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四


  金光飛旋,縈繞持劍仙人,金光去處,一張張符籙憑空浮現,如同虔誠稚童貼在門戶上的春聯。

  印地地裂,印雨雨停,印草木則成灰,印飛鳥則墜地,印龍虎則降服。

  地面上的持劍仙人,天空中的蓮花冠道人,兩人之間,掛滿符籙。

  由後者起至前者的那段距離,時不時有斷斷續續的一頁頁符籙依次炸裂,金光濺射,偶有點點滴滴落至地面,堅硬如鐵的廣場頓時飛石激射。

  轉身俯瞰的蓮花冠道人驟然眯起眼睛,大笑道:「孽障,還不現身?!」

  與此同時,持劍仙人看似隨心所欲往空中一挑劍尖,轉頭向通天台那邊喝道:「更待何時?!」

  一直在隔岸觀火的儒士謝觀應,原本在關注皇宮大殿那邊的動靜,好似沒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但也在意料之中,臉上有些清淡的冷意,在聽到兩位仙人的呼聲後,不再猶豫,猛然間肩膀一抖,雙袖往上一抬:「天下清風,兩袖裹之!大好河山,一肩挑之!八璽起陣!」

  欽天監天空,突然出現八方大小不一的鎮國玉璽。

  龍虎山初代祖師爺雙手握住郁壘劍柄,往後一扯。

  蓮花冠老道雙手做提起重物狀,重重往左肩方位向上一抬。

  兩位仙人的手中,出現一條粗如槍桿的金色長繩。

  仙人坐雲間,垂釣人間氣數,那根長至千萬丈的魚線,若是千萬根擰成一根繩,便是此時兩位仙人手中金繩的光景了。

  這根繩子,筆直穿過徐鳳年的一側肩頭!

  將這位年輕藩王死死釘在空中不得動彈分毫。

  鮮血浸染長繩。

  徐鳳年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氣。

  終於換氣了。

  好像他是要借這一口氣,吐盡胸中所有憤懣,並且吸來天下氣運。

  但照理來說,這是最不該換氣的時刻。

  謝觀應嘴角翹起,抬起手臂,一根手指向前輕輕一揮:「非禮勿視。」

  我儒家為天下訂立規矩已經將近八百年了。

  你徐鳳年能夠不向天道低頭,但你既然依舊活在世間,如何能不為天地彎腰俯首?

  隨著這位讀書人的手指指向,兩塊玉璽炸向徐鳳年雙眼。

  謝觀應又動了動手指,繼續無比雲淡風輕道:「非禮勿聽。」

  兩塊玉璽飛向徐鳳年雙耳。

  當謝觀應說出「非禮勿言」四字後,如同通靈的第五塊玉璽聞訊而動。

  謝觀應腳下那塊橫出通天閣的梁道大概是不堪重負,開始出現裂縫,崩裂聲刺破耳膜。

  生死一線。

  徐鳳年扯了扯嘴角。

  時來天地皆同力。

  天地有理再有禮,你謝觀應自認為手執禮教規矩,可未必就是這天地的理啊,最不濟那位臨行前托人捎給我一物的衍聖公,他就不覺得你謝觀應占理了!

  只見徐鳳年腰間摔出一枚吊墜,所系之物,四四方方。

  就在五塊玉璽僅有毫釐之差的時候,徐鳳年心念一動。

  非理勿動。

  不但那五方玉璽驀然停滯,發出劇烈顫鳴,其餘尚未被謝觀應牽引的三方玉璽也是顫抖不止。

  當年那個世子殿下第二次遊歷歸來,老人指著盤子裡的一塊從藩王身上割下的肉,對兒子說以後再與人講道理,就要靠年輕人自己了。

  此次硬闖太安城欽天監,不管殺人破陣的手段如何凌厲狠辣,年輕藩王擺在面上的神色,始終稱得上溫和冷靜,起碼沒有什麼猙獰憤怒。

  被金色長繩掛在空中的徐鳳年開始提刀而走,「走向」那座通天台,走向那個處處算計他徐鳳年和北涼的謝觀應。

  長繩被拖曳出一個半圓弧度,龍虎山初代祖師爺的郁壘劍尖和蓮花冠仙人的雙手,都出現雷電交加的驚悚畫面,兩位仙人幾乎同時跺腳,竭力試圖止住長繩的迅猛去勢。

  謝觀應滿臉錯愕,眼神飛掠兩個地方,一個在皇宮大殿的屋脊之上,一個在太安城正南城外,以及同一個視線卻更南方的京畿地帶,驚怒交集:「趙篆小兒,澹台平靜,衍聖公,你們膽敢聯手壞我千秋大業!」

  肩頭依舊被長繩釘入的徐鳳年一刀揮出。

  站在通天台那條橫樑上的謝觀應五指一抓,抓過五塊玉璽列陣一線,護在他與徐鳳年那一刀之中。

  而他自己則一閃而逝,任由先前五方玉璽直直墜向地面,腳下的橫樑更是轟然斷為兩截。

  一刀之下,整座巍峨通天閣被一斬為二!

  不知幾百幾千丈的高空,那一刀的餘韻仿佛砰然撞在一物之上。

  兩位仙人面面相覷,視線交錯後,幾乎同時鬆開手。

  徐鳳年一刀過後,轉身獰笑道:「想走?!」

  袖上爬有一縷紅絲的蓮花冠道人喟歎一聲,一手扯過全部長繩,連同那縷繼續就要蔓延而至的紅絲一同拽回,任由那兩縷紅絲繞袖肆意飛舞,老道人向捨棄了郁壘符劍的年輕道人輕輕點頭,後者神色複雜。

  這兩縷猩紅如小蛇的紅絲竟是混雜了韓生宣的死氣和祁嘉節的劍氣,兩人來自離陽朝廷,皆為趙室死而後已。

  用離陽趙室氣數來攻伐龍虎山趙家氣數,自相矛盾,妙不可言。

  想必這就是先前年輕藩王用來破壞仙人無垢的撒手鐧了。

  下一刻,心知難逃一劫的蓮花冠道人站在面對龍虎山初祖幾步外,輕輕作揖,行辭別禮。

  一人道消輪回總好過兩人皆亡於人間。

  老道人身後出現一面鏡子。

  正是南海觀音宗鎮山重器,那一口不知鎮壓了多少世間大氣運之人的月井天鏡!

  老道人被硬生生拽向鏡中,輕聲道:「天道不崩,香火不熄。恭送祖師返回天門。」

  瞧著才像是老道人晚輩子孫的「年輕」道士,沒有理會蓮花冠仙人的慷慨赴死,只是抬起雙手,捫心自問道:「一,在何處啊?」

  欽天監廣場上所剩不多的龍虎山仙人,一個個露出兔死狐悲的戚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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