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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〇


  瞎子陸詡站在皇帝身邊,坦然道:「見過各位大人。」

  桓溫點了點頭,笑而不語,齊陽龍面無表情,低低嗯了一聲。

  勤勉房,龍子龍孫的讀書之地。這是要為白衣入相做鋪墊了?

  桓溫突然看著齊陽龍問道:「中書令大人,既然到了這裡,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先前齊陽龍當著一大幫人,說北涼跟朝廷「祈求」五十萬石漕運,當然是有心幫年輕天子長面子,溫守仁這種愚蠢書生會當真,其他不少人也是將信將疑,坦坦翁卻絕對不會當真。

  齊陽龍故作滿頭霧水,環視四周:「這兒哪兒來的天窗?」

  桓溫吹鬍子瞪眼,就要跟中書令大人算賬。

  趙篆已經微笑出聲道:「朕打算給北涼開禁百萬石漕運,以後交由坐鎮青州的溫太乙全權處置此事,齊先生,坦坦翁,是否妥當?」

  齊陽龍點點頭。桓溫思索片刻:「只好如此了。」

  趙篆轉頭望向滿身煞氣的兵部尚書:「讓吳將軍受委屈了,京畿南軍大營一事,朕會讓人徹查,吳將軍返回廣陵道之前,一定給將軍交代。」

  吳重軒抱拳道:「陛下能有這份心,末將便已經無話可說,也請陛下放心,末將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臣子。」

  趙篆神色滿意。

  桓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陛下,溫太乙也好,靖安王也罷,與北涼徐家都有舊怨,若是因私廢公,耽誤了朝廷大事,到時候……」

  趙篆笑眯眯道:「靖安王趙珣忠心無疑,溫太乙的學問事功皆有美譽,擔此大任後,相信不敢在漕運一事上馬虎。」

  桓溫不依不饒不客氣地說道:「我離陽漕運分南北,南運以廣陵江為主,北運以數段運河為主,也衍生出兩派頑固勢力,溫太乙早年與南運主官結怨甚深,怕就怕溫太乙能夠誠心做事,南系漕運從上到下卻百般刁難,而原本可以制衡漕運十多萬大軍的青州將軍洪靈樞,此時又已經身在京城,恐怕百萬石漕糧入涼一事,少不了摩擦。依老臣之見,若是讓溫太乙出任靖安道經略使,還需派遣一位威望不弱的副節度使,除了震懾中原腹地的蛇蟲,正好還能順便理清南系漕運淤積多年的淤泥!」

  雖說桓溫有些咄咄逼人,但是趙篆還是笑容不變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不知坦坦翁覺得安東將軍馬忠賢,出京擔任副節度使一職,如何?」

  桓溫有些驚訝。

  馬忠賢無論領兵打仗的本事還是在軍中的口碑,或者是家世背景,以正三品的實權安西將軍升任藩王轄境的從二品副節度使,又是武官系統內部的升遷,其實挑不出大毛病。但是作為馬祿琅之子,馬忠賢這一去,彈壓尾大不掉的漕運官員是夠用了,說不定果真能夠將漕運大權從各方勳貴手中收攏回朝廷,可是與保證漕運順利入涼的初衷,難免背道而馳。溫太乙跟北涼徐家不對付,馬家不更是如此?

  聞聽年輕皇帝如此安排,陳望有話要說,就在陳望已經醞釀好措辭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被人扯住了袖子,轉頭看去,陸詡「望向」前方,好像根本沒有伸手阻攔陳望。

  陳望何其謹慎,很快就打消了諫言的念頭。同時陳望心中有些震驚,身邊的陸詡是如何知曉自己要開口說話的?

  又小半個時辰後,幾名臣子退出密室,吳重軒笑著跟其餘四人告辭一聲,率先大步離去。齊陽龍和桓溫並肩而行,作為勤勉房「老人」的陳望則領著新人陸詡。

  兩個老人與兩個新人,恰好是不同的方向,相背而行。

  陳望輕聲道:「謝了。」陸詡神情淡然,置若罔聞。

  那邊,無須宮中太監帶路的桓溫沒來由地感慨道:「不同了。」

  齊陽龍說了句大不敬的言語:「怎麼,陛下不做那點頭皇帝,坦坦翁就不樂意了?」

  桓溫怒道:「放你的屁!」

  中書令大人裝模作樣聞了聞:「秋高氣爽桂花香,沁人心脾啊,哪兒來的臭屁?」

  桓溫冷哼一聲,加快步伐,顯然是不願意繼續跟中書令並肩而行了。

  齊陽龍也不阻攔,不過也跟著加快步伐,輕聲笑道:「在欽天監,那北涼王親口稱讚我的學問冠絕天下,坦坦翁,做何感想啊?」

  桓溫扭頭看著這個滿臉得意的中書令,不屑道:「唬誰呢?」

  這回換成齊陽龍大踏步前行。

  桓溫看著這個背影,喃喃道:「那小子瞎了狗眼不成?還是說這老傢伙家裡有貌美如花的孫女,被那小子惦記上了?」

  ***

  九九館老闆娘在徐偃兵的親自帶領下進入小院,結果看到讓她啼笑皆非的一幅場景:堂堂北涼王坐在一條小板凳上,搓洗著那件華貴至極的藩王蟒袍。

  問題在於年輕人的動作很嫺熟!

  徐鳳年剛剛洗好衣服,擰乾後快步晾曬在院內早已架起的竹竿上,擦了擦手笑著道:「洪姨來了啊?隨便坐,反正就兩把椅子。」

  然後徐鳳年對婦人身邊的年輕女子也笑道:「這麼快又見著陳姑娘了。」

  蹲在走廊中的賈家嘉和徐嬰正在下棋,看到婦人和陳漁後都沒上心,低頭繼續落子,賈家嘉的棋子都放在那頂倒著放的貂帽裡,徐嬰的棋子就兜在大袍子裡。

  老闆娘坐在籐椅上,陳漁本意是站在洪姨身邊就可以,沒想到那個年輕的藩王就挑了個靠近兩個奇怪女子身邊的位置,懶洋洋蹲靠著廊柱,揮手笑道:「陳姑娘也坐。」

  老闆娘開門見山道:「鳳年,聽說你只跟朝廷要了五十萬石糧草?」

  徐鳳年樂了,笑道:「沒有的事,是齊陽龍那老狐狸為老不尊,厚著臉皮要我別下刀子太狠,他答應在明年入秋前會有保底的一百萬石漕糧入涼,至於五十萬石的說法,估計是中書令大人想著好歹給朝廷留點顏面吧。反正我到時候肯定會帶著幾萬北涼騎軍殺入廣陵道的,想了想,當下就別太過分,所以就隨口答應了。現在想想,其實挺對不住他老人家的。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要當面道個歉。」

  老闆娘目瞪口呆,沉默了半天,終於笑駡道:「真夠不要臉的……不過洪姨喜歡!」

  陳漁心頭一震。數萬北涼鐵騎直撲廣陵道?這是什麼意思?

  徐鳳年瞥了眼賈家嘉和徐嬰那天馬行空的棋路,嚷著「下這裡下這裡」,就從賈家嘉貂帽裡掏出一枚棋子幫著落子,發現徐嬰的幽怨眼神,又趕緊念叨著「下這裡下這裡」,也給幫著落子了。

  陳漁瞪大眼睛看了看,有些呆滯。

  分明是兩條「你別管我我也不理你」的一字長蛇陣,那也算圍棋手談?

  徐鳳年在下棋的時候,抽空嬉皮笑臉地說道:「欽天監的事,洪姨別生氣啊,生氣不好,容易長皺紋,洪姨還年輕呢,這要跟我一起出門,我喊姐姐,路人都覺得喊老了,保不准就要義憤填膺地出拳揍我。」

  洪姨笑著揉著那眼角的魚尾紋,使勁點頭道:「嗯嗯嗯,這倒是事實。」

  陳漁悄悄深呼吸。

  洪姨突然柔聲笑道:「鳳年啊,我是不是你的洪姨啊?」

  徐鳳年如臨大敵,立即起身跑到婦人身後,小心翼翼揉捏著她的肩膀:「洪姨,有事啊?實不相瞞,別看我現在活蹦亂跳的,其實是假裝沒事給朝廷看的,畢竟身在京城,四面環敵,一旦露餡,那就危險了啊!我現在是走路都很困難,只不過為了不讓洪姨擔心……」

  洪姨對站在院門口的那個男人喊道:「徐偃兵,你家王爺說走不動路了,我想請他去趟九九館,不然你背著你家王爺上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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