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一九 |
|
|
|
身穿布衣的中書令齊陽龍離開欽天監後,在司禮監掌印太監宋堂祿的親自引領下,老人走向位於離陽內外廷過渡位置的一座小殿養神殿。 新近啟用的養神殿地處內廷,卻與外朝緊密銜接,加上殿閣和館閣總計十二位大學士都在養神殿附近處理政務,這就讓原本荒廢多年的養神殿一躍成為名副其實的中樞重地。養神殿占地並不多,呈工字形,典型的前殿后寢,殿中懸掛先帝趙惇御筆的「中正平和」大匾,最近年輕皇帝親自主持的小朝會都遷移此地,對於重要臣僚的引見召對也在此進行。新近入京任職的數撥封疆大吏,如顧党舊部田綜、董工黃、韋棟三人,前朝舊青党領袖洪靈樞,以及接替盧白頡成為兵部尚書的南疆大將吳重軒,繼韓林之後的刑部侍郎遼東彭氏家主,都曾先後到此覲見天子。 等齊陽龍跨入養神殿明間,門下省主官桓溫和左散騎常侍陳望都已在場,輔佐老人執掌中書省的趙右齡和吏部天官殷茂春,這對政見不合卻聯姻的親家也在行列,只不過兩位大人站位頗遠,非但沒有和睦氛圍,反而透露出幾分井水不犯河水的疏離模樣。六位殿閣大學士中,僅有武英殿大學士溫守仁和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進入此間,新設的館閣大學士則一位都沒有出現。 除此之外,還有常山郡王趙陽、燕國公高適之、淮陽侯宋道寧,這三位離陽勳貴大佬對一般離陽官員而言,都屬於久聞大名未見其面的低調人物。 相較這些要麼手握朝柄要麼如雷貫耳的大人物,兵部左侍郎唐鐵霜就算實權極大,但仍是後進之輩,所以位置靠後,與青党在太安城的話事人溫太乙緊挨著並肩站立。後者是個太安城官場傳奇人物,一屁股坐在吏部侍郎的座位上,然後就十多年沒有挪過窩了,先後給三位吏部尚書打過下手,故而吏部一直有「流水的尚書,鐵打的侍郎」的諧趣說法,便是坦坦翁也經常以「溫老侍郎」來打趣溫太乙,所以幾乎所有人都忘了,這位老侍郎,如今尚未滿五十歲! 齊陽龍其實剛才有意無意在屋外廊道停留了片刻,換成別人,掌印太監宋堂祿當然都會趕緊催促,但是中書令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宋堂祿陪著老人安靜地站在外面,屋內傳來老學士溫守仁那副招牌的大嗓門,中氣十足,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古稀老人的嗓音,只聽這位領銜殿閣的清貴老人悲憤交加道:「陛下,那北涼蠻子當真是無禮至極,讓禮部斯文掃地不說,如今還大鬧欽天監,成何體統!朝廷絕不可再姑息縱容此子了,否則朝廷顏面何在?!陛下,老臣雖是一介書生,但好歹還有一把老骨頭,更有一大把雖老不衰的骨氣,老臣這就孤身前往下馬嵬驛館,將那蠻子緝拿下獄,他若是敢殺人,那就連老臣一併打殺了,只求陛下事後以此問罪於他,老臣便是死,也死得其所了!」 宋堂祿視線低斂,但是側面的中書令大人翻白眼實在太過明顯,掌印太監依舊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屋內,與溫守仁年紀相當的常山郡王趙陽望向身邊的晚輩高國公和宋侯爺,後兩者顯然也是有些咋舌,他們三位閉門謝客不問朝政太多年,活動圈子僅限於天潢貴胄和皇親國戚之間,與外臣幾乎沒有聯繫,以前只聽說朝堂上的溫大學士鐵骨錚錚,今日親眼看見,仍是有些刮目相看。趙老郡王緩緩收回視線,皺著眉頭。作為離陽宗室裡的老人,常山郡王趙陽親歷了春秋戰事的首尾,戰功顯著,高祖封賞天下的時候,本該可以在功勞簿上排前十的趙陽因為一樁秘事,到頭來只撈到一個近乎羞辱意味的郡王的虛名,接下來就開始安心逗弄花鳥魚蟲,優哉游哉頤養天年了。常山郡王府男丁稀少,久而久之,這位老郡王就徹底被人遺忘了,如果說勉強能稱為青壯的高適之、宋道寧這次重返廟堂,是要有一番大動作的,那麼這個歲數的老郡王好似撐死了就是發揮餘熱而已。 當年以抬棺死諫而名動天下的溫大學士,開始細數那年輕藩王在世襲罔替以後的各大罪狀,慷慨激昂,滿屋子的浩然正氣。這位武英殿大學士,明擺著是跟徐家父子死扛到底了。太安城這麼多年來一直有傳聞,溫大學士已經偏執到了只要是姓徐的京城官員,一概都沒好臉色的地步。先前半年太安城最大的兩筆談資,其中一件就跟溫家有關。據說被大學士寵溺到天上去的孫女,不但揚言要去西北見那位新涼王,差點還真就離家出走私奔成功了,把咱們溫大人給氣得大病了一場,臥榻不起足足小半年,這期間僅是禮部晉蘭亭就去探望了不下三次,不過看眼下溫守仁的龍精虎猛,又不太像。 吏部侍郎溫太乙在這間屋子裡,雖說品秩其實與陳望和唐鐵霜相同,但是就算他自己,也清楚這裡頭的差距。作為青黨三駕馬車之一,其餘兩個,上柱國陸費墀已經去世,陸家更是與北涼結親,舉族遷往北涼。青州將軍洪靈樞則從地方進入京城,青黨總體勢力是漲是降,目前來看還不清楚。不過當今天子要重新起用青党官員,是毋庸置疑的大勢所趨,加上同出青州的韋棟,剛剛成為廣陵水師和青州水師的第一號人物,更是坐實了這份揣測。殷茂春入主吏部時日不多,吏部左侍郎溫太乙想要成為離陽天官不太可能,只是輾轉別部擔任一把手並不是沒有可能,執掌刑部、工部、戶部都有一定機會。今天溫太乙稍顯「突兀」地出現在這裡,趙右齡、殷茂春都多看了他幾眼。 年輕皇帝沒有打斷溫大學士盡顯一位文臣剛正不阿的激昂言語,但是齊陽龍跨過門檻,一干權臣整齊轉頭,讓溫守仁自己就停下了,跟著其他人一起畢恭畢敬對中書令大人致禮。 齊陽龍站在當朝首輔應該站的位置,對皇帝作揖後,簡明扼要說道:「剛剛見過了北涼王,他答應後天離京,就漕運開禁一事,北涼王提出希望在明年入秋之前,朝廷能夠為北涼道輸送五十萬石糧草。」 桓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疑惑,忍不住轉頭看了眼站在身邊的中書令,發現齊陽龍在說到「五十萬石」這個數字的時候,袖中手掌,在身前悄悄做了個翻覆的小動作。 常山郡王耷拉著眼皮,有些失望,至於緣由,恐怕就只有老郡王自己知曉了。 位置最後的兵部的唐鐵霜嘴角泛起冷笑,你徐鳳年在太安城掀起如此巨大的風浪,就只敢開口跟朝廷索要五十萬石漕運?!難道說進了太安城,不是你的地盤了,就連獅子大開口的膽量都沒有了? 坐在榻上的年輕天子輕輕呼吸了一下,笑意一閃而逝,掃視了前方這些離陽重臣勳貴,語氣平淡地問道:「眾位愛卿,意下如何?」 溫守仁正要跳出來大罵新涼王,就聽到與自己和嚴傑溪站在一排的陳望已經率先開口說道:「臣以為北涼王是北涼王,北涼百姓是北涼百姓,五十萬石漕運,可以答應開禁送給北涼道。」 溫守仁立即閉上嘴巴,把已經到嘴邊的宏篇大論一個字一個字吞回肚子。老學士尚且能夠在晉三郎面前稍稍擺擺三朝老臣的架子,可是對於這個從來沒有和自己打過交道的陳少保,溫守仁不知為何十分犯怵,偶爾路上遇到,他也主動表現得極為和氣,可惜陳大人從未流露出絲毫刮目相看的意思,這讓溫守仁內心深處有些遺憾,還有幾分不為人知的忐忑。 已經有太多年沒有在廟堂上出聲的常山郡王趙陽,語不驚人死不休,冷聲道:「陛下,北涼將士死戰關外,當得起五十萬石糧草的犒勞,甚至說開禁漕運一百萬石也不過分,可這徐鳳年作為藩王,在京城目無王法,此例不可開,不可助長其囂張氣焰,因此老臣以為,一石糧草都不可給他徐鳳年!」 洞淵閣大學士嚴傑溪也附和道:「陛下,常山郡王的意見,臣附議。北涼百姓將士有功,北涼王卻有大過,那就功過相抵,賞罰分明,才符合朝廷法度。」 唐鐵霜沉聲道:「陛下,臣願親自護送北涼王在今日離開京城和京畿!」 年輕皇帝不置可否,挑了挑視線,好不容易才看到那個站在最後且比唐侍郎矮上大半個腦袋的溫太乙,和煦問道:「溫侍郎,你可有話說?」 溫太乙不假思索道:「微臣以為,對北涼道漕運開禁一事,可給,但可少不可多,可緩不可急。」 養神殿前殿后寢,殿寢之間右首邊有一間密室,密室西門牆壁上,懸掛著一張以密密麻麻小楷寫就官職名字的大圖,佔據了大半牆壁,一個年輕人站在牆下,仰著頭,但是雙眼緊閉,是個以白衣之身置身于離陽首要中樞要地的瞎子。年輕瞎子雖然看不見圖上的內容,但是可以感受到那股無言的「氣勢」。離陽一朝,幾乎所有的要員,不論文武,只要官職到了四品這個門檻,那就都會在這幅圖上佔據一席之地,從京城到地方各道、各州、各郡,從三省六部到刺史、太守,從征平鎮大將軍到一州將軍,都在這上頭寫著,其中又有極少數名字和他們的官職後頭,以黑紅兩色小楷分別寫有兩份言簡意賅的評語,一份出自先前殷茂春之手的考評,一份來自趙勾的秘密評定。 年輕瞎子「看」著這幅圖,就像在看著整個離陽。 當他聽到溫太乙的「可少不可多,可緩不可急」的十字方略後,會心一笑,既有謀略上的認同,也有些玩味的譏諷。 年輕皇帝開口道:「漕運數目一事,明日再議。朕今天想跟諸位商量一下靖安道經略使的人選。」 幾乎所有人都心中了然,原來如此,怪不得溫侍郎今天會破格露面。這就沒什麼好商量的了。如今在官員升遷一事上,年輕天子幾乎擁有了堪稱一言九鼎的威勢,中書令齊陽龍和門下省的桓溫從未有過異議,加上從不缺席小朝會的陳望,以及吏部殷茂春的次次心領神會,各項任命,暢通無阻。所以哪怕青州當地出身的溫太乙外放出任靖安道文官執牛耳者,稍稍有違離陽禮制,也沒有人拿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去跟皇帝陛下較勁。何況溫太乙做了十多年負責分發官帽子的吏部二把手,有誰願意得罪這位根深蒂固的未來「年輕」經略使?不到五十歲,由六部侍郎跳級轉任地方經略使,顯而易見是要重返朝堂的,前程可期!說不定最多十年,京城就要多出一位正二品大佬了。 溫守仁很快就大義凜然地提出溫侍郎是最佳人選,誰不知道太安城「大小溫」是出了名地如膠似漆? 在皇帝陛下一錘定音後,溫太乙自然是跪地謝恩,感激涕零。 在馬上就要衣錦還鄉擔任靖安道經略使的溫太乙起身後,身穿正二品武臣官袍的高大老將虎虎生風地走入屋子,行禮請罪後一言不發站在唐鐵霜附近。高適之和宋道寧悄然相視一笑,兵部尚書大人竟然忍得住沒有當場告狀,恐怕在場各位除了兩位殿閣大學士和剛剛升官的溫太乙,大都已經獲悉京畿南軍大營的風波:征南大將軍的嫡系人馬死傷慘重,只知道兩個用槍的武道宗師大打出手,至於是誰,反正連人家的臉都沒看到。 接下來便是一場不溫不火的君臣問答,年輕皇帝著重詢問了吳重軒有關廣陵道戰事的近況。半個時辰後,這場意義深遠的小朝會結束,僅有齊陽龍、桓溫和陳望、吳重軒四人留下。 皇帝趙篆帶著四名重臣步入密室,兩位老人看到那個年輕人後都愣了一下,趙篆笑著介紹道:「這位便是陸詡,青州人氏,學識淵博,朕的本意是希望陸先生能夠擔任勤勉房總師傅之一,但是陸先生推辭不就,朕只好讓陸先生暫時沒有官身地在勤勉房教書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