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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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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今在青州高層官場暗處被腹誹為女子藩王,甚至連洪靈樞在離任前都揣測正是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在年輕藩王身邊吹枕頭風,才擠走了素來對她不喜的目盲謀士。但是她也好,趙珣也罷,都清楚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真正要陸詡離開青州的人,是太安城坐龍椅的那位年輕天子。差不多的歲數,同樣姓趙,一個身穿蟒袍的年輕藩王,一個身穿龍袍的年輕天子,卻是雲泥之別啊。趙珣知道陸詡的身不由己,但是他對陸詡的情感一直極為複雜晦暗,既有敬佩也有忌憚,既想成為至交好友,又希望能夠折服此人。 趙珣舉起精美酒壺小酌一口,笑意濃郁了幾分:「世人不知道姓徐的為何舉兵南下,我曉得,愛美人不愛江山嘛。以前我確實很嫉妒他,現在回想一下,何須如此?自己心儀的女子,檯面上貴為坐擁半數中原版圖的一國之君,可結果先是被那名玉樹臨風的宋家弟子覬覦,朝堂上更有無數臣子幫著鼓吹造勢,等到戰況不利,曹長卿不得不離開水師,文武百官們好不容易消停一點,她又被架到火爐上,不得不御駕親征。我剛剛得到幾封諜報,泱泱大楚養育出來的巍巍士子,竟然開始主動向外邊洩露出一個秘密消息:那女子其實並沒有前往第一條防線西壘壁古戰場,而是被隱蔽禁錮在了皇宮大內!一個個道貌岸然,美其名曰君王不可以身犯險,以防萬一,其實呢,還不是想著西楚京城被破之日,他們這幫文官老爺能夠把他們的皇帝陛下推出來頂缸?若是沒有她這個價值連城的投名狀,等到西楚武將死絕,作為跟著曹長卿造反的文官,又無籌碼跟離陽朝廷交易,到時候能有活路退路?」 趙珣譏諷道:「聽說吳重軒麾下幾員猛將,都立下了軍令狀,吳重軒也許諾那幾個心腹,誰率先攻破西楚京城,他吳重軒就可以跟皇帝陛下求來那亡國女帝姜姒的自行處置,破城之人得美人!真是好大的一筆添頭啊!難怪現在西線那邊的南疆大軍幾乎人人都打瘋了,根本就是不計後果地往死裡打。除了那個比較可憐的何茂在太安城被徐偃兵打得半死,再沒這份運氣,從天下用戟第一人的南疆萬人敵王銅山,到唐河、李春鬱這些人,無一不是對部下散盡金銀,甚至還有人不惜冒險偷偷跟地方官員豪紳大舉借債,吳重軒對此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趙珣揉了揉下巴,幸災樂禍道:「那個昔年燕剌王趙炳極為倚重的王銅山,聽說薑姒御駕親征西壘壁前線,竟然擅自離開他負責的老杜山戰場,只領著十八精騎向北急突三百里,更是在兩支大軍對壘的陣前地帶,出人意料地憑藉一己之力破陣兩百步,死在他大戟之下的西楚將卒不下百人,悉數死狀淒慘,嘖嘖,可惜王銅山也是事後才知道那名女子並非西楚女帝。不過此役過後,王銅山那句名言相信你也聽說了,雖說有些粗鄙不雅,可確實道出了很多當今天下無數男子的心聲啊,哈哈,『姓薑的小娘兒們,老子是大將王銅山!手中有大戟一杆,胯下亦有小戟一杆,聽聞你劍術不俗,敢不敢與我王銅山大戰一番?床上床下都要你心服口服!』」 趙珣說到這裡,忍不住捧腹大笑,差點笑出眼淚,但是眼神陰沉,好像在說你徐鳳年是三十萬鐵騎共主又如何,是武評四大宗師之一的神仙人物又如何?你果真能夠連破數條離陽戰線,去救你的女人?! 不同于這位靖安王的大快人心,趙珣身邊的她眼神黯然,同樣是女子,自然有些心有戚戚然。 亂世之中,女子,尤其是有姿色的美人,有幾人能夠倖免於難? 趙珣善解人意地身體前傾,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溫柔道:「放心,我趙珣此生必不辜負你。」 她正要說話,驀地猛然起身,一把近乎蠻橫地將趙珣從椅子上拉拽而起,然後將他護在自己身後。 當她看到那個並不陌生又很陌生的背影後,如遭雷擊,臉色慘白,身軀開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以至攥緊年輕藩王的五指力道極重。趙珣因為疼痛而滿臉痛苦,但是跟她如出一轍,當他看到那個背影後,刹那間忘卻了刺痛,只有膽寒。 如魚蟲蜉蝣突然見到過江大蛟。 那是一個修長的身影,腰間懸佩雙刀,正站在對面牆下,一隻手扶在椅沿上,仰頭看著那幅略顯粗糙的涼莽關防圖。 她死死咬住嘴唇,滲出血絲而不自知。靖安王趙珣瞬間就是冷汗浸透後背。 那個照理說最不該出現在此地的不速之客,並沒有轉身,只是繼續盯著那幅形勢圖,緩緩開口道:「都是熟人了,看你們聊得很開心,就沒打攪你們。」 趙珣無比希望自己在這種關頭能夠挺直腰杆,哪怕能夠說上一句半句硬氣話也好,可是就算他自己,也發現了自己說話的時候牙齒在打戰:「你怎麼會來這裡?」 那人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本來是找陳芝豹的,剛好發現你們在附近,就來打聲招呼,如果不是靖安王你道破天機,本王還真不知道她其實沒有出現在西壘壁防線。」 此人越是如此心平氣和敘舊一般,她和趙珣就越是肝膽欲裂。 此人連出現在京城內的重騎軍也敢殺,連欽天監畢恭畢敬供奉數百年的天上仙人也敢殺,那麼此時無聲無息地登門造訪,再無聲無息地殺兩人又算什麼? 趙珣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雙眼通紅,突然對那個背影吼道:「徐鳳年!你敢殺我?!」 徐鳳年轉過身,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那種眼神,更讓年輕靖安王感到悲憤羞辱:「你當真要殺離陽藩王,公然造反?!」 徐鳳年說道:「離陽趙姓藩王,很值錢嗎?」 趙珣臉色陰晴不定。 徐鳳年補充了一句:「最快趕來的兩位靖安王府供奉已經死了,就在剛剛。至於那些王府死士扈從,就算在這艘黃龍戰船上人擠人外加疊羅漢,湊個千把人,當真夠本王殺嗎?」 趙珣終於崩潰,身形踉蹌地向後退出一步。離陽最早成功世襲罔替的年輕藩王試圖重新向前踏出一步,但是偏偏做不到。 當徐鳳年刹那間出現在趙珣身前的時候,那個女子始終在顫抖,始終沒有勇氣出手,連微微抬起手臂的膽量都沒有。 徐鳳年伸手掐住這位堂堂靖安王的脖子,將他提著離開地面:「之所以今天不殺你,是你這種廢物留給離陽趙室,比死了要更有用。趙珣,你說趙衡用一條老命幫你爭取來世襲罔替,是不是虧本了?」 眼眶佈滿血絲的趙珣雙手抓住那條手臂,但是雙手無力,徒勞無功。 徐鳳年就這麼提著趙珣走出船艙,來到欄杆附近,高高舉起,將這位靖安王砸入水中。丟擲力道之大,在廣陵江水面上激蕩出一大片水花。 這已經是趙珣第二次淪為落湯雞了,上一次是靖安王世子殿下的時候,在春神湖。這一次已經是貴為藩王,換成了在廣陵江。 真名本該是舒羞的女子,戴著那張自己精心打造的生根面皮,站在不遠處,嘴角鮮血流溢,不敢正視徐鳳年,顫聲道:「世子殿下……」 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已經不再是那個世子殿下,舒羞匆忙輕聲道:「王爺,舒羞這些年沒有對不起北涼,陸詡離開青州的消息也是奴婢傳遞給拂水房的,奴婢只是……只是沒有……」 說到這裡,她已經說不出一個字。當她等了片刻,並沒有等到那位北涼王痛下殺手,然後抬起頭,只看到他舉目遠眺,視線投注在了一艘尤為巍峨的黃龍樓船之上。 她一咬牙,躍身跳入江中。 徐鳳年根本沒有理睬舒羞的舉動,一閃而逝,腳底下那艘船頓時向下陷去丈餘! 廣陵江面大浪掀動,轟然作響,動靜之大,連附近一艘樓船都開始搖晃不止。 約莫兩百丈之外的樓船上,一向很少出現在水師視野中的白衣男子,那位名動天下的蜀王,站在了船頭,手中倒提著那杆世間名槍第二的梅子酒。 大江之上,一道身影出現在猶然高出樓船的空中。 陳芝豹手腕一抖,長槍梅子酒,雖是以槍尾做槍頭刺向空中,但是暫時作為槍尾握在陳芝豹手心的槍頭,已是青轉紫。 以這艘樓船為圓心,百丈之內的江面,如同百條蛟龍共同翻搖,江風並不顯著的今日廣陵江,憑空出現一波波滔天大浪。 而陳芝豹槍尖所指的高空,雲霄破開一個窟窿,日光透過其中灑落在大地,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巨大光柱。 眨眼過後,陳芝豹手中梅子酒由豎變橫,不但如此,中間那段槍身抵住了手臂。 一柄過河卒,就那麼砍在梅子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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