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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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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怕如果,世人怕萬一。 所以他的那個「如果」,註定此間世人已經無人可知了。 如果在他的官子階段,西楚複國由他親自領軍揮師北上,同時顧劍棠的離陽兩遼邊軍南下太安城,而王遂抗拒北莽馬蹄的趁機南下,徐鳳年的三十萬北涼鐵騎因為某個薑姓女子,選擇按兵不動,且有陳芝豹領蜀軍坐鎮廣陵道,只需牽扯吳重軒和許拱兩支大軍,甚至根本不用刻意攔截燕剌王趙炳麾下南疆大軍的馳援太安城,因為根本來不及,那麼天下還姓趙嗎? 他不那麼認為。 他曹長卿不那麼認為! 這個男人緩緩走出舉風鎮後,摘下行囊,取出兩隻棋盒。 且容我曹長卿,為你最後下局棋。 *** 大雪龍騎軍原路返回,在年輕藩王一去一回之間,先是袁左宗率部南下,不足千騎的青州軍兵敗如山倒,騎軍損失殆盡,並無城池可以依據的青州軍被驅逐四十餘里,丟盔棄甲,無論青州主將如何視死如歸、驍勇善戰,親手於陣前斬殺逃卒四十餘,仍然無法阻擋步軍頹勢。而北涼校尉牛千柱領兩千騎阻截兩萬蜀兵,並未建功。因為蜀軍主將車野出人意料地選擇了避其鋒芒,率領大軍繞路北奔,其行軍路線直接畫出一個大弧,牛千柱麾下兩千騎數次逼近蜀軍不足一里路,塵土飛揚中,蜀兵次次嚴陣以待,絕不理會大雪龍騎軍的挑釁。不但如此,這支孤軍深入中原腹地的西蜀精銳,為了示弱,其間收回所有探馬斥候,竟然心甘情願做個睜眼瞎。 牛千柱也不敢擅自開戰貽誤軍機,可委實憋屈得不行,只好在南下與北涼鐵騎會合之前,率領二十騎扈從奔至蜀軍側面三百步,停馬提矛,氣勢洶洶。蜀軍仍是沒有動靜,只顧埋頭東行。最後牛千柱狠狠吐了口唾沫,撥轉馬頭,率軍南歸。 隨著四路兵馬的一路崩潰一路怯戰,離陽兵部侍郎許拱打造的那條防線頓時漏洞百出,加上薊州將軍袁庭山不願獨自出兵阻截,只能眼睜睜看著毫髮無損的大雪龍騎軍輕鬆闖入廣陵道。這讓措手不及的征南大將軍吳重軒勃然大怒,在心腹愛將唐河的陪同下親自趕赴柴桑縣城問罪于許拱,離陽兵部尚書和兵部左侍郎就以這種方式第一次「碰頭」,不歡而散。隨後吳重軒與袁庭山的萬餘薊北騎軍一起奔赴前線,而許拱在和兩萬西蜀步卒合併以及陸續收攏了青州潰軍後,一同緩緩趕往廣陵前線。在這之後,大雪龍騎軍更是勢如破竹,按照既定策略,在兩軍防線犬牙交錯的瓜子洲前線一帶,成功接收了五百餘名身披輕甲的西楚讀書種子。為了將這撥文弱書生秘密護送出境,西楚大軍在包括瓜子洲、老杜山在內的四處戰場瘋狂反撲,短短一日內便戰死近萬人,幾乎渴死的五百條年幼鯉魚,這才終於躍入大雪龍騎軍這座池塘,得以喘息。 連同徐偃兵在內的北涼鐵騎至今記憶猶新,狼狽至極的五百西楚人,在被大雪龍騎軍主力護駕後,並無太多劫後餘生的慶倖和狂喜,反而人人神色頹喪痛苦,五百人整齊下馬,面東跪拜辭行,泣不成聲。那一幕,如同無家園可歸的喪家犬,趴在別人門戶的屋簷下,痛苦嗚咽。袁左宗在接手那份字跡潦草的名冊後,心情複雜。此次北涼「納降」四百九十六人,年紀輕輕的西楚文人俊彥多達四百一十六人。除去廣陵道世家豪閥出身的七十余名大家閨秀,西楚武將不過寥寥十數人。袁左宗手中那本名冊開篇不記名字,只有某人手書的幾行正楷小字,觸目驚心:「大楚五百人,不可談複國。楚姓居北涼,不得出西北」「亡楚罪人曹長卿遺書」! 東風解凍,化而為雨,就等那一聲春雷驚蟄了。 此時正值陰雨綿綿,大雪龍騎軍的前行或多或少受到了阻滯,馬蹄裹滿泥濘,這讓習慣了大漠烈日風沙的北涼鐵騎很是不適應。 徐鳳年和徐偃兵、袁左宗並駕齊驅。袁左宗轉頭瞥了眼夾雜在騎軍中段的西楚「逃卒」,輕聲道:「對北涼來說,長遠是大好事,可眼下就是個爛攤子了。這幫士子到了西北,暫時肯定只能安置在幕後,怕就怕這些年輕氣盛的世家子弟牢騷太盛,以至最後遷怒北涼。到時候起了糾紛我們打罵不得,要不然就只好交給黃裳那幫人的陵州書院,遠離邊關戰事,讓他們先在書籍堆裡打發光陰。先前大半人甚至不願意改換披掛北涼輕甲,就更別提懸佩涼刀輕弩了,牛千柱幾人差點氣得就要跟他們拔刀相向。」 徐鳳年安慰道:「讀書人若是沒有點風骨,那才是中原的可悲。不怕他們有傲氣有傲骨,就怕他們就此消沉。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西楚五百人而已,何況是在我們北涼,別說邊軍,估計隨便拎出個熟諳弓馬的涼州女子,都能打趴下他們兩三個讀書人,沒什麼好擔心的。咱們也不用奢望他們很快轉過彎來,而且我相信曹長卿的眼光,其中不少人應該是視野開闊的人物,等到他們真正領略過西北風光,加上有幽州鬱鸞刀和流州寇江淮珠玉在前,自然而然就會丟開芥蒂。歸根結底,老一輩西楚遺老也許恨徐家遠勝恨離陽,但是他們畢竟不一樣,大多在弱冠歲數,恨離陽遠遠多於恨北涼。我倒是擔心這幫人……」 說到這裡,徐鳳年自嘲一笑,沒有繼續說下去,有點為尊者諱的意思。 袁左宗笑道:「怎麼,怕身邊一下子多出五百個趙長陵?哪天把持不住,就真反了離陽?」 徐鳳年沒好氣道:「第二場涼莽大戰在即,我北涼燃眉之急都沒解決,哪兒來的多餘心思。」 徐偃兵調侃道:「若真是如王爺先前所說,天下形勢依照曹長卿原先的佈局推進,那咱們北涼才是最舒坦的一方,只要和王遂聯手牽扯住北莽南下就算完事,然後就可以在西北坐看堂下中原的風起雲湧。王爺,我就奇怪了,這曹長卿既然連西楚的讀書種子也願意送入北涼,分明跟王爺也有些不淺的交情,為何偏偏在最後關頭反悔?害得西楚複國竹籃打水一場空不說,連咱們北涼也沒了火中取栗的機會。」 徐鳳年摸了摸腰間的北涼刀,感慨道:「我師父曾經說過,讀書人無非四死:死鄉野,死州郡,死一國,死天下。那曹長卿……原本是想著為一人死一國的,只是最後才改變了主意。我接觸過的那些武道宗師裡頭,早年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為兄弟親情而死,重出江湖前後,生死皆無愧。北莽拓跋菩薩活得最有野心,既要當天下第一的高手,又想做天下第一的功臣。鄧太阿活得最瀟灑逍遙,不管世道太平還是亂世,管你是不是帝王將相,我鄧太阿都懶得理睬。唯獨曹長卿活得最累,從不把自己當江湖人,從未走出過大楚廟堂。」 徐偃兵看著道路上的滿地泥濘,歎息道:「曹官子此心拖泥帶水啊。」 徐鳳年訝異道:「徐叔叔你這話講得有那麼點才子氣了。」 袁左宗會心一笑。 徐偃兵嘴角抽搐,轉頭笑道:「王爺,西楚那些年輕女子大多待字閨中,許多人每次見到王爺的眼神可都不含蓄,有四個字怎麼形容來著?」 袁左宗兩邊拆臺:「欲語還休。」 徐鳳年無奈道:「這話就說得不厚道了。」 袁左宗打趣道:「真正的爛攤子,是一不小心就要後院起火。如果我沒有記錯,二郡主對那位西楚皇帝可是從來算不上和氣的,而且王爺兩位老丈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北涼正王妃一事,王爺心裡有數?」 徐鳳年默然,摸了摸額頭,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道:「原先如何就如何,此事我從來沒有猶豫過。」 徐偃兵點頭道:「理該如此。」 袁左宗突然說道:「謝西陲也在軍中,若是能夠得到此人相助,我北涼邊軍無異於如虎添翼,無論是把他放在涼州還是流州,都可當數萬大軍。」 徐鳳年笑了笑:「一山不容二虎,一廟不放兩菩薩,以防寇江淮覺得我是不放心他。哪怕謝西陲真有心從軍,我也不會把他放到流州,而且謝西陲畢竟還未熟悉邊軍事務,不如就先放在袁二哥身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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