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五


  仙人們悲痛欲絕的同時,又夾雜有難以言喻的敬畏。

  此次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聯袂下凡,怎就淪落到如此淒慘境地?

  倒是那兩個相比歷代祖師爺資歷都要淺薄的龍虎山後輩仙人趙希夷、趙丹霞父子,臉色有些釋然,相視一笑,雖有澀意,但無懼意。

  初代祖師爺的頭頂傳來嗓音,蘊含著濃重的譏諷意思:「在你姥姥家!」

  年輕仙人頓時抬頭,終於有了無法掩飾的怒意,氣極而笑道:「當真以為貧道不敢捨生忘死,與你徐鳳年玉石俱焚?!」

  徐鳳年站在高空中,懶得跟這個仙人廢話,正要出刀之際,突然肩頭一歪,好像給人拍了一下,耳邊有一連串話語輕輕響起。

  「小子,不錯。謝觀應那只老王八的破碗已經給你擊碎,接下來你就別管了。別謝我鄧太阿,我這一劍,是昨天在下馬嵬悟出來的。

  「這一劍,叫意氣。

  「嗯,你要是覺得名字取得不行,回頭你幫我取個有氣勢的便是。就像劍九黃最後那一劍的名字,就不錯。

  「有機會的話,將來北涼關外沙場,你我再見。」

  徐鳳年愣了一下。

  因為鄧太阿的最後一句話是:「我鄧太阿走了,又有人來了。那一劍……」

  遠處,曹長卿和洛陽身邊的高牆上,已經沒了桃花劍神的蹤跡。

  白衣女子淡然道:「徐嬰,你留下,我走了。能不見,便不再見了。」

  不等朱袍女子挽留,洛陽獨自轉身揚長而去。

  更遠處,柴青山身邊的兩個徒弟,當鄧太阿出劍時,少年瞪大眼睛,少女卻是閉上眼睛。

  少男少女此時大概還不清楚,他們這次睜眼閉眼,劍道就是天壤之別了。

  柴青山附近高處的江湖大佬,全部被徐鳳年那一刀和鄧太阿那一劍震撼得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當他們好不容易坐起身,就又人仰馬翻。

  一劍由南向北,又來了。

  龍虎山初代祖師爺臉色陰晴不定,最後還是忍下那口惡氣,不再望向徐鳳年,向九天之上喊道:「開天門!」

  徐鳳年雙手握刀,望向天空。你敢開天門,那我就連天門一併斬了!

  然後那一劍便來了。

  輕而易舉透過了龍虎山初代祖師爺的頭顱不說,欽天監廣場上除了趙希夷、趙丹霞父子,其餘仙人照樣被一劍取頭顱。

  徐鳳年殺仙人已經夠快夠狠了,這一位,似乎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位身穿普通武當道袍的年輕人在飛劍之後姍姍而來,不等父子兩位真人回過神,就被抓小雞一般丟擲向天空,還被臨別贈言:「好好做你們的神仙,天下事自有人間人自了之。齊玄幀與龍虎山的道緣,亦是就此了。」

  然後這個神出鬼沒的年輕道人笑嘻嘻站在徐鳳年身前,攔住那一刀的去路。

  徐鳳年勃然大怒,怒喝道:「姓洪的!」

  年輕道人縮了縮脖子,擠出笑臉道:「世子殿下,你肩上擔子夠多,就別攬這一副擔子了,有小道,有武當,有掌教李玉斧,夠了。」

  徐鳳年怒目相向。

  年輕道人咽了咽唾沫,輕聲道:「總不能讓你姐擔心,是吧?」

  徐鳳年嘀咕了一句「你又皮癢了不是」,下意識就習慣性一腳踹出去,年輕道士往旁邊跳了幾步,也是習慣了自己的畏畏縮縮。

  如果是很多年前,世子殿下會覺得自己那一腳很有高人風範,而旁觀年輕師叔祖與紈絝世子「大戰」的山上小道士,更會由衷覺得他們師叔祖真是厲害啊,每年每次躲那幾腳都是如此仙風道骨。

  如今,世子殿下成了北涼王,成了武評四大宗師之一,那個膽小但和藹的年輕師叔祖,也成了騎鶴下江南的神仙道人,成了齊玄幀,成了呂祖。

  但是等他們重逢之時,他還是他,他們都還是他們。

  徐鳳年悄悄紅著眼睛,嗓音沙啞道:「你該早點下山的,早一天也好,我姐也能多開心一天。」

  年輕道士抿起嘴,皺著臉,流著眼淚,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突然一把手摟過年輕道士的肩膀,低聲問道:「有李玉斧幫忙,你還能跟我姐見面吧?」

  年輕道士使勁點了點頭。

  徐鳳年冷哼道:「以後不管哪個你在哪一世,再跟我姐見了面,都要好好對她!要不然我一樣能揍你,呂祖了不起?老子還是那誰誰和誰誰,比你有背景多了。」

  一個還算有出息的弟弟,生怕出嫁離家的姐姐受欺負,應該都是這般故作惡人跟姐夫說話的吧?

  年輕道士哪壺不開提哪壺,納悶道:「你不是跟他們斬斷因緣了嗎?」

  佩好涼刀在腰間的徐鳳年一拳砸在這傢伙腋下。後者倒抽一口冷氣,也不知道是真痛還是像早年那般賣乖,憨憨笑著,臉上猶帶著淚水。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要走了?真不做一物降一物的那個人了?」

  年輕道士搖頭笑道:「我最怕挑擔子了,這種事做不來的。再說了,以前在山上從來就打不過你,就算打得過,以前被欺負慣了,心底還是怕的嘛。」

  兩人並肩而立,一起看著腳下這座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太安城。

  徐鳳年用興許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嗓音說道:「每次想念大姐,我都喜歡想著她有你陪著坐在鶴背上,那個時候,她一定很開心,在笑。這麼想,我也就不傷心了。」

  年輕道士沒有說話,身影趨於縹緲不定,仿佛下一刻就會隨風而逝。

  徐鳳年嗓音更低了:「有你這麼個……我其實很自豪……姐夫。」

  身邊傳來一陣壓抑得很辛苦的笑聲:「哎!小舅子!」

  惱羞成怒的徐鳳年一腳踹過去。

  年輕道士洪洗象,已經不在。

  徐鳳年呆滯當場,久久回神後,輕輕飄落在欽天監廣場上,走向那座社稷壇。

  拾級而上的時候,彎腰抓起了一抔泥土。

  徐鳳年站在頂部,蹲下身,伸出手,傾斜手掌,任由泥土滑落。

  身穿縞素入門、滿身鮮血站在此地的年輕人閉上眼睛,自言自語道:「爹,娘,大姐……我很好,你們放心。」

  祥符二年深秋的這一天,註定要演變出無數神怪志異的說法,欽天監那邊日月升起,梵音嫋嫋,數次長虹掛空,仙人懸空。而京畿南軍大營,也是情景駭人。兩位陸地神仙一般的萬人敵,身影快如蛟龍入海,雙方廝殺過程中,把整座大營撕裂得支離破碎,所過之處,勢如破竹,尤其是新任兵部尚書吳重軒大將軍的嫡系兵馬遭罪最重,死傷過千。常人所謂的水土不服,也不過是身體不適,像吳尚書這些麾下精銳這麼丟胳膊少腿甚至連小命都沒了的,少見。關鍵是幾乎無人辨認出那兩道人影的真實身份,這才最讓京畿南軍倍感窩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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