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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六


  若是有澹台平靜這般大神通的煉氣士宗師在一旁觀看,就能夠發現有一條雄踞京城的巨大白龍,口吐龍珠。

  而那顆龍珠已經快要支離破碎。

  先前徐鳳年在殿內大樑上打瞌睡的時候,身材異常高大的白衣女子身處京城鬧市,照理說應該尤為引人注目,但事實上除了幾道斜眼和冷眼,根本就沒有正眼看她。

  她很茫然。

  如果說北派煉氣士都是離陽王朝的依附,是一撥極為另類的扶龍之臣,那麼南海觀音宗的煉氣士顯然就要純粹許多。悄然行走天地間,真正如同餐霞飲露的仙人,作為觀音宗的宗主,貌似三十歲婦人的澹台平靜已是百歲高齡,否則吃劍老祖隋斜穀也不至於對她念念不忘了大半輩子。澹台平靜當然是出世人,舉宗北遷從南海進入北涼,當時擺在檯面上的理由是涼莽大戰在即,需要煉氣士為不計其數的天地遊魂「搭橋過河」,也等於為自身修善積攢功德。

  徐鳳年當時雖然有些懷疑,但畢竟就戰力而言,在北涼地盤上,無論是澹台平靜自身修為,還是整個觀音宗的實力,都掀不起太大浪花,也就聽之任之,北涼道對這撥白衣仙師開門納客。但是徐鳳年沒有真的就此不聞不問,要知道當時賣炭妞那幅陸地朝仙圖之上,位列榜首的人物是謝觀應,而他徐鳳年緊隨其後!現在謝觀應已是喪家之犬,至今還在被鄧太阿追殺不休,那麼徐鳳年放眼天下,真正需要忌憚的對手,澹台平靜已是他心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在昨夜西楚京城的城頭重逢之前,徐鳳年一直以為澹台平靜即便想要替天行道,也應該在曹長卿身死之後,但是沒有想到哪怕曹長卿依然在世,她就已經可以吸納西楚殘留氣數。這也就罷了,今天在薑泥決心離開廣陵道之後,她乾脆就是以鯨吞之勢瘋狂吸收大楚薑氏的氣數。

  徐鳳年一步走出,離開了皇城大門附近,然後一步走到了一處看似平平常常的鬧市,眼前各色鋪子各種攤子,順著街道綿延開去。市井百姓,遊人如織,魚龍混雜,低處有黃狗趴臥打盹,高處有鳥雀繞屋簷,一派盛世之中的祥和。

  烈日當空,徐鳳年站在街這一頭,白衣女子站在街那一頭。

  以徐鳳年如今堪稱恐怖的眼力竟然也無法看清她的面容,模模糊糊,只能看到她站在鬧市中,煢煢孑立。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一步跨出。

  瞬間萬籟俱寂,但是刹那之後,重歸喧鬧。

  有兩位布衣老者一左一右跟徐鳳年擦肩而過,皆似有呢喃:「太白才氣過高,露才揚己過盛,失了平和心,惜哉惜哉。」

  「杜老兒你亡國後入蜀,便無才子氣,只剩下一身老憨氣,莫要來貶我!」

  徐鳳年心頭一震,沒有轉頭去看那兩位老者。

  眼角餘光看到左手數位攤販,有人賣玉石,有人賣書畫,有人賣釵子,吆喝聲四起。

  有人捧起印章模樣的玉石:「吾有三璽,分別刻有小篆『天命薑氏』『範圍天地,幽贊神明』和『表正萬方』,誰要啦?吾今日僅以五兩三錢賣之。」

  很快就有同行朗聲笑駡道:「二十年前就不值錢的玩意兒,糊弄誰呢,三錢都貴了!」

  有人雙手攤開,胸前的雙手之間,恍恍惚惚,縹縹緲緲,如同鋪開一幅畫卷,如有山嶽屹立如有江河流轉:「這幅《大奉江山圖》,只需兩錢便可取走。」

  又有持筆人隨手一揮,笑眯眯望向徐鳳年,懶洋洋道:「只要一錢,我吳姑蘇便贈送五百字。」

  徐鳳年視線中,賣字人手中那支樣式普通老舊的毛筆,四周有兩株鐵樹盤繞。

  很快就有另外一位持筆人笑道:「一錢五百字是公道價了,不過客官要不要順便看看我韓松山手中的這支筆?一錢五,足以寫出二十年斐然文采,記得早年有位江家小兒曾經從我這裡買去一支。」

  吳姑蘇,北漢書聖。韓松山,南唐時期享譽天下的文豪。

  徐鳳年沒有搭話,繼續前行。

  路邊有兩人坐在小板凳上,在下棋,並無棋盤,也無棋子,但是兩人身前,依稀有叮咚聲、馬蹄聲、江水聲。

  有一人憤然道:「李三皇,如此心不在焉,如何能與我手談,當真不要那座洞天福地了?罷了罷了,無趣至極!我也不乘人之危,且先封盤百年。」

  對面那人喟然歎息,滿臉痛苦,轉頭望向徐鳳年,眼神複雜。

  徐鳳年依然無動於衷。

  大楚國師李密,字三皇!

  有人背三尺劍氣,迎面走來。

  是劍氣而非劍。

  他瞥了眼沒有停步的徐鳳年,猶豫了一下,有些不情願地讓步,喋喋不休道:「李淳罡那小兒咋的就不來,否則定要領教領教他的兩袖青蛇……哼,有蛟龍處斬蛟龍,也值得吹噓?有啥稀奇的,老夫在世之時,蛟龍多如牛毛……只是不知鄧太阿那晚生又是何種境遇……若不是沾碰生人就要倒霉,老夫怎麼會讓道,晦氣,真是晦氣……上次是誰來著,呂什麼來著?此人倒是當真了得,佩服佩服……」

  徐鳳年步步前行,臉色如常。

  這條街上,沒有誰是在裝神弄鬼。

  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

  好龍之人若是見真龍于雷霆中繞梁而現,降妖伏魔的道士若真是見到了魑魅魍魎猙獰撲來,當如何自處?

  隨著徐鳳年的緩緩前行,開始有謾駡聲。

  「大秦暴戾,殘害生靈!為何能竊居高位?!」

  但是此話一出,很快就有人低聲阻止:「真君且慎言!凡間世人舉頭三尺有神明,我輩其實又有何異……」

  「短短兩百年春秋,文脈受損何其嚴重,三百年後中原便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趙徐兩家皆是罪魁禍首!」

  「也虧得此處不是那幾處,否則你早就神形俱滅了!」

  「此子豈敢背棄天道在先,更與那武當道人聯手斷絕天地聯繫在後?!」

  「龍虎山當興,武當山當敗!當初那大膽呂洞玄轉身走入凡間之時,就該讓武當山香火斷絕!」

  眾人謾駡聲中,黃雀鳴叫如鳳凰,土狗咆哮如蟒蛟。

  徐鳳年凝神屏氣,儘量不讓自己的紊亂氣機散落絲毫,因此他走的每一步都極其艱難痛苦,如孱弱稚童獨自行走於峽谷,有陣陣罡風刮過。

  徐鳳年嘴角泛起冷笑,想要以此削減我北涼氣數?

  所謂的幾兩幾錢,應該也就是你們天上仙人獨有的「銅錢銀兩」吧,大概跟凡間給人稱骨算命有些相似,若是我今日受不住誘惑選擇停步購買,我徐家和北涼的家底肯定就會一窮二白了。

  當徐鳳年走到街道中段,終於有兩人對他流露出善意的笑容。是一僧一道,盤著腿,隔著街道相對而坐。不同于攤販行人,兩位都坐在臺階上,都像隱約坐在蓮臺上。他們雖非徐鳳年認識的熟人,但都對他笑著點了點頭。一人慈悲,一人自然。

  徐鳳年也分別點頭致意還禮。

  有怒喝聲響起,是對那個老僧:「老禿驢,膽敢壞我中原氣運!竟然還敢來我東方……」

  老僧笑而不言,消散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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