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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三


  雖然朝堂上位置靠前的重臣高官循著蛛絲馬跡已經有些揣測,但真正聽到這個消息後還是滿臉驚訝和恐懼,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不是何太盛這個莽夫的生死如何重要,而是那意味著權傾大楚朝野的宋家真的倒塌了。

  既然連一門三公卿的宋閥都徹底失勢了,那麼這座朝堂上有誰能夠「長命百歲」?最可怕的是與宋家向來交好的中書令大人,似乎對此毫不奇怪,依然沒有睜開眼。比起宋家稍遜一籌的顧家,仍是在大楚版圖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原副統領顧遂就是當今門下省右僕射顧鞅的嫡長孫,只不過顧家飽受詬病的是顧遂的長輩,顧家長房二房裡有三人已經在離陽仕途攀爬多年,只不過在江南道那邊仕途不順,而且這次西楚複國,三名官帽子只有芝麻綠豆大小的顧家子弟竟然沒有一人願意落葉歸根,甚至很快就給家族寫了絕交信,在顧鞅的親自主持下也將三人從族譜上除名。當時很多官員都把顧家的家醜當成笑話看待,等到離陽大軍四線圍剿而來,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聽到長房長孫只是平調為京畿南軍副將,顧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是年輕皇帝緊接而來的那句話不亞於耳畔驚雷。

  「門下省左僕射宋文鳳,賜死。」

  剛剛如釋重負的顧鞅嚇了一跳,如果把「左」字改成右字?他在驚駭的同時不得不捫心自問,如果真是點名自己要死,他顧鞅該怎麼辦,整個家族該怎麼辦?

  面面相覷後,馬上就有一名享譽朝野的從三品文臣走出隊列,手捧玉笏低頭沉聲道:「微臣斗膽詢問陛下,為何陛下要賜死宋大人?!又問,宋大人死罪為何?」

  在近乎無禮的兩問之後,這名跟宋閥數代皆有姻親關係的大臣乾脆就抬起頭,盯著皇帝陛下的臉龐,繼續問道:「微臣最後還有一問,先帝曾對宋家賜下丹書鐵券,公開許諾宋家世世代代可與大楚薑氏共享天下!」

  在這名大臣的公然抗旨後,朝堂上幾乎所有官員都開始使勁點頭,憤慨神色溢於言表。

  他向前踏出一步,根本不管自己剛剛才說過「最後一問」,很快就有第四問,大義凜然道:「敢問陛下,難道陛下不是出身我大楚薑氏,否則怎敢違背先帝?!如果微臣沒有記錯,憑藉那道丹書鐵券,宋家子弟能夠免死四次之多!」

  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人留心中書令孫希濟是睜眼還是閉眼了。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乾枯的雙手抓住椅沿,呼吸困難。

  大楚皇帝姜姒沒有絲毫慌張,似笑非笑:「先帝欽賜的丹書鐵券?朕當然記得,但是你們大概都不記得了,太祖曾言只要犯下謀逆大罪,一概處死!」

  那名大臣錯愕片刻後,竟是哈哈大笑,環顧四周,瘋癲一般:「可笑可笑,大楚三百二十年悠長國祚,從無獲賜丹書鐵券而處死的臣子,不承想我輩何其幸運,僥倖遇見了如此大開先河的皇帝陛下!」

  只見這位以風度儒雅著稱于世的翰林學士,突然高高抬起那塊玉笏,狠狠砸在大殿地面上,玉頓時摔得粉碎,其聲如龍鳳哀鳴。

  嚇得幾乎所有人一顫的翰林學士朗聲道:「這般臣子,不做也罷!」

  然而就在他轉身離開大殿的時候,已是油盡燈枯之年的老太師孫希濟一拍椅沿,高聲怒喝道:「成何體統!李長吉,就算你要掛印辭官,也應該等到朝會結束才可離開大殿,否則你就自己直奔詔獄大牢!不用刑部審問!」

  翰林學士愣在當場,重重冷哼一聲,雖然夷然不懼,但終究還是沒有走出大殿,而是大搖大擺地走回朝臣班列。

  有了李長吉做出頭鳥,素來信奉袖裡藏刀但務必面子上一團和氣的文武百官,只覺得各自的腰杆子直了幾分。那個年輕女皇帝莫名其妙地喪心病狂,也開始有點像個自娛自樂的笑話。

  對啊,滿朝文武,背後是那麼多不管天下王朝興衰都春風吹又生的豪閥世族,只要咱們同氣連枝,難道當真怕你一個沒有了曹長卿撐腰的年輕女子?而且看情形,老太師對她的瘋狂舉措,只是在隱忍,並非支持。

  薑姒瞥了眼那個如同沙場百勝將軍的翰林院學士,冷笑道:「李長吉,朕聽說你自稱古今文章,你都不用看,只在鼻端定優劣?」

  就在李長吉惱羞成怒要出聲辯駁的時候,有一位原本對李長吉最是腹誹質疑的同輩文壇清流名士,門下省右散騎常侍程文羽出人意料地走出班列,連玉笏也不再捧起,單手拎著,笑道:「李大人的詩文,我大楚士林雖不是全無異議,但陛下可知曉就連離陽的宋家老夫子,也曾親口評點為『行文如沙場猛將點兵,鏖戰不休,亦如酷吏辦案,推勘到底,從嚴而不從寬,雖稍有偏頗中正之義,卻足可謂極有勁道』!陛下,李大人為官治政的本事高低且不去說,可這文章嘛……」

  程文羽雖然沒有說出最後半句,但是言下之意已經很清楚,李長吉的學識文章,絕不是你薑姒可以評頭論足的。

  更耐人尋味的不在於這點讀書人司空見慣的冷嘲熱諷,當然了,一位廟堂臣子直面君王並且對其冷嘲熱諷,歷史上肯定不乏鐵骨錚錚之人,但肯定不多,程文羽此番壯舉,還是十分值得稱道的,也許以後就要流芳千古了,被後代史官大書特書。除此之外,其實真正可以咀嚼的是程文羽為文壇死對頭的仗義執言,這說明且不說其他官員,最不濟依附宋家那棵參天大樹的李長吉已經不再是孤軍奮戰。程文羽身後的兩大世族,都被他強行拉上了宋家那艘本該已經沉入廣陵江的大船。這可不是什麼錦上添花,而是無比結實地幫著暗室點燈啊。

  隨著程文羽出列,有不少屁股不乾淨而擔驚受怕的官員,嘴角泛起了會心的笑意。

  很快就有後排官員跟著出列,只不過既沒有李長吉的豪氣干雲,也沒有程文羽的高風亮節,他只是戰戰兢兢地跟皇帝陛下建言,宋家畢竟是大楚三百年砥柱,兩國大戰如火如荼,此時問罪宋家,會冷了前線將士的心。

  薑姒無動於衷。

  孫希濟轉頭望向這位年輕皇帝,有痛惜有祈求。

  痛惜的是她不該對大楚這個重症病人,突然下如此猛藥。祈求的是希望她不要意氣用事。一國之君,治理朝政,可以綿裡藏針手腕陰柔,可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以故意培植朝中党爭以求平衡,甚至可以私下覺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句狗屁不通的話,但唯獨不能讓自己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不可以成為滿朝文武的公敵。畢竟洪水滔天之際,同舟共濟之人,恰恰就是朝堂上的那些黃紫公卿。若是你坐龍椅之人,到頭來竟是身陷「舟中之人皆敵國」的境地,那就真要改朝換代了啊!

  孫希濟嘴唇顫抖,老人已經無力高聲說話,只能用好似喃喃自語的低微聲音重複道:「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薑姒面無表情道:「哦?那個晚節不保的宋家老夫子這麼說過?朕沒聽說過,朕只聽曹長卿說你李長吉只有滿紙匠氣,半斤幾兩的才子氣清逸氣皆是欠奉。」

  李長吉和程文羽這兩位在大楚士林呼風喚雨的文豪,幾乎同時如遭雷擊,不知如何作答。

  曹長卿。

  他始終是大楚地位最超然的那個人。從他奉旨入宮成為棋待詔的時候起,就是西楚最得意之人了。李密在棋盤上輸給了他,葉白夔笑稱「我大楚沙場有你便可無我」,被譽為無所不知的雜學宗師湯嘉禾,更是對人說「我有不知事便問曹長卿」。

  大楚山河完整之際,是如此。大楚成為西楚之後,更是如此。

  突然,豪閥出身的大楚京城禁軍副將宋景德,好像自言自語,不輕不重說了一句:「危難之際,敢問曹長卿何在?」

  無人注意的孫希濟聽到這句話後,頹然靠在椅背上。老人閉上眼睛,氣息細微。

  滿朝文武,那些公卿重臣俱是冷笑不止,那些位置靠後的官員則噤若寒蟬。

  薑姒欲言又止,她滿腔怒火卻無法說。

  她突然走下龍椅,走到那把椅子前,蹲下身,輕輕握住老人連顫抖都那般無力的乾枯手掌。孫希濟已經說不出話,竭力睜開眼睛,眼神只有一個長輩看待家中晚輩的憐惜和慈祥。

  她想要說話,想要說一聲對不起。但是老人用盡最後的精氣神,微微搖頭。老人似乎是想笑著跟她說,你做得已經很好了,不要愧疚,不用愧疚。在昔年曾是中原正統的大楚王朝,這個緩緩閉眼的老人,二十歲時便志得意滿,功過榮辱六十年,一切已無言。

  老人閉眼後,那只長滿老人斑而無肉的乾枯手掌,好像推了一下這位女皇帝,好像想要把她推出去,推出這座烏煙瘴氣的廟堂,推出很遠,遠到那個西北塞外。

  滿朝文武,看到這幕後,一個個心思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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