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〇


  袁左宗搖頭道:「我袁左宗一人用謝西陲,不如涼州邊軍用謝西陲。他和寇江淮都是西楚最拔尖的兵法天才,經過一連串廣陵戰事磨礪後已經足以獨當一面。這兩人用兵都極具想法,看似都是『棄正求奇』劍走偏鋒的路數,其實深究則大有不同。寇江淮用兵,擅長放棄城池,往往死地求生,憑藉著飄忽不定的調兵遣將,在總體兵力處於劣勢的情況下打出局部優勢的戰役,緩緩蠶食,驟然成勢,當時在廣陵道東線戰場上就讓趙毅大軍輸得莫名其妙,總覺得每一處戰場都是寇江淮在大軍壓境。而謝西陲用兵雖然亦是出人意料,極為險峻,但是追本溯源,其實謝西陲還是更傾向於堂堂正正,力求一錘定音。故而側翼流州戰場需要用寇江淮的『柔』,正面涼州戰場需要用謝西陲的『勁』。現在涼州關外左右騎軍在抽調兵馬後,已經傷及元氣,不如把謝西陲交給何仲忽或是周康,也算一份補償,至於官職高低,一看王爺的魄力,二看謝西陲的信心。」

  徐鳳年小聲問道:「那麼袁二哥有沒有幫忙做過些鋪墊?」

  袁左宗眯眼笑道:「收買人心的事情,王爺比我嫺熟。」

  徐鳳年記起隊伍中謝西陲那張哀莫大於心死的臉龐,沒好氣地嘀咕道:「還不是怕熱臉貼冷屁股!」

  嘮叨歸嘮叨,徐鳳年還是撥轉馬頭,與大軍背道而馳。

  在年輕藩王離開後,袁左宗好奇問道:「儒聖曹長卿轉入霸道,修為到底如何?」

  徐偃兵沉聲道:「當世武評四人,拓跋菩薩已經跟三人有些差距。王爺和曹長卿、鄧太阿三人,如果各自交手,恐怕分不出勝負,只能分出生死。不過如果是在生死之上,我猜測三人會是一個循環,王爺勝鄧太阿,鄧太阿勝曹長卿,曹長卿勝王爺。當然,拓跋菩薩如果能夠找到一把稱手的兵器,也能夠馬上跨出天人那一步。其餘人物,我只懷疑顧劍棠有不容小覷的撒手鐧,其他人不用考慮。嗯,其實還有兩人,也有機會,一個就是被王爺稱為白狐兒臉的那個人,一個就是不知所終不知敵友的觀音宗澹台平靜。」

  袁左宗笑問道:「那你和陳芝豹呢?」

  徐偃兵淡然道:「不值一提。」

  清楚徐偃兵恐怖戰力的袁左宗皺眉問道:「這是為何?」

  徐偃兵笑道:「不死不休之後,活下之人,此生撐死了就是苟延殘喘的尋常天象境界,需要多說什麼?」

  袁左宗無言以對。

  ***

  雄健威武的大雪龍騎軍當中,那西楚五百餘騎顯得格格不入,不僅僅是南北體魄差異,還有氣勢上的天壤之別。

  剛好三十里停馬休憩,徐鳳年翻身下馬,牽馬來到那五百人附近。面對他這個與大楚國運糾纏不清的西北藩王,有人眼神不善,有人眼神麻木,有人眼神仇恨,至於那些眼神略帶好奇憧憬的,畢竟更是忽略不計的少數。徐鳳年來到負劍披甲的薑泥身邊,她最近對他一直是避而不見能躲就躲的態度,甚至和那幫繼續稱呼她為皇帝陛下的西楚臣子也不如何熱絡。今天薑泥和十幾位西楚世家女子待在一起,跟隨北涼鐵騎一路北上。

  所有女子皆是相互照拂,她們大多數原本以為進入北涼軍中,無異於羊入虎口,並非沒有各種各樣的擔憂,尤其是自幼見慣了廣陵大小宴會的曲水流觴,見慣了風花雪月和清談名士,突然見到這麼多鐵甲錚錚、沉默寡言的北涼騎軍,身為柔弱女子,如何能夠不憂心自己的前途未蔔?直到皇帝陛下禦劍而至,以及親眼見到了那個名動天下的年輕藩王,她們這才稍稍寬心幾分。隨著向北行軍半旬,發現北涼騎軍悍卒絕無半點騷擾,尤其那個北涼王對大楚五百人多有額外照顧,她們就斷斷續續有了些笑臉,偶爾跟隨大軍停馬河邊,她們開始會情難自禁地嬉笑打鬧起來,為戰馬洗鼻刷背餵養精糧的事務也做得有模有樣。

  徐鳳年走到官道旁那棵環抱柳樹附近,沒有徑直走入樹蔭中。離著薑泥和那些正值妙齡的豪閥女子還有七八步,不等徐鳳年開口說話,就有四五名腰佩刀劍的年輕人快步走來,靴子沾滿黃泥,早已不復見當年玉樹丰姿,這些年輕人也不說話,只是臉色陰沉地盯住徐鳳年。

  徐鳳年望向薑泥輕聲道:「曹長卿很快就要到達太安城外,要不要去看最後一眼?我可以隨行。」

  其中一人按住那把始終不願摘掉的佩劍,滿臉悲憤道:「徐鳳年,你難道要阻擋尚書令入城?!難道要為離陽趙室做看門狗?!」

  徐鳳年搖頭道:「我還不至於此。」

  遠處,一隊鳳字營騎軍虎視眈眈,瘋子洪書文更是抱刀而立,眼神兇悍。

  另一人怒道:「我大楚尚書令,不需要你徐鳳年惺惺作態為他送行!」

  徐鳳年溫和道:「有些事,你說了不算。」

  薑泥終於低頭說道:「棋待詔叔叔說過,先前京城一別即是訣別,他不許我北上。」

  徐鳳年平靜道:「別聽他的,既然如今你已經離開了廣陵道,萬事就順你本心,你要想見曹長卿,就去見他,我陪你便是。」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可以嗎?」

  徐鳳年眼神堅毅,微笑道:「有我在,天下無不可之事。」

  不等柳樹下那幾位西楚讀書種子義憤填膺地阻攔,聽到那句話後漲紅了臉頰的女子們,個個眼神發亮,紛紛出聲,無一不是勸說皇帝陛下與北涼王攜手北去太安城。

  不遠處的謝西陲有些無奈,哭笑不得。

  得,這還沒到北涼,就內訌了。

  薑泥深呼吸一口氣,使勁點頭,然後就自己禦劍掠空而去了……

  看到一臉吃癟的年輕藩王,附近的女子們幾乎人人掩嘴偷笑,洪書文那幫鳳字營袍澤也忍著笑意十分辛苦。

  徐鳳年轉頭瞪了一眼洪書文他們,後者趕緊裝作啥事都沒有發生的欠揍模樣。

  徐鳳年拔地而起,如一掛白虹升起於大地。

  地上眾人,不論北涼鐵騎還是西楚難民,皆是目眩神搖。

  ***

  廣陵道西線沙場,戰事如火如荼。隨著一萬薊北精騎加入吳重軒麾下,朝廷兵力本就已經佔據優勢,隨後又有許拱率領京畿精銳和兩萬蜀軍趕赴戰場,故而西線之上,朝廷大軍已經對西楚形成獅子搏兔之勢,其中王銅山舊部攻破老杜山防線,率先打破僵局,第二場西壘壁戰役的到來變成板上釘釘的定局。值此之際,吳重軒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召開了一場軍機會議,地點設置在一個名叫梧桐鎮的小地方,除了隔著一座西壘壁古戰場的東線主將宋笠實在無法參加外,幾乎所有參與廣陵道平叛的朝廷大將都齊聚小鎮,一時間出現在梧桐鎮外圍的斥候遊騎多如過江鯉魚。

  暮色中,一位黑衣高冠中年男子站在城頭上遙望遠方,身邊僅有一名披掛鐵甲的高大年輕人擔任扈從,後者滿臉憤懣,咬牙切齒道:「那吳老兒也真是奸猾,知道他那個征南大將軍的身份使喚不動各路兵馬,就拿兵部尚書的頭銜來耀武揚威,若非如此,將軍你作為名義上的南征主帥,頭銜是比四征四鎮還要高出半階的驃毅大將軍,雖然並非朝廷常設將軍,但如今是戰時,豈是他吳老兒可以輕侮!吳老兒厚著臉皮讓將軍你親自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兒,吳老兒可恨,那楊隗更是不要臉,同樣是屈指可數的春秋老將,別說跟閻震春老將軍相提並論,在我看來比那個被貶去北涼喝西北風的楊慎杏還不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