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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五


  永徽年間,離陽王朝真正的中流砥柱,只有兩根:文有碧眼兒張巨鹿,武有人屠徐驍。正是這兩人的存在,震懾朝野上下的所有龍蛇魚蝦。有張巨鹿在,有事功之心的文人老老實實治國,崇尚清談的文人繼續大談風月。有徐驍在,陳芝豹出不了西蜀,曹長卿複不了國,燕剌王趙炳不敢大張旗鼓北上,顧劍棠只能做他的兩遼總督,北莽大軍更不敢揮師南下。

  但是正因為他們兩人,一個在廟堂中樞,決定著所有官員的升遷,一個在西北邊陲,手握三十萬鐵騎,先帝趙惇就不敢把龍椅交給兒子趙篆,因為椅子上的刺太多了。

  這中間最大的死結,在於徐驍不死,北莽就不肯也不敢孤注一擲地南侵中原,而北涼能以守替戰,讓離陽蒸蒸日上國力漸盛,牽制並且拖死北莽。但是如果主動北征大漠,一來北涼勝算不大,二來趙惇也不敢。徐驍不會反,但是一旦北伐順利,世子徐鳳年在北征中樹立起威嚴,徐驍會不會有念頭,也給自己兒子換一個比藩王座椅更大的位置?即便徐驍不會,徐鳳年自己會不會因為京城白衣案而順勢造反?就算徐家只打下了半個北莽,可有了南朝廣袤疆域作為戰略縱深和豐富補給,離陽怎麼抵擋身經百戰的北涼鐵騎?到時候風雨飄搖之際,本就沒有太多威望可言的新君趙篆,難道還真能靠太安城文官的嘴皮子去阻擋北涼馬蹄?

  借助西楚叛亂削藩和抑制地方武將勢力,同時借機在廣陵道戰場上天下演武,是先帝與張巨鹿、桓溫以及元本溪不得已而為之的策略,其實就是在爭取時間,趁著徐鳳年尚未羽翼豐滿,就算西楚不反,離陽也會逼著曹長卿揭竿而起。朝廷先後讓顧劍棠親自坐鎮兩遼和陳芝豹就藩西蜀,對北涼處處做出咄咄逼人的姿態,一個沒有援手的北涼,何嘗不是讓養精蓄銳二十年的北莽覺得有機可乘,有希望一舉打下終於沒有了徐驍統率邊軍的北涼?北莽攻打北涼,意義就等同于當初徐驍贏得西壘壁戰役,雖然代價巨大,但是畢竟結果顯著:一戰而定國姓!

  現在看來,兩朝大勢走向不曾變動,但是出現了不少偏差。廣陵道戰事哪怕在吳重軒脫離南疆投入離陽懷抱後,仍是沒有迅速改觀。而北涼更是獲得了一場盪氣迴腸的慘勝,慘烈,也壯烈。更出人意料的是,北涼邊軍比離陽推演預料得要少死十萬人,尤其是那十三四萬騎軍,更是沒有大傷筋骨,如今依舊維持在極為可觀的十萬人左右。原本北涼不但慘勝,第二場涼莽大戰,會直接將戰火蔓延到北涼道境內,甚至有可能是陵州。現在看來,北涼死戰於關外,並非癡人說夢。所以這次徐鳳年擅自離開藩地,離陽步步後退,不是太安城突然喜歡跟人講情義講道理了,而是生怕恃功而驕的北涼一怒之下,會做出什麼無法彌補的舉動。

  只可惜老一輩的那幾個佈局之人,除了一個心如死灰的坦坦翁,如今都已經相繼死了,現在關鍵就看被趙惇寄予厚望的齊大祭酒如何應對了。

  趙惇在死之前,明裡暗裡做了很多謀劃,在官場上埋下的諸多伏筆,都賦予趙篆登基後很大程度上施展手腕、恩威並濟的機會,目前看來,年輕天子做得還不錯。便是心中憋著一口怨氣的桓溫,在祥符新朝依舊兢兢業業,與齊陽龍沒有太多明顯嫌隙地做起了江山縫補匠。

  不同于徐鳳年能夠憑藉戰場上的出生入死,來贏得北涼將士的軍心,年輕皇帝趙篆就像天底下最尊貴的一隻籠中鳥,靠的只是龍袍這一張皮而已。所以他的帝王威儀,需要年復一年的水磨功夫才能鑄就。當然,如果說趙篆能有徐鳳年的武道修為,比如說當初曹長卿和西楚公主登門送禮的時候,在顧劍棠、柳蒿師之前就把曹官子幹趴下,那就另當別論了。可是習武一途,從來就沒有不拼命就能成為大宗師的好事,即便是實力突飛猛進的軒轅青鋒,那也做過跟王仙芝攔江死戰一場的瘋子行徑,天賦優秀如元本溪的私生子江斧丁,哪怕受過包括顧劍棠、柳蒿師、祁嘉節在內一大幫高手的授業指點,到頭來一樣淪為東海打潮人。

  謝觀應輕聲道:「數根國之棟樑,能夠聯手支撐起一座風雨飄搖中的金鑾殿。但是一根中流砥柱,卻能夠讓一個王朝在遇到百年不遇的狂風暴雨,依舊屹立不倒。趙篆,你身邊的陳望,畢竟還是太年輕了。想成為張巨鹿一般的人物,是需要時間的。你能等,別人不願意等。」

  謝觀應閉上眼睛,氣定神閑。

  他根本不上心那些走出掛像的仙人好似飛蛾撲火般赴死,反正損失的都是徐趙兩家的氣數,親手造就這個局面的謝觀應高興都來不及。

  南北兩撥煉氣士如果都死絕了,更有利於謝觀應的長遠謀劃,所以晉心安能夠俯首聽命是最好,不肯的話,謝觀應也不是只有逃命的能耐。不過澹台平靜誤打誤撞「拖家帶口」跑去了北涼,倒是不好下手了,現在她好像又孤身一人去了廣陵道,算是個隱患。至於西域爛陀山不再冷眼避世,在劉松濤死後也放下架子,選擇入世依附北涼,白衣僧人李當心也去了北涼,甚至連呼延大觀一家三口……怎麼都是拖家帶口的?最近的,還要加上一個毫無徵兆便離開京城的衍聖公,要知道這位聖人前不久還幫著離陽趙室去勸說過曹長卿。

  原先還有些笑意的謝觀應突然皺了皺眉頭,睜眼坐起身,眺望西北。

  謝觀應有些懊惱,之所以開始視線模糊,是因為自己也成為局中人了嗎?

  然後謝觀應猛然間收回視線,低頭望去,結果看到那個仿佛天真無邪的少年監正,這個綽號「小書櫃」的孩子,正在對自己咧嘴微微笑著。

  ***

  同樣是高處,大殿屋頂上的年輕天子、陳望,還有陸詡,都沒有怎麼說話,只有司禮監秉筆太監時不時站在屋簷下,用不輕不重剛好清晰入耳的嗓音,詳細稟報欽天監那邊的狀況。

  當趙篆聽到兩輛馬車四位女子出現在那邊的時候,年輕皇帝有些自嘲和無奈。

  之後小舅子嚴池集的入宮覲見,是他本人的授意,要嚴池集趕去給徐鳳年傳話,也是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環節,但是當嚴池集匆忙返回後死死跪在簷下,年輕皇帝顯然有些怒氣。

  連掌印太監宋堂祿都有些忐忑。

  宋堂祿清楚,嚴池集除了皇親國戚的身份,更是極為特殊的一桿秤。

  至於先帝心中的秤,其中就有大學士嚴傑溪,這位北涼文壇和官場的雙重大佬背叛北涼躋身廟堂,自然讓先帝龍顏大悅,對嚴家上下也就倍加恩寵,嚴傑溪由此獲封六位殿閣大學士之一,女兒嚴東吳如今更是貴為皇后。其實晉蘭亭也是,所以平步青雲得讓京城瞠目結舌。姚白峰也是,但這位理學大家數次在朝會上傾向北涼和徐驍,所以始終是一個徒有清望卻無實權的國子監祭酒。作為張廬舊人的元虢更慘,好不容易複出,當上了禮部尚書,因為在漕運和版籍兩事上略微站錯了位置,很快就捲舖蓋滾出太安城了。

  當文人,有沒有風骨很重要。

  當文臣,有沒有風骨,遠沒有讀書人自己想像的那麼重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皇帝陛下和那位年紀輕輕的黃門郎,口碑都很好的君臣二人,一高一低,一坐一跪,就這麼僵持不下。

  陳望笑著站起身,年輕天子好像有些賭氣地說了句別管他,可是陳望依舊沿著梯子來到地上,扶了扶嚴池集。沒有扶起來,陳望也沒有勉強,站在這個翰林院後起之秀的年輕人腳邊,望著那緊閉的宮門,輕聲道:「起來吧,你越是跪著,越於事無補。揣摩聖心一事,不可深陷其中,但不可全無。你又不是那種沽名釣譽以直邀寵的官員,當然你嚴池集也不需要,事實上你也做不出來。既然如此,與其讓陛下遷怒北涼王,你還不如站起來,死皮賴臉跟著我上屋頂去,就當看看風景也好,最不濟別讓壞事變得更壞,是不是?」

  嚴池集低頭跪著,一言不發。

  一向溫良恭謹的陳望驟然壓低聲音,厲色道:「怎麼,就不怕連累你爹和你姐?!還是說你嚴家比琳琅滿目的江南盧氏還要香火旺盛,少了你一個嚴池集,隨隨便便就能再拎出幾個?!你嚴池集要真有本事,就拉著皇后和嚴大學士一起來跪著,到時候我陳望陪著你們一起跪,大家一起湊個熱鬧,如何?!」

  嚴池集肩膀顫動,不再默然流淚,而是泣不成聲。

  陳望歎了口氣,輕聲道:「我陳望不比你嚴公子,只是個寒窗苦讀的窮書生,家鄉同窗有一些,科舉同年有一些,如今官場同僚也有一些,但是真正稱得上朋友的人,很少,甚至幾乎可以說一個都沒有。所以你跪著跟陛下求情,我很不贊同,但也勉強理解。意氣用事,義氣為人,你我如今皆是有錢有勢有名,其實何其簡單。」

  陳望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瞥了一眼一旁束手靜立的蟒袍宦官,後者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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