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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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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康又跟顧大祖對於接下來重塚軍鎮的定位,出現了不可磨合的爭議。這位有「錦鷓鴣」美譽的騎軍大將站在擱有沙盤的桌案一側,左手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接著伸出右手用手指指著另一側的顧大祖,怒道:「守守守!就曉得一味龜縮防守?你顧大祖就這麼點本事?真不知道當初王爺把你從中原請來我們北涼邊軍有什麼用!要不是你寫出過一本《灰燼集》,不是大將軍和李先生當年也對你的形勢論讚不絕口,本將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北莽蠻子的諜子了!」 此話一出,別說鐵浮屠副將甯峨眉這些相比老將只能屬於後起之秀的青壯派將領感到了一陣膽戰心驚,就是沉默寡言的陳雲垂也聽得眼皮子一顫:周康這番話顯然是過了。陳雲垂眼角餘光瞥了一眼顧大祖,後者依然是無動於衷的神色,而周康絲毫沒有要嘴下留情的跡象,變本加厲地用手指點了點顧大祖:「連虎頭城都守不住,懷陽關守得住?本就是依靠騎軍靈活機動性來主動尋找戰機的柳芽、茯苓,守得住?你顧大祖是步軍統領,可本將是北涼騎軍副統領,見不得柳芽、茯苓兩鎮裡的過萬騎軍因為你一己之見,就只能下馬步戰,最終只能憋屈得死在那城頭之上!更見不得本將麾下那數萬騎軍每天只能擁擠在這重塚附近,眼睜睜看著前線每天都有袍澤戰死,卻求戰不得!」 到最後,周康幾乎雙眼冒火,斥責道:「你顧大祖怕死也就罷了,你們步軍喜歡當孫子我管不著,但你憑什麼要我們騎軍也要在這裡等死?!」 顧大祖淡然道:「因為沒有周統領的騎軍支撐,重塚守不住。城池是死的,沒有騎軍的外圍牽制,天底下就沒有攻不破的城池。同理,沒有穩固城池的配合,騎軍就是無源之水,打幾場勝仗不難,但贏下整場戰役,是不現實的。」 周康冷笑道:「那你們步軍就乖乖在重塚軍鎮內待著,只要配合我們的騎軍就夠了,看著我們殺敵便是,這個要求不過分吧?現在董卓的大軍還未真正站穩腳跟,但我們的騎軍卻是閉著眼睛都能逛完自家這條防線地帶的,不說奔襲衝殺,哪怕是夜戰,我們也能打得幹脆利落,兵力上的劣勢,可以由我方對地理形勢的熟悉來彌補。顧大祖,你口口聲聲要等流州青蒼城和幽州霞光城兩處戰場的消息,最好是拖到涼州邊境上那座新城建成,但是你好歹也是領過兵、打過仗的人,豈會不知沙場戰機稍縱即逝的道理?怎麼,該不會是想著等到褚都護死在懷陽關,你姓顧的好去那座新城當你的下任都護大人吧?」 顧大祖面不改色,只是凝視著這個口無遮攔的北涼騎軍三把手,緩緩道:「周康,軍中無戲言,有些話我能忍,但有些話不是當作放個屁就完事的。」 周康眯眼,陰沉地笑道:「終於不能忍了?城外有本將的北涼右軍三萬騎,你還敢在重塚殺我不成?」 然後周康笑著故做環顧四周狀:「演義裡都有那擲杯為號的有趣段子,是只要丟了酒杯,就會有刀斧手殺出來把人剁成肉泥,只不過你顧大祖手裡也無酒杯,屋內這些將領校尉,似乎也未必聽你的發號施令吧?」 顧大祖笑了笑:「你我心知肚明,在重塚軍鎮,你周統領軟禁我還差不多,在座諸將,如今或多或少看我顧大祖都不太順眼。」 生怕火上澆油所以一直不怎麼插話的老將陳雲垂歎息一聲,怎麼事情就鬧到這一步了?如果褚祿山在場就好了,要不然換成燕文鸞或者袁左宗任意一個也行啊,這便是群龍無首的結果。若不是眾人面對這種足以影響北涼走勢乃至整個天下格局的大事,屋內的顧大祖也好,周康也罷,甚至是齊當國、寧峨眉這些北涼軍伍的年輕翹楚,也都能獨當一面,足夠決定一州戰事的勝負,根本不會如此棘手頭疼。陳雲垂想到這裡,突然有些傷感,記起了自己曾經年輕時的那段戎馬歲月,那時候也是這般猛將如雲、謀士如雨,濟濟一堂,李義山、趙長陵、燕文鸞、吳用、徐璞、尉鐵山、劉元季、鐘洪武、陳芝豹、袁左宗、褚祿山……只是那個時候,最終都會有個人一錘定音,絕對不會出現這種近乎內訌的陌生局面。 可惜王爺要親自趕赴流州救火。而死守懷陽關的邊軍第一號人物褚祿山也不知為何,對身後勢力複雜的重塚軍務並未做出任何預判決策。 陳雲垂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做一回和事佬,今天議事堂保不定就要大打出手了。雖然陳雲垂心底更傾向于周康的主動出擊,但是畢竟顧大祖是步軍一系在涼州的頭面人物,對於錦鷓鴣肆無忌憚的侮辱打壓,陳雲垂難免也有些心有戚戚。歸根結底,這不是什麼周顧之爭,而是北涼騎軍和步軍之間長久以來的天然分歧,這個矛盾哪怕是燕文鸞也無法更改。北涼步軍數量居多,但跟北莽的戰爭中,主角從來都是北涼騎軍,最後決定勝負的也是騎軍,就像先前北涼新舊交替時,龍象軍和大雪龍騎的各自奔襲北莽,大放異彩,以及之後號稱北涼步軍大本營的幽州,真正名動天下的,也是年輕將領郁鸞刀所率領的那支萬人幽騎。 陳雲垂靠近桌子幾步,雙手輕輕按在桌面上,輕聲道:「涼州戰局不利,流州也一樣,連王爺都不得不親自去那邊直面柳珪大軍,說不定還會對上那個拓跋菩薩,咱們就別給王爺添亂了,有話好好說,氣話少……」 陳雲垂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左右對峙的周康和顧大祖:「諸位,容我多嘴提醒一句,這裡是規格僅次於北涼都護府的邊軍議事堂,這裡也不是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斷腿的離陽廟堂,咱們更不是那幫置身事外、美其名曰運籌帷幄的文臣,你我都是帶兵打仗的,說不定明天誰就要親自奔赴戰場,也許……也許今天就是我陳雲垂跟你們最後一次見面。我相信顧將軍的謹慎,也相信周將軍的果敢,重塚騎軍是戰是守,目前看來,有利有弊,顧將軍和周將軍已經說了很多,現在懷陽關聯繫不上,袁統領又不在涼州,王爺也去了戰況緊急的流州,那我們退而求其次,重塚能不能商量出一個折中的打法?能否攻守兼備?比如顧將軍認為周將軍麾下的左軍三萬騎、齊將軍的六千鐵浮屠,以及袁將軍的白羽衛,一股腦兒傾巢出動,尋求在一場大型戰役中取得殺敵十萬以上的巨大戰功,太過激進,那麼……」 顧大祖猶豫了一下,仍是語氣堅定道:「陳統領,實不相瞞,重塚不但要守住,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要為北涼留下足夠多的騎軍有生力量。這根本不是激進還是保守的問題,而是一開始就不能打這場仗。退一步說,就算騎軍殺敵過十萬,但哪怕己方損傷三萬以上,導致整支左騎軍在一年之內無法形成絕對戰力,那麼我們北涼其實就已經輸了。再者,面對有備而來的董卓大軍,面對董卓手下那些養精蓄銳已久的騎軍,三萬左騎軍和齊將軍、袁將軍麾下的兩支精銳騎軍,果真能夠保證就一定不傷元氣地大獲全勝?」 顧大祖拿起那杆特製竹竿在重塚以南和涼州邊境以北畫出一個大圈:「何仲忽的四萬右騎軍,為何到此時依舊按兵不動,沒有聽到虎頭城噩耗便一怒之下北上重塚?道理很簡單,那座耗費我北涼一半家底的新城能否成功建成,決定著北涼能否再戰於關外,在這個前提之下,懷陽關可以丟,甚至我們所在的重塚都可以丟,但是我們必須在破城之前,盡可能把北莽大軍的腳步阻擋在新城以北,時間越久越好!我北涼邊軍在此期間殺敵多少,軍功多少,都不重要!甚至可以,褚都護死不死,我顧大祖死不死,你陳雲垂死不死,他周康死不死,一樣不重要!」 顧大祖苦笑道:「董卓恨不得我們騎軍與他主動一戰,互換兵力,他這個南院大王高興得很!說句難聽的,他們北莽蠻子的西京和北庭,只會在意他董卓殺了多少北涼邊軍,而不會太過計較死了多少北莽士卒。你看看東線葫蘆口,那個叫種檀的年輕武將,逼死了多少北莽攻城步軍?不管死了多少人,只要他攻破了臥弓城和鸞鶴城,不一樣被那慕容老婦人加官晉爵,一躍成為新任北莽夏捺缽?我不妨在這裡斷言,只要左騎軍出動,即便是戰死萬餘人,他董卓屁股底下坐著的那張南院大王座椅,好不容易給我們打得搖搖晃晃,立馬就可以再穩固個半年!」 顧大祖低頭看著沙盤,嗓音沙啞:「我知道,屋子裡恐怕除了我顧大祖,所有人都覺得重塚既然有這麼多兵力,卻選擇避而不戰,對不住幽州葫蘆口戰死的北涼邊軍,更對不住虎頭城和劉寄奴……」 就在此時,議事堂大門口傳來一個略顯冷漠的嗓音:「夠了。」 不但是顧大祖猛然抬頭,連同周康、陳雲垂在內所有將領都快速轉頭望向那個修長身影。 年輕人風塵僕僕,但是偏偏讓人感到無比心安。 這個人,正是獨自從天井牧場趕到重塚軍鎮的徐鳳年。為了以最快速度趕到懷陽關一線,也為了給重掌大權的涼州將軍石符帶往流州更多兵力,徐鳳年連一名白馬義從都沒有帶。不計後果的趕路,體內原本已經壓制下的那些祁嘉節種下的劍氣又蠢蠢欲動,這才讓身為四大宗師之一的徐鳳年臉色並不好看,但是真正讓徐鳳年感到憤怒的還是議事堂這場暗流湧動的風波。涼州虎頭城失陷,劉寄奴戰死,流州極有可能是龍象軍全軍覆沒的惡劣形勢,幽州葫蘆口能否將楊元贊大軍包餃子還兩說,涼州邊境上那座新城尚未建成,再無巨城可依、無險隘可靠的涼州關外,就已經不得不面對長驅直入的董卓中線大軍,而涼州騎軍砥柱之一的何仲忽更是突然病危,徐鳳年自己暫時又無法參戰。可想而知,徐鳳年此時此刻的心情是有多糟糕。 只不過大步跨入議事堂的年輕藩王依舊竭力隱忍不發,但即便如此,徐鳳年沒有流露出對任何人興師問罪的意思,天不怕地不怕的騎軍副帥周康也是瞬間氣焰全無,破天荒有些心虛。 徐鳳年輕輕呼出一口氣,沉默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道:「我也很想去流州青蒼城外,逮著拓跋菩薩往死裡揍一頓,最好是連柳珪也一併宰了,但是一來我如今做不到,再者涼州比流州更加重要,所以我只能一步都不敢停地跑來這裡,嗯,然後站在門外聽你們吵了差不多一刻鐘。可惜沒能看到顧統領和周統領大打出手,有些遺憾。」 臉色尷尬的周康咳嗽了幾聲。 一些個年輕的校尉看到這一幕,強忍住笑意,忍得很辛苦。 徐鳳年沒有繼續挖苦幾位老將,走到桌子北方,面向南方,左右兩派武將都自然而然屏氣凝神,肅然而立。 徐鳳年道:「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是文官老爺的拿手好戲,我們北涼不興這一套,北莽蠻子要南下,那我們就戰而勝之,打得他們連回北莽都回不了。 「戰而勝之,這一向是我們北涼或者徐家鐵騎的自信,不是自負,但就算是徐驍,也從來不覺得打一場順順當當的勝仗,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奠定我們北涼邊軍在春秋戰事中第一軍伍地位的戰役是哪一場?是徐驍親口對我說過他那輩子打得最苦、最慘烈、死人最多,以至於好幾次他連希望都看不到,差點想要放棄的那場西壘壁戰役!那麼現在我們北涼就要面對第二場西壘壁戰役。徐驍不在了,而且李義山、趙長陵、陳芝豹、吳起、徐璞、鐘洪武,等等,也都走的走死的死,但是—— 「但是現在我身邊,還有當時在場的你陳雲垂、周康、袁南亭、齊當國、寧峨眉,還有新入北涼的顧大祖;往北一點,懷陽關還有褚祿山;往東,幽州有燕文鸞的步軍和鬱鸞刀的騎軍,有胡魁和皇甫枰,葫蘆口內更有我北涼由袁左宗親自領銜的兩支重騎軍;往西,有徐龍象李陌藩、王靈寶的龍象軍,有楊光鬥和陳亮錫的流州刺史府;往南,那就更多了,不北涼本土的文武官員,連外地士子都有好幾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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