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四


  下一刻,許多位置靠近左右兩側的仙人在抬頭望見一幕後,都有些震驚,然後分別與鄰近仙人面面相覷,開始竊竊私語。

  原來那抹白虹在飛劍仙人出手阻攔徐鳳年的出手後,仍是在數百丈高空給一道橫空出世的方寸雷攔腰截斷了,從此消散天地間。

  不遠處,之前已經展開衝鋒的兩支騎軍在接二連三的衝擊之下,只好停下戰馬,然後很不甘心地轉身撤離戰場:前方兩撥神仙打架,任他們是當今戰場上的大殺器,也不敢造次。

  而在徐鳳年身前,千百柄紫金飛劍如同滂沱大雨傾瀉而下,緊隨其後的是那位腳踏一柄巨大飛劍禦風而行的仙人,雙指併攏在胸口,口吐真言。

  徐鳳年一腳向前跨出一步,一腳後踏,雙膝微屈,左手執刀,刀尖微微上挑,直指禦劍仙人,右手亦是雙指併攏在刀側,輕聲道:「破陣。」

  沒有飛劍如灑雨的巍峨壯麗,沒有氣象威嚴的道教真言,徐鳳年簡簡單單一個持刀抬手,簡簡單單兩個字。

  一條青色罡氣如游龍,直接破開了從天間傾斜落地的密集劍陣,撞向那名高高在上的劍仙。

  臉色劇變的仙人手指掐訣,胸口前方懸浮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笏。

  笏一物在大奉王朝朝堂最為風靡,如今離陽王朝在一統春秋後就逐漸棄之不用。按大奉律例,天子用玉,藩王諸侯用象牙笏,士大夫用竹笏。由於大奉朝崇尚黃老,故而特賜道門獲封真人稱號的道士准持玉笏。只是終大奉一朝,也不過為屈指可數的道士敕封真人,據史可查的大奉真人總計八人。不同于離陽,當時大奉歷代皇帝都推崇武當而貶抑龍虎,所以七位真人都出自武當山,僅有一位龍虎山道士趙正真獲封洞虛真人,而這位在大奉末年大名鼎鼎的龍虎山神仙又有種種禦劍凌空的傳說。

  想來這次重返人間的禦劍仙人,就是那位傳言在大奉末年一腳踩劍一腳踏笏飛升的洞虛真人趙正真了。

  玉笏浮現後,來也匆匆,去更匆匆。

  青色罡氣與潔白玉笏轟然撞擊在一起,引發出宛如天地為之震撼的異象。

  別說李家甲士和街上騎軍都忍不住滿臉痛苦地捂住耳朵,就連許多仙人衣袂都開始向後飄蕩。

  硬碰硬地一撞之下。

  玉碎!

  青色罡氣裹挾風雷撞碎玉笏,透過仙人身軀,刺入高空。

  風雷之聲,餘音不絕,在天空中久久回蕩。

  仙人趙正真的下場和之前的金甲仙人如出一轍。

  長生真人不長生。

  那些劍雨沒了主人加持,頓時杳無蹤影,一時間天地清明。

  兩位仙人,簡直就是毫無還手之力。

  徐鳳年彈指間,仙人灰飛煙滅。

  剩下的仙人面面相覷,並無懼色,只有怒意。

  不下三十位仙人,聯袂飄出。

  徐鳳年輕聲笑道:「人多了不起啊?面對圍毆,我熟門熟路得很。三次遊歷江湖,不是白走的。」

  徐鳳年做出了一個讓仙人都匪夷所思的舉動,放刀回鞘。然後雙臂張開,驟然抬起。

  起!

  祥符二年。

  太安城下了一場劍雨。

  祥符二年還未入冬。

  太安城就又下了一場劍雨。

  那一次,從天而降。有雷聲大雨點小的嫌疑,十數萬飛劍落雨不傷人。早先落地看似消散後,已經悄然彙聚欽天監附近。

  這一次,由地向天。

  原來是要殺,就殺仙人。

  三十多位前掠仙人,一個瞬間,就如同跨入雷池,全部消失于大雨之中。

  而年輕藩王還有自言自語的那份閒情逸致:「技術活兒,沒法賞啊。」

  煉氣士晉心安和大真人吳靈素並沒有離開那棟小樓。吳靈素雖然靠著偏門手腕撈到一個活神仙身份,但是自己有幾斤幾兩真本事,從來都清楚,並沒有因為在太安城廝混得順風順水就忘乎所以。這倒不是吳靈素定力真的有多好,實在是家裡有那頭母老虎盯著,每次不等他志得意滿就會被冷水澆頭,想不清醒都難。要知道皇宮裡大門上每次迎新辭舊的貼朱符籙,都出自那個娘們兒的手筆,他吳靈素不過是裝模作樣地掏出袖子貼上而已。此時吳靈素一想到她前不久提出的那個要求,身體就忍不住打擺子,汗流浹背。難道真要做兩姓家奴?準確說來,也不算兩姓家奴,其實姓氏相同。但是天子人家的同姓之爭,兄弟鬩牆,其血腥程度,可要比廟堂上的黨爭傾軋還要恐怖啊。若是能夠保證吳家香火富貴綿延,確保獨子吳士禎能夠世襲罔替羽衣卿相的頭銜,也就罷了,可是按照她的說法去做,到手的富貴不小,風險也更大。

  吳靈素戰戰兢兢。如果是今天之前,他還覺得離陽趙室能在他腦袋上貼上一張保命符,天高皇帝遠,何況一個遠在西北的藩王,但是當那個年輕人殺到太安城甚至直入欽天監後,吳大真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晉心安沒有深究吳真人的失態,只當作是假神仙遇上了真神仙,擔心吳家在離陽朝廷的地位不保而已。何況晉心安自顧不暇,懶得分神去重視一個兩代皇帝的牽線傀儡。晉心安抬頭望著牆壁上那些掛像,圖仍安好,但是許多圖中人物已經憑空消失,這對一心想要躋身陸地神仙、繼而趕在天門關閉之前證道飛升的煉氣士宗師而言,是一種莫大打擊。自古以來,修道之人都認准一個死理:飛升之人得長生!但是如果連仙人都有可能身死道消,那麼自己幫著謝觀應為虎作倀,即便飛升,當真逃得過天理循環?

  朝中有人好做官,欲做仙人,何嘗不是如此?龍虎山天師府為何自大奉後,幾乎代代有人飛升,而同為祖庭的武當山卻香火凋零?如果當初呂祖沒有過天門而不入,有了呂洞玄那份「祖蔭」,是不是就截然不同?以黃滿山、王重樓的高深修為,飛升豈不是唾手可得,何至於整整四百年福地無仙人?

  相比吳靈素的惶恐和晉心安的失神,兩位常年在此負責敬香添香的年邁道士,則是面容枯槁。其中一人背靠廊柱,眼神渙散;其中一人虔誠跪在蒲團上,默默口誦真言。

  謝觀應懶洋洋坐在通天台邊緣,雙腳掛在空中,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事實上無論是藏拙還是逃命,他謝觀應自認天下第二,還真沒人敢自稱天下第一。他在西蜀境內,躲過了鄧太阿殺意凜然的千里飛劍,但在更早的洪嘉年末,更躲過兩場堪稱驚心動魄的追殺。當年北謝南李,他謝觀應和李義山,兩人都是年輕氣盛的天之驕子,一拍即合,共評天下,尤其精通讖緯的謝觀應更是道破天機,結果惹下滔天大禍。寒士李義山是個光棍人物,只有才華而無背景,照理說早就該死了,只不過無意間傍上了徐驍那麼棵樹,竟然給躲過了那場大風大雨。反而是出身豪閥的謝飛魚,眾叛親離被當成棄子不說,還被東海武帝城當成了必殺之人,甚至連隨後登基的老婦人也懷恨在心,不惜讓拓跋菩薩潛入離陽刺殺他,為此他只好隱姓埋名,大隱隱于朝,連親生骨肉都不知道他的生死。於是世上再無希冀著魚躍龍門的謝家飛魚,只有應當躲在幕後觀自在的太安城謝先生。

  在冷眼旁觀天下大事二十餘年的謝觀應眼中,李義山、納蘭右慈是一類人,荀平、張巨鹿和元本溪又是一類人,三寸舌禍亂春秋的黃龍士,更是另外一類人。

  但是說到底,謝觀應覺得他們都是一類人:為他人為一地為一國為天下謀,唯獨不擅長為自己謀。獨善其身尚且做不到,何談兼濟天下?這中間元本溪是想為自己謀,卻謀不得。黃三甲是能做到,卻不屑為之。謝觀應所謀,是真正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他要這中原大地再度陸沉,然後由自己親手謀得千年長安。若說謝觀應是謀求一個首輔或是帝師身份,或者是幾十年太平盛世,又或者是飛升仙人,那也太小看他謝觀應了,既然黃龍士說世上從無百年帝王千年王朝,那他謝觀應就要跟這個自稱知曉千秋後事的「外來戶」掰手腕。

  謝觀應突然有些寂寞,老面孔的熟人,這些年都走得差不多了,除了納蘭右慈,好像都死得一乾二淨了。而新人雖多,但其實除了那個官運亨通的陳望,其他人就算前程可期,也還需要種種打磨和各方審視,相較而言,北涼的徐北枳和陳亮錫算是脫穎而出得比較快的。官補子不遜色陳望,已經官至禮部左侍郎的晉蘭亭?謝觀應從來都沒有把這種跳樑小丑放在眼裡,烈火烹油,從來不是長久之計,曇花一現而已。在新老交替之間,謝觀應不看好趙右齡和殷茂春,倒是盧白頡、元虢、韓林,這三位或貶或升至地方的文臣,有希望從齊陽龍和桓溫手中接手擔子,短暫地位極人臣,不過依然是為陳望、嚴池集、李吉甫等人鋪路搭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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