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六


  截獲許拱麾下斥候傳遞給青州方面的軍令,命其按照原路退回靖安道北部邊境的大鎮黃櫨城,不得擅自出城北上。

  徐鳳年無奈道:「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西蜀那邊也是差不多。看來許拱不樂意給我們虛張聲勢的機會。」

  徐鳳年沒有因為截獲一封密信就以為大功告成,這種根本不懼洩密的軍令,自然不會只派遣單獨一騎傳遞,用多多益善來說都不過分。

  但是徐鳳年很快譏諷道:「西蜀那邊不好說,也許會聽令後撤,接下來會有默契地伺機而動,但是堂堂靖安王應該比一個侍郎說的話要管用,那支青州兵馬未必會聽從許拱『蠻不講理』的調遣。那趙珣沙場用兵,不管勝負,只表忠心。這支兵馬的主將是靖安王府的心腹裨將出身,出兵之前肯定得了趙珣的密令,無非哪怕攤上貪功冒進的嫌疑以致全軍覆沒,也絕對不可以給朝廷留下貪生怕死的印象。這位年紀輕輕的靖安王,不愧是朝野讚譽最盛的賢良藩王啊。」

  牛千柱等將校都有些茫然,畢竟中原形勢對這撥久在關外廝殺的北涼驍將來說,實在是既懶得關心也不屑理睬。

  只有袁左宗點了點頭,冷笑道:「青州軍執意北上的可能性很大,以後趙珣『送死藩王』的綽號算是名副其實了。」

  跟統領袁左宗一樣經歷過襄樊城戰役的老將宋金山,歎了口氣,感慨道:「聽說現在的青州水師很不像話,但是從去年廣陵戰場青州騎軍的曇花一現來看,且不論戰力高低,只說其勇烈程度,頗似當年。想我們當年不管對青州對那座襄樊城如何痛恨,但對青州兵,還是要伸出大拇指的,這樣的對手,當得起敬佩。結果攤上這麼個敗家藩王,可惜了,可惜了啊。」

  帳內出現片刻沉寂,徐鳳年突然打趣道:「宋將軍,你可沒有含沙射影吧?」

  宋金山冷不丁歪頭朝地面吐了口唾沫。

  這個以下犯上的大膽舉動,嚇得牛千柱、龐建銳等人都提心吊膽。

  很快宋金山就笑臉燦爛道:「趙珣那小王八蛋,給王爺提鞋都不配!」

  徐鳳年重重拍了拍老將軍的肩膀:「不愧是徐驍帶出來的老卒,打仗沒二話,拍馬屁也硬是要得!」

  宋金山一張老臉笑得那叫一個誇張,還不忘對牛千柱那撥年輕後輩斜眼挑眉了一下。老人一副有些欠揍的德行,顯然是在對更年輕一些的騎軍校尉說學著點,老子這才是真正的拍馬屁,你們還是太嫩了!

  徐偃兵掀開營帳簾子,徐鳳年朝他點了點頭。徐鳳年讓帳內諸將都散去,然後和徐偃兵並肩站在帳外。

  徐鳳年皺起眉頭,有種不祥的預感。

  有客自遠方來,從極遠處極快而來。

  日出天地正,煌煌辟晨曦。

  天亮了,有飛劍先於人而來。

  徐偃兵望向遠方,冷笑道:「好像有點來者不善的意思啊。」

  徐鳳年破天荒有些魂不守舍,照理說他不該有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觸,若說是對方來勢洶洶讓徐鳳年心生忌憚,就更是笑話。這類憑藉劍氣劍意的先聲奪人,如同北莽劍道第一人黃青的劍氣近,離陽京城祁嘉節在武當山腳逃暑鎮的劍氣雄壯,徐鳳年都領教過。事實上,天底下用劍的武道宗師,徐鳳年已經見過不少,從最早的老黃和羊皮裘老頭兒,再到東海畔飛劍殺天人的鄧太阿、牽馬掛劍入城赴死的宋念卿,以及吳家劍塚老祖宗等,徐鳳年早已到了能夠見怪不怪的地步,但是不知為何,這一次遇到掠空百里拜訪大軍營帳的那一劍,徐鳳年有些忐忑不安。

  正值天地青白之際,濛濛天色如同一幅宣紙,那一劍,恰似在宣紙上寫就極其筆直的一橫。

  徐偃兵問道:「王爺,要不要我去攔上一攔?劍氣雖壯,但比起鄧太阿仍是稍遜一籌,至多跟柴青山之流在伯仲之間,必然耽誤不了我方大軍前行。」

  徐鳳年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是西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宗師呂丹田。」

  徐偃兵一時間吃不准徐鳳年的心思,也就不去擅自行事,既然確定了對方的身份,徐偃兵不覺得一個西楚呂丹田能夠造成什麼威脅。如今大雪龍騎軍哪怕沒有他和年輕藩王坐鎮,但依舊還有藏拙多年的袁左宗,更有吳家百騎百劍,真要硬闖,十個呂丹田也討不到好處。何況北涼騎軍這次南下中原,對困獸之鬥的西楚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呂丹田這一劍多半是身為武道宗師的興之所至,僅有挑釁意味,而無死戰之心。

  徐偃兵有了幾分看熱鬧的閒情逸致,笑道:「聽說此人自幼練劍,資質極差,早年尋遍大楚宗門也無人肯收為弟子,不承想大器晚成,憑藉著鑽牛角尖的狠勁,在不惑之年終於在劍道登堂入室,然後登船觀廣陵江水悟出一劍,登山觀旭日東昇悟一劍,登樓觀滄海又悟一劍,只是聽說西楚滅國後就退隱山林。這次西楚複國,族內弟子大多投軍入伍,本人也出山擔任西楚京城的御林軍統領。這一劍乘風而來,紫氣升騰,想必就是那呂丹田在甲子高齡妙手偶得的觀日一劍了。」

  徐鳳年心情似乎有所好轉,只是笑臉仍有些澀意牽強:「真佩服這些前輩高手,賞個景也能增長功力,我就不行,都是被人打出來的。」

  徐偃兵打趣道:「王爺,便是我聽到這種話,也不是個滋味啊,我們這幫經歷過春秋戰事的武夫,一把年紀豈不是個個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鳳年自嘲道:「一樣的,我現在看餘地龍他們幾個,也覺得自己已是個老江湖了。」

  日出東方,紫氣東來。

  百里之劍,在過半之後開始突然加速,在霞光中拉出一條美妙至極的下墜弧線。

  徐偃兵眯眼望著那柄飛劍,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口問道:「王爺,在擔心什麼?」

  徐鳳年輕聲道:「怕白跑一趟。」

  徐鳳年搓手取暖:「也許我錯了,不該意氣用事拉著北涼騎軍來廣陵道。」

  徐偃兵搖頭道:「王爺你要是這麼想就錯了。這次騎軍出境,燕文鸞、顧大祖、周康這些老傢伙,起先肯定有這樣那樣的顧慮,未必如袁左宗、褚祿山這般願意毫無原則地支持王爺,但是換成龐建銳、牛千柱這撥中層武將,那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在西北忍了二十年,一邊在前線死人,一邊還要被後方冷嘲熱諷,這趟好不容易能跑到別人家門口耀武揚威,好歹算是出了口惡氣,以後便是戰死關外,多多少少都不至於太過憋屈。這是人之常情……王爺,飛劍離這裡可只有三十里地了,還不出手?」

  徐鳳年不復先前惆悵,笑道:「再等等又何妨。」

  袁左宗出現在遠處,徐鳳年擺擺手,後者心領神會,去下令大雪龍騎各部依舊各司其職,不用理會那名不速之客。

  當飛劍臨近騎軍駐地十里左右,再度驟然加速前掠,快如一條年幼蛟龍初次開江。

  聲勢之大,天空中先是傳來一陣如同街道盡頭的爆竹聲,僅是依稀可聞,但是很快聲響就越來越刺耳,最後簡直如耳畔雷鳴。

  徐鳳年伸出雙手,分別按住了左右腰間的北涼刀和過河卒。

  劍拔弩張之際,徐鳳年突然鬆開了刀柄,與此同時,原本直刺營帳的飛劍劍尖向下微微一壓,釘入了地面。這柄半截留在地面的長劍距離徐鳳年不過十步,長劍紋絲不動,但是仍有紫色劍氣縈繞劍身,流光溢彩。

  稍候片刻,只見一名身穿布衣的高大老者大踏步闖入營地。老人背負一個用棉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在徐鳳年和徐偃兵五十步外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老人明顯有些詫異,竟然沒有一兵一卒來「招待」他,這讓原本想著大打出手的老人頗有些失落憤懣。老人白髮白眉白須,相貌有南人的清逸,身材如北地健兒,宗師風範撲面而來。他瞥了眼那名這兩年自己差點聽到耳朵起繭子的年輕藩王,然後冷哼一聲,隨手一揮,釘入地面的長劍頓時拔地而起,掠回懸掛腰間的烏黑劍鞘。

  從頭到尾,徐鳳年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老人身後背負的物件之上。

  這位西楚劍道宗師當年在大楚的江湖地位,類似之後一劍獨霸太安城的離陽祁嘉節,跟國師李密和太師孫希濟算是一個輩分的人物,曹長卿遇上這個老人也應當執幾分弟子晚輩禮。

  呂丹田中氣十足,明知故問地沉聲道:「你小子就是北涼王徐鳳年?」

  徐鳳年略微收回視線,望著這個有點像是興師問罪的老人,語氣溫和道:「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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