其是聽說這個男人是李懷念這個世上唯一的長輩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少女越發羞澀,鄧太阿的徒弟有些後知後覺,但是領悟其中意味後,想著這大半年的相處,也覺得水到渠成,並不認為師父是亂點鴛鴦譜。很少喝酒的鄧太阿跟阿草她爹各自喝了兩斤有餘,鄧太阿乾脆把話挑開了,坦言說他這個徒弟性子純良,雖然跟他這個師父算是半個江湖人,但是從沒想著要在江湖上混出大名堂,是過得住安穩小日子的年輕人。少女那一雙原先還有些顧慮的爹娘聽到這話後,就徹底安心了。

  那一晚,鄧太阿滿身酒氣,和徒弟李懷念緩步走在小巷中。

  鄧太阿突然說道:「買豬看圈,娶媳看娘,聽你的說法,劍雨樓那個女子顯然不適合你,倒是阿草,是能夠陪著你過日子的女子。」

  李懷念嘿嘿一笑。

  鄧太阿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沒來由說了一句:「師父這輩子沒為你做過什麼事情……」

  李懷念欲言又止,鄧太阿擺了擺手,打斷了徒弟想要說的話,繼續說道:「你想不想是你的事情,師父不管,既然你如今多半是要在西蜀這邊安家了,那師父總要儘量讓這裡不要陷入兵荒馬亂的境地,加上師父本就想要去北涼一趟,你也別擔心,當今天下,不管是離陽太安城還是涼莽邊關,只要師父自己想走,就沒有人攔得住師父。」

  年輕人小聲道:「師父,如果成家立業,以後恐怕就很難再跟你一起闖蕩江湖了。」

  鄧太阿笑道:「以後有事沒事,我都會常來西蜀看看你們。」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問道:「師父,我不是徐鳳年那樣的人物,沒能讓師父有個可以不辱沒你名聲的弟子,對不起。」

  鄧太阿正色搖頭道:「你錯了,有你這個徒弟,已經是最好了。」

  離陽江湖有曹長卿有徐鳳年這樣的風流人物,當然很好。

  但我鄧太阿有你這樣的徒弟,是最好。

  天底下如果有人要你過得不好,很簡單,先問過我這個做師父的答應不答應。

  西蜀益州,滿城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個不起眼的中年人去而複返,無驢也無劍,來到劍雨樓門口。

  這一日劍雨樓正好宴客,益州別駕大人親自攜愛子登門造訪,以求兩家喜結連理。

  劍雨樓為了彰顯鄭重,樓主張昀召集弟子一齊登上主樓,紛紛摘下佩劍,落劍繁多如雨花,這讓站在廣場邊緣的益州別駕與擔任兩家媒人的益州副將大開眼界。

  整座益州城都清楚別駕大人攀附上了那位白衣蜀王。別駕一職本就等同于小刺史,如今更是早已架空那位本土勢力出身的刺史,名正言順擔任益州文官第一把交椅,那也肯定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所以先前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遊俠兒,就成了益州這樁天作之合的絆腳石,沒有誰覺得張昀的心愛獨女與別駕的公子在一起是什麼移情別戀,都認為從頭到尾是那個外鄉遊俠兒不知天高地厚,是那個年輕人失心瘋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當中年人來到劍雨樓大門廣場的時候,正看到樓主張昀帶著妻兒快步相迎,走向那幫益州權貴官宦,其中有位正值妙齡的美貌女子,站到一位身穿錦衣的俊逸公子哥身邊,笑靨如花。

  而在劍雨樓大辦盛事的時候,一個年輕人正陪著少女走街串巷,高聲販賣杏花和桃花,一枝花只掙一文錢。

  中年人想起昨夜師徒二人坐在小院裡談心的末尾,徒弟跟他說就不要跟劍雨樓計較什麼了,他當時點頭答應了。徒弟信不過,又重複了一遍,他笑著說當徒弟的尚且這麼好說話,他這個做師父的能差到哪裡去?

  事實上鄧太阿還有句話沒有說出口:他這個師父從來就沒有跟誰好說話過,對吳家劍塚是如此,對江湖也是如此。

  所以攤上他這麼個愛管閒事又心慈手軟的徒弟,是他鄧太阿這輩子除了練劍有成之外最大的麻煩,也是最大的驕傲。

  鄧太阿自顧自笑了笑,方才又給那位門房老人攔住,聽到自己是要問劍于劍雨樓後,一臉滑稽可笑的沒好氣表情,問他既然是以劍切磋,那麼你的劍呢。

  鄧太阿沒有回答什麼,身影一閃而逝便來到劍雨樓內。

  鄧太阿抬頭望著那棟主樓,樓內懸掛有早年西蜀劍皇手書的金字匾額「人間第一劍雨」,匾額在春日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率先注意到這個中年漢子突兀出現的劍雨樓人物,不是被西蜀武林譽為「三氣通玄」的劍道宗師張昀,也不是那幾位劍術卓絕的供奉元老,而是幾個百無聊賴四處張望的陪襯弟子。這些人大多對樓主的千金懷有旖旎心思,可明知道有著天壤之別,對那位益州別駕之子更是自慚形穢,一想到那女子就要投入別人懷抱,便存著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然後就看到了那個並無佩劍更無氣勢可言的粗布麻衣漢子。只不過他們也都沒上心,要知道西蜀劍雨樓雖然比不上東越劍池、南疆龍宮這樣名動天下的宗門,可畢竟是一州之地的執牛耳者。樓主張昀更是躋身西蜀十大高手之列,年輕時候便是曾經讓春帖草堂上代老主人謝靈箴都看好的天才劍客,雖說至今尚未躋身一品境界,但整座西蜀道江湖都相信十大高手中,張昀是最有希望進入那種傳說境界的幾人之一。

  二品小宗師,雖然帶了個小字,但足可在離陽一州內開宗立派。那些一品境界的神仙人物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懶得理睬江湖事務,尋常武林人士更難以親近,所以真正的離陽江湖,最風光的角色,是張昀這樣看得見摸得著的武道宗師,是隔三岔五就能露個面的江湖高手,否則任你吹牛說跟那些武評大宗師在一張桌子上喝過酒,任你吹噓得天花亂墜,也沒有人會相信。因為張昀之流,不但修為確實高絕,而且身上有人氣兒,做事也接地氣兒,如果說有幸跟大名鼎鼎的劍雨樓樓主有過一面之緣,那才能夠讓人一驚一乍,才會將信將疑。

  一聲轟然巨響讓劍雨樓上上下下心口一顫。

  那塊舊西蜀皇叔親自賜予的匾額裂作兩塊,摔落在地。

  所有人面面相覷,都感到匪夷所思。那塊來歷顯赫的匾額是第一等楠木材質,絕不至於如此不堪風吹日曬,況且這塊匾額懸掛不過三十餘年,怎麼可能當中斷裂如一劍劈開?

  眾人環顧四周,終於將視線聚集在那個雙手負後的中年漢子身上。哪怕是二品宗師張昀也沒能瞧出蛛絲馬跡,這個漢子,會是毀掉價值連城的那塊匾額的罪魁禍首?

  劍雨樓樓主張昀是西蜀屈指可數的成名高手,更是經驗老到的老江湖,自認自己就算持劍,也無法在三四百步外以劍氣劈開一塊匾額。這樣的人物大駕光臨,不管姿態如何跋扈,依舊不是劍雨樓人多勢眾就能夠輕易擺平的。

  吳家劍塚之所以數百年始終穩居江湖宗門前三而聲勢不倒,就在於被說成是劍塚稚童也能馭劍離手如蝶雀回旋,這本身就意味著孕育出劍氣的艱難不易。何談一道劍氣掠空數百步之後而不減威勢,直接劈開那麼一塊巨大匾額?

  一名供奉當場便急急掠空而去,站在主樓門口仔細打量之後,掠回張昀身邊,臉色蒼白,竊竊私語。

  張昀頓時如遭雷擊。

  是劍氣所致。

  而且那道劍氣破開匾額之後,連主樓建築也給一併順勢劈開了。

  離陽江湖流傳過一句話,說是西蜀自皇親國戚蘇茂戰死在皇城門外,黃陣圖死在東海城頭,就再沒有拿得出手的劍客了,這也道出了幾分當下西蜀武林的窘況。

  尤其是春帖草堂謝靈箴無故暴斃于快雪山莊後,繼任者胭脂評美人謝謝只以姿容驚豔世人,而不以武道修為讓人衷心信服,因此更給人一種蜀中江湖無宗師的看法。

  那個中年人緩緩向前,走到距離張昀三四十步外停下腳步,終於開口道:「道理,我徒弟早已經講過了,你們不聽,那麼我今天就不用跟你們講理了。」

  張昀欲哭無淚,我哪裡知道你徒弟是何方神聖?你這般劍術通神的大宗師的高徒,我們劍雨樓把他當菩薩供奉起來都來不及,怎麼會與我們講道理而不聽?

  張昀心思急轉,看這漢子不過三四十歲的模樣,又與自家劍雨樓過不去,多半不是西蜀江湖人,否則如何也該買他張昀幾分面子才對。可劍雨樓的勢力從來只限於西蜀境內,門中弟子的行事也還算內斂,少有結下死結的江湖仇家,就算是奉命出蜀行走江湖去為劍雨樓揚名的幾位傑出弟子,也沒聽說過跟離陽江湖的大門派有過大恩怨。說句天大的實在話,要真想惹到離陽那些頂尖宗師,劍雨樓弟子也得有那份本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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