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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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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依然遠眺那座宮城,淡然道:「澹台平靜,其實我知道,按照命數,天道對我徐鳳年的厭勝之人,其實是兩人,除了碗中養蛟龍的謝觀應,還有你這位觀音宗宗主。只不過欽天監一戰,謝觀應被打成了落水狗,不做天仙做地仙的呂祖便還魂出現,結果很可惜,洪洗象依舊不願接受天人的第二次招安,所以我也知道,謝觀應氣數大傷後,獲益最大的世間人,其實是你。所以我在等你出手,與其等到以後你我反目成仇,與其提心吊膽將來你壞我北涼氣數,還不如現在你我之間就有個幹脆利落的了結。」 澹台平靜臉色複雜。 徐鳳年咳嗽幾聲,緩緩道:「在你決定出手之前,咱倆也算有些交情了,陪我聊聊?」 澹台平靜點頭道:「好。」 雙腳掛在牆外的徐鳳年微笑道:「你猜我見過那麼多江湖人,最羡慕誰?」 澹台平靜思考片刻,反問道:「難道不是李淳罡?」 徐鳳年搖頭道:「不是。」 澹台平靜猶豫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徽山軒轅敬城?」 徐鳳年突然轉頭,有點氣急敗壞,笑駡道:「你找死啊!敬佩歸敬佩,但我可不想當軒轅敬城!」 澹台平靜會心一笑。 徐鳳年重新望向遠方,滿城燈火點點,就像在抬頭看著夏秋的璀璨星空:「我最羡慕鄧太阿,不在意江湖潮起潮落,不在意廟堂雲譎波詭,離開了吳家劍塚就再沒有任何恩怨,無牽無掛,孑然一身,騎驢看山河。我相信如果有一天,這位桃花劍神突然喜歡上了某個女子,他和她一定可以逍遙自在。」 澹台平靜感慨道:「真的沒想到會是鄧太阿。」 徐鳳年雙手交錯疊放在膝蓋上:「是啊。」 澹台平靜坐在他身邊,其實比他還要高出一些,「她為何不走?」 徐鳳年想了想:「大概是她長大了吧,我其實沒你想像中那麼傷心。」 澹台平靜說道:「那還是很傷心。給心上人如同在心口上來一劍,不傷心就奇怪了。」 徐鳳年冷哼一聲,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澹台平靜眯眼輕聲道:「人這一生,各有天命,有些人總能做願意做的事情,很幸運。有些人總能做喜歡做的事情,很幸福。而有些人,只能做應該做的事情,甚至有些人,只能做別人覺得他應該做的事情。」 徐鳳年啞然失笑,又牽扯到傷口,重重咳嗽幾聲。澹台平靜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手幫他敲幾下後背,但其實她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內心則是天人交戰。 徐鳳年很有自作多情嫌疑地輕輕搖頭,笑道:「沒想到你也會安慰人,明天會不會太陽打西邊出來?」 澹台平靜面無表情,但估計哪怕沒有生氣,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她才坐下沒多久,就又重新起身,徐鳳年有些好奇地抬起頭。 她沒好氣道:「餓了,吃消夜去。吃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澹台平靜從城頭掠向城內。 徐鳳年在她身後輕聲笑道:「傻大個,雖然你師父留下的記憶十分支離破碎,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他很在意你,起碼在他離開人世的時候,還在擔心你會餓肚子。」 澹台平靜瞬間漲紅了臉,差點直接墜入地面。 等到她離開以後,他繼續望著那座宮城,望著她,想要地老天荒。 好像有位道家聖人說過,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不知坐了多久,昏昏欲睡的徐鳳年猛然站起身,站在城外城內之間的城頭上。 *** 第二天,有個人躺在一根大樑上打著瞌睡,優哉遊哉,不亦快哉。 今天的大楚朝會,愁雲慘霧,這讓許多暫時沒有資格躋身大殿的中層官員,有點不知所措。尤其是以往在廟堂上如日中天的宋家三人都沒有出現,不但如此,據說包括吏部尚書、禮部侍郎在內的十數位權貴公卿都抱病請辭,是皇帝陛下讓一夜之間突然獨掌大權的御林軍副統領齊肅,讓這名抑鬱不得志多時的統領帶兵去各座府邸,去請各位大人參加今日朝會,以至這撥來自不同陣營不同山頭的大人物姍姍來遲,聯袂出現,格外引人注目。關於昨日京城的動盪,眾人大多有所耳聞,只不過畢竟那樁風波發生在皇城以內,而且很快就下令全城戒嚴,很多官員得到的小道消息都顯得只鱗片爪,但毋庸置疑的是那個北涼藩王肯定折騰得不輕,最後那句滿城可聞的蠻橫宣言更是不知道讓多少人震驚,讓多少人茫然,讓多少人惱怒。不說別人,只說今日朝會大殿內外,就說那些年輕些的大楚俊彥,誰不是倍感悲憤? 等到所有人跨入大殿,才發現司禮監掌印太監也換了一張新鮮面孔。而本該稍晚入殿的皇帝陛下更是早早坐在龍椅之上,眼神冰冷,第一次讓諸多臣子感受到這位女帝的威嚴。 而如吏部尚書袁善弘這樣的中樞重臣,以及他身後那排稍右的禮部侍郎郭熙,竟是下意識低頭,不敢面對那位年輕女子。 若是在以前,幾乎所有在京任職又能參加朝會的文武百官,頗為心有靈犀,不管風吹雨打,不論是炎炎酷暑還是大雪紛飛,無一例外都將每日朝會當作一件賞心悅目的樂事,從不視為苦差畏途。理由很簡單,他們大楚的皇帝陛下,不但是位風華正茂的年輕女子,更是胭脂評四人之一的絕代佳人。看著高坐龍椅身穿龍袍的陛下,哪怕是一抹眼角餘光,都會感到心曠神怡。在去年大楚聲勢最為浩大的時候,還鬧過一樁風雅笑話。有位在大楚朝野一鳴驚人的年輕武將,在戰勝楊慎杏、閻震春兩位離陽大將軍的先後兩場戰事中,都立下赫赫戰功,在跟隨主將謝西陲入京面聖的時候,竟然在朝會上象徵性的君臣問答中滿臉通紅,像是犯了癡症,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惹來滿堂哄笑。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的中書令孫希濟很快就出聲喝止,恐怕笑聲都能傳出大殿很遠。 今天的朝會,再不復之前的君臣相宜春風和睦了,多數大殿位置靠後的官員都偷偷仰起脖子,打量著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中書令大人,試圖從這位為官履歷厚重程度堪稱當今天下第一人的老人臉上看出些端倪。但是很可惜,老人除了沒有像以前那樣身體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而是竭力正襟危坐之外,就沒有任何異樣表情。相比如履薄冰的眾多文官,朝堂上本就稀鬆零落的武臣就比較鎮定。在大楚官場一帆風順的何太盛已經失蹤,家眷不是沒有打探過消息,甚至都去了靠山宋家那邊登門拜訪,可是宋府大門緊閉。昨夜另外一位手握兵權的副統領也沒有回家,不過好歹還算有點消息從皇城內傳出去,大抵還不至於丟官下獄。不管怎麼說,京城內和京畿軍伍的武將官職,上得了檯面的座椅,數來數去就那二十來把,一下子少了兩把,自然意味著很多人可以順勢往前挪挪,是好事。 現在當官當得更大些,哪怕將來有一天換了坐龍椅的人,西楚的官帽子哪怕一文不值了,可終究換成護身符或是保命符的可能性就更大啊,否則比如一個大白菜爛大街的六部員外郎,誰會當回事?真要秋後算賬,腦袋上的官帽子不夠大,身價不夠高,那就是說砍掉就砍掉的,人家盧升象、吳重軒甚至完全不用跟太安城趙室天子或者是刑部打聲招呼。 本該司禮監掌印太監出聲高呼「有事啟奏」了,但是這名本該春風得意的大宦官板著臉,根本沒有開口的跡象。 大楚女帝坐在那裡,以往總給人略顯坐立不安感覺的她,這一刻顯得極其高高在上,就像是一個因為治理天下多年而積威深重的君王。 她直接開門見山說道:「自朕登基以來,聽你們說了太多的話,今天你們就聽朕說話,不用你們說什麼。」 已經有人開始縮脖子咽口水,以至所有人都忘了在大殿中跪下。 剛好站在吏部尚書袁善弘身後的吏部侍郎,因為視線低斂,恰巧就看到尚書大人的雙腿在顫抖。這還是那個被譽為「席上清談冠絕江左」的袁蓮花嗎,還是那個總能在廟堂上意氣風發,甚至膽敢向前線主將謝西陲發難的吏部天官嗎? 中原歷史上第一位女皇帝姜姒俯瞰那幫文武百官,一屋子的高冠黃紫,大門之外,更有一些個跪下後才發現應該起身才合群的官員,他們滿臉茫然地望向大殿內,望著她,然後在她的視線下迅速低下頭去。 她沉聲道:「御林軍副統領何太盛死罪伏誅,原副統領顧遂改任京畿南軍的副將。」 何太盛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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