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五


  徐鳳年凝視著她,突然放低聲音悄悄道:「這次真不是嚇唬你,如果再不走,我會有麻煩,而且不小。」

  她臉色劇變,說了句「等我一下」,然後就跑向大殿側門,不過她突然轉頭,對他燦爛一笑。

  兩個小酒窩。

  幾乎同時,徐鳳年雙袖一揮,大殿上所有官員只覺得大風撲面,紛紛後退以袖遮面。

  所以他們也就無法目睹那傾國傾城的動人風景了。

  徐鳳年對那個雙手提著龍袍跑路的背影說道:「如果只是過河卒的話,拿不拿都無所謂,我隨手就能帶走。」

  她頭也不轉,幹脆利落地撂下兩個字:「銅錢!」

  徐鳳年哭笑不得,提醒道:「我在皇城門口等你。除了銅錢,別忘了順便把大涼龍雀馭回,說不定用得著。」

  說完這句話後,徐鳳年一步掠出大殿,直接在皇城門外停下身形。

  司禮監掌印太監愣了一下,匆忙跟上,試圖追上皇帝陛下的腳步。

  如果接下來運氣不好的話,如果真要有一場生死相向,那麼他就會在她趕到自己身邊之前,跟那個對手分出生死。

  其兇險程度,也許不亞於當初他面對人貓韓生宣。

  禦道之上的攔阻之人,正是昨夜城頭還算相談甚歡的澹台平靜。

  在洪洗象和謝觀應相繼放棄或者失去資格後,無形中她就成了一個當今最有資格替天行道的人間人物。

  昨夜這位人間碩果僅存的煉氣士宗師,她淡淡說出口的所謂「消夜」,正是西楚的氣運!

  原本西楚京城僅剩的氣數,依舊可以將一位躋身陸地神仙境界的武道大宗師「拒之門外」,但其實也只能阻擋一人而已。

  徐鳳年之所以能夠從京城南門一路殺入皇宮,作為西楚氣數之主的皇帝姜泥,她的存在至關重要。準確說來正是姜泥本心的猶豫不決,造就了徐鳳年的「閒庭信步」。可要說換成對西楚對姜姒心懷敵意之人,哪怕是拓跋菩薩或是鄧太阿,那麼他們進入皇城不難,像徐鳳年那樣殺死兩名守城人也能辦到,但是再去對上姜泥的滿湖十萬劍,多半就是薑泥勝算更大了。這種妙不可言的天時之利,不入天象便不知其玄。

  徐鳳年原本覺得自己的運氣再差,也不至於讓澹台平靜現在就跟自己撕破臉皮。

  但是……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上,又看了眼遠處的人間,眼神恍惚。

  刹那間天地倒轉。

  不是謫仙人,而是真正的無數天上人在人世間。

  徐鳳年閉上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

  一步跨出,便是陰陽之隔,天地之別。徐鳳年的身影如同走入一道水簾,憑空消失不見。

  而那座太極殿之上,氣氛凝重。

  等到那個年輕藩王離開,滿朝文武一時間都有些蒙。先是得到皇帝陛下授意的掌印太監讓人小心翼翼將孫希濟的遺體搬出去,到頭來竟然只有平章政事唐師默然跟隨,如同為人抬棺一般。其餘大臣都留在大殿沒有挪步。李長吉和程文羽不約而同低聲罵了聲「北涼蠻子」。不知不覺成為目光焦點的禮部侍郎蘇陽倒是泰然處之,哪怕將軍趙雲顥怒聲斥責他全無楚臣風骨,蘇陽也只是冷笑不止。中書省和門下省都已經群龍無首,執掌六部的曹長卿更是不知所終,這使得吏部尚書顧鞅一躍成為大殿上分量最重的官員。顧鞅看著一派亂糟糟的場景,雖然自己心亂如麻,但這位大楚天官仍是沉聲道:「今日之事,還請各位退朝之後閉緊嘴巴,絕不可說起陛下離京一事!記住,陛下依舊身處西壘壁前線戰場,陛下是在為我大楚御駕親征。若是萬一有人管不住嘴巴,本官定會竭盡全力,不惜冒著黨同伐異的罵聲,也要嚴懲不貸!勿謂言之不預!」

  與顧鞅派系分屬不同陣營的鎮南將軍趙雲顥陰沉道:「這一次,本將願做顧大人門下走狗!」

  戶部尚書是個古稀之年的老好人,曾是大楚前朝公認的搗糨糊高手,這一次也破天荒堅定表態道:「諸位!聽我一言,危難之際應當同舟共濟,可莫要行誤人且自誤的鑿船之舉啊。大楚病入膏肓矣,我輩慎言慎行啊。」

  顧鞅突然盯住蘇陽:「蘇侍郎以為如何?」

  蘇陽笑眯眯道:「若是別人說這種話,我蘇陽聽過就算了,可既然是顧尚書,就不同了。」

  言下之意,是我蘇陽已經快要上岸找到下家了,一般人攔阻我渾水摸魚,我蘇陽鳥也不鳥他,可既然是你這位同樣跟離陽朝廷眉來眼去的吏部尚書,那咱們就都悠著點。既然大夥兒都是要賣身離陽趙室的,現在就別各自殺價,以免雙方好好的玉石價格給作踐成了白菜價格,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離陽。顧鞅點了點頭,蘇陽敏銳地捕捉到尚書大人眼中的那抹鄙夷,侍郎大人心中冷笑,說到底,你我都是賣身的青樓女子,你顧家不過就是價格高些,我蘇陽不過就是今天在大殿上比你少了幾分文人骨氣,可你顧大人五十步笑百步,也不嫌丟人?

  西楚廟堂唯一目前身處京城的大將軍,驃騎將軍陳昆山沉聲道:「從現在這一刻起,滿城戒嚴,只准入城不許出城!」

  這一句話只是讓人略微驚訝,但是下一句話就讓某些人臉色發白了:「若是被我京城禁軍和諜子發現誰家有信鴿飛起,那就以叛國罪論處!滿門斬立決!」

  殿外,一位身穿蟒袍的宮中太監背著裹在綢緞裡的屍體,快步走向宮外的馬車。

  槐陰唐家的家主、大楚的從一品平章政事唐師跟在身後,淒然低聲道:「孫希濟,世人皆言人須往高處走,你為何偏偏要從離陽廟堂來到這座廟堂。」

  唐師老淚縱橫,突然加快幾步,對那名太監喊道:「我來背!」

  蟒袍太監滿臉驚訝地看著年邁老人,唐師淒然笑道:「老人背死人,慢一些又何妨?」

  唐師背起孫希濟,緩緩前行。

  滿城春風裡,一個名叫孫希濟的昔年大楚風流人,在一個叫唐師的老人後背上,無聲無息,落葉歸根。

  ***

  朝會緩緩散去,眾人頭頂,一抹璀璨的劍光升起於皇宮大內,落在皇城大門外。

  踩在劍上的薑泥茫然四顧,怎麼突然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一點氣機都感受不到。

  她儘量讓自己靜下心,閉上眼睛,滿湖劍瞬間掠起飛向京城四方。

  十萬飛劍恰如一朵巨大蓮花綻放於廣陵道。

  薑泥開始試圖憑藉世間劍意與天地相通,以此來斷定徐鳳年的大致行蹤。

  她心頭默默起念,一定要等我。

  她突然睜開眼睛,有震驚,有疑惑,有惶恐,有驚懼。

  劍心自明,告訴她徐鳳年其實就在附近。

  她開始駕馭數千飛劍掠回皇城。

  然後她發現有數劍妨礙劍心,好像在繞路而行。

  她禦劍而去,懸停在空中,抬起頭。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