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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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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篆趕緊一陣打著哈哈,然後找藉口說是要去找中書令大人討論些軍國大事。 酒宴過後,皇帝陛下讓群臣自行遊覽金秋園,於是文武百官三三兩兩各自結伴散開,看似漫不經心,這中間就有許多門道講究了。比如齊陽龍和桓溫兩位當朝大佬就並肩而行,並無人隨行,而辭去吏部尚書的中書省趙右齡卻拉著五六個吏部大員一起,現任天官的殷茂春便和那幫翰林院履歷厚重的黃門郎相談甚歡,幾位根基不穩的新任館閣大學士自然而然攜手共遊,碧眼兒死後已是群龍無首的尚書省那六位尚書,也各有山頭,並不紮堆,趙室勳貴倒是比較抱團。 兵部侍郎唐鐵霜陪著與恩主顧劍棠一個輩分的兩位大將軍同行,其中一位便是不問世事很多年的大將軍趙隗,另外一位則是這兩年十分灰頭土臉的楊慎杏,反倒是兵部尚書盧白頡與那些同為江南出身的年輕官員走在一起。而前些年趨於貌合神離的幾位青黨主心骨,吏部侍郎溫太乙,以及新近被召入京城的原青州將軍洪靈樞等人,前兩年才剛剛擺出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今天竟然重新碰頭在一起,看樣子已經冰釋前嫌,融融洽洽,難免讓人揣測這青黨莫不是要東山再起了。至於以彭家、劉家為首的北地兩遼世族豪閥,在太安城的話事人也默契地待在一起。 齊陽龍和桓溫這兩個年邁老人走起路來其實並不慢,步子也大,於是跟後邊的官員大隊伍愈行愈遠。兩老徑直來到了金秋園裡一處著名景致——以將近百塊春神湖石堆砌而成的春神山。春神湖石雖然很久以前就被一些江南名士鍾情推崇,但稱得上真正興起,為朝野上下所熟知,是最近五年的事情。一塊塊巨石,不斷從湖底撈起運往一座座富貴庭院,在去年更是「飛入」了帝王家,在金秋園一夜成山,名動天下。春神湖石以瘦、透、皺三字為珍,上等春神湖石,玲瓏起伏,氣韻天然,所以又有「一斤石一兩金」的說法。 桓溫沒有登山,而是站在距離春神湖山還有數十步的地方,望著那座據說雲霧天氣可見煙繞、陰雨天可聞雨音、大風中可聽法螺聲的矮山。中書令齊陽龍見坦坦翁沒有登高的意圖,也就笑著陪坦坦翁站在原地。如今離陽朝廷的氛圍極為輕鬆,相比張廬、顧廬對峙的時候,有張巨鹿和顧劍棠這兩位不苟言笑的文武領袖坐鎮,文武百官做起官來可謂戰戰兢兢,生怕犯錯,如今換成了脾氣都很好的齊陽龍和桓溫,人人都輕鬆了許多。加上又恰好碰上趙篆這般方登大寶還算不得積威深重的年輕天子,因此太安城官場前輩都喜歡跟私交甚好的晚輩調侃一句,你們這幫祥符新官比起咱們這些永徽老臣,算是遇上了好時候啊。 在酒宴上沒少喝酒的坦坦翁打了個酒嗝,轉頭對齊陽龍笑問道:「中書令大人,曉得我桓溫這個『坦坦翁』綽號的由來嗎?」 齊陽龍笑著搖搖頭。 桓溫哈哈笑道:「最早啊,可不叫坦坦翁,有個傢伙幫我取了個『酒葫蘆』的綽號,如果有些事情惹惱了他,還要被他罵成酒囊飯袋。坦坦翁這個叫法,相對而言是很後來的事情了。有次陪那傢伙一起在禁中當值,我管不住嘴,就偷喝了酒,剛好給通宵批本的先帝逮了個正著。我呢,喝高了,言談無忌,就跟先帝說我桓溫只要一天肚中有酒,就一天心中坦蕩,但是哪天陛下不管酒喝,就要滿肚子牢騷。然後先帝就被逗樂了,當場就讓當時的掌印太監韓生宣去拎了好幾壇酒來。那一次,有個從來都滴酒不沾的傢伙也破天荒喝了杯,臉紅得跟猴子屁股差不多,我醉後笑話他別叫什麼碧眼兒了,就叫『紅臉兒』好了。他就回了一句,管住嘴,好好做你的坦坦翁。大概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成了坦坦翁,也許很多官員覺得這個綽號是說我桓溫在離陽官場上,不論如何朝局動盪,我都是個跟著一起搖搖晃晃偏偏最後都沒倒下的不倒翁。」 齊陽龍感慨道:「坦坦翁無論為人還是做官,都不曾行心上過不去事,不存事上行不過去心,我不如坦坦翁多矣。」 桓溫白眼道:「中書令大人,這話可就溜鬚拍馬太過了啊,如果換成別人來說,我甚至都要覺得是罵人了。」 齊陽龍笑而不語。 他執掌離陽王朝廢弛多年的中書省,在數十年前,偏居北地而藩鎮割據的舊離陽趙室,中書省的中書令、左右僕射和侍中等幾個頭銜,都被趙室賜予那些尾大不掉的藩鎮武將和把持朝政的煊赫武臣,以示榮寵,都是虛銜,就像後來的大柱國和上柱國。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大權旁落的中書省重新成為名副其實的廟堂重地,他齊陽龍也順勢成為繼張巨鹿之後的又一位當朝首輔大人,而一些很早就被翰林院分走的職權,也重新回歸中書省。但是齊陽龍心知肚明,自己這個被先帝召入京城「救火」的中書令,說到底,就是個過渡宰相,把殷茂春、趙右齡等人扶上位後,也就要全身而退。而桓溫不一樣,先帝也好,現在的天子也罷,對待這位與張巨鹿私交甚好的坦坦翁,都視為可以信任的帝師人物。這次沸沸揚揚的桓溫辭官讓賢一說,齊陽龍最清楚不過,哪裡是年輕天子對桓溫生出了忌憚猜忌之心,分明是桓溫自己有了退隱之意,這才有了桓溫一人獨得三方御賜硯臺的美談。 桓溫輕聲道:「少年人要心忙,忙起來,則能震攝浮氣。老年人要心閑,閑下去,方可樂享餘年。」 齊陽龍搖頭沉聲道:「這個時候,朝廷上誰都能閑,唯獨坦坦翁閑不得。廣陵道,北涼道,兩遼道,處處都不安生,朝廷這邊很需要坦坦翁幫著拿主意。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哪怕坦坦翁不開口說話,但只要你坐在那裡,哪怕是打著瞌睡,朝廷的人心就不會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說的就是坦坦翁。」 桓溫繼續望了一會兒那座小山,緩緩轉頭笑道:「論年紀輩分,中書令大人與我恩師同屬一輩……」 齊陽龍很快就擺手道:「別來這一套,我跟你恩師當年不對付是出了名的,對於儒、法兩家的皮裡之爭,兩人一輩子都沒談攏,在我入京以後,坦坦翁沒有為難國子監和中書省,我就已經很慶倖了。」 桓溫不再用中書令大人這個恭敬中透著生疏的稱呼,語氣誠懇道:「齊先生雖然與恩師政見不合,但是恩師當年便對先生做學問的功夫極為欽佩,在桓溫看來,世人都說那與其衣冠誤事不如布衣遁世的道理,其實要麼是做夠了官,要麼是做不成官的虛偽措辭,遠不如先生這般布衣即學問、衣冠即濟世。」 齊陽龍笑了笑:「坦坦翁啊坦坦翁,咱們兩個老頭子在這裡互相拍馬屁,這也就罷了,問題是也沒人旁聽進耳朵啊,如何『傳為美談』,如何青史留名?」 說到這裡,齊陽龍略帶譏諷道:「想我年少時讀史,初讀某人某事,總覺得血脈僨張或是感人肺腑,後來回過味來,才知道是沽名釣譽至極,其心可誅啊。」 桓溫爽朗大笑:「先生好見地,學生年輕時也有如此感觸。」 齊陽龍沒來由歎氣道:「以前的寫書人啊,以後的翻書人啊。」 桓溫也跟著歎息一聲,突然問道:「先生是不是沒有見過那徐鳳年?」 齊陽龍點了點頭:「那北涼王倒是去過一趟上陰學宮,可惜不曾見面。」 桓溫嘿嘿笑道:「我恩師跟老涼王當堂對罵過很多次,我這個當學生的,雖說跟那年輕藩王不過兩面之緣,但是其中滋味,實在是不足為外人道也。」 齊陽龍沒好氣道:「這有何值得顯擺的?」 桓溫很開心很用力地笑了笑,毫不遮掩促狹意思。 桓溫又問道:「齊先生,你知道我入京當官以來最喜歡做的兩件事情嗎?」 齊陽龍答道:「願聞其詳。」 這位坦坦翁眯起眼,先是抬起左臂揮動了一下袖子,然後伸出右手,食指中指併攏在空中做輕輕敲擊狀:「每日朝會,看著文武百官來來去去,琳琅滿目,目不暇接。聽著他們腰間玉佩敲擊,叮叮咚咚,清脆悅耳。百看不厭,百聽不膩。」 齊陽龍笑道:「以前沒覺得,以後我也要留心注意一下。」 桓溫抬起頭,不看山,看更高的天空:「天地一張大玉盤,大珠小珠落其中,劈裡啪啦,都碎了,都死了。」 齊陽龍閉上眼睛,腦袋微斜,似乎在側耳傾聽,喃喃道:「是啊,西北那顆天地間最璀璨的珠子,終於快要碎了。你我二人,還有身後那些黃紫公卿,都是罪魁禍首。」 桓溫笑道:「我們這些愧對典籍的讀書人啊。」 齊陽龍依舊閉著眼睛,輕聲笑道:「原來真正的讀書人,不讀書啊。」 *** 虎頭城的突然失陷,使北莽大軍得以在龍眼兒平原的南端,鋪展出極為舒服的進攻態勢,導致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鎮全線告急。值此危難之際,北涼步軍副帥顧大祖力排眾議,沒有分散兵力增援前線,而是在懷陽關後方的重塚軍鎮一帶集結,與騎軍副帥周康攏起的那支大型邊關騎軍緊急會合,如此一來,作為北涼都護府駐地所在的懷陽關,與柳芽、茯苓兩鎮無形中就接替成為第二座虎頭城。但是因為北涼名義上的邊軍第一把手褚祿山執意要親自鎮守懷陽關,顧大祖這種有見死不救嫌疑的行徑,就把這位舊南唐出身的外來戶老將推到了風口浪尖。 不光是騎軍將領,便是邊軍步軍體系內部,也對顧大祖頗多怨言,尤其是在同為步軍副統領的陳雲垂臨時從幽州帶兵馳援涼州後,官帽子分量相當的兩位北涼步軍大將,也產生了不小的分歧,加上錦鷓鴣周康本身便是北涼軍中典型充滿進攻性的統帥,顧大祖一時間在重塚軍鎮內眾叛親離,而在騎軍中不論威望還是資歷都比周康高出一線的老將何仲忽,在這個時候竟然雪上加霜地病倒了,涼州關外,可謂內憂外患,整個北涼形勢變得岌岌可危。 在重塚軍鎮臨時設置的將軍府議事堂內,又爆發了一場幾乎徹底撕破臉皮的爭執,那些相對官職不高的校尉、都尉都有些麻木了。此時重塚與虎頭城身後的那條懷陽關防線已經完全失去聯繫,在此之前,已經有數名精銳遊弩手在傳遞軍情途中戰死,事實上懷陽關和柳芽、茯苓兩鎮都已經算是孤懸關外,淹沒在北莽大軍的鐵騎洪流之中。大堂內,原先擺放了十來把椅子,顧大祖、周康、遠道而來的陳雲垂、六千鐵浮屠鐵騎的主將齊當國、白羽衛統領袁南亭等人,各自都有座位,只是前天周康當著顧大祖的面憤而起身,一腳踢爛椅子離開議事堂,在之後的議事中這些原本象徵身份的椅子就成了擺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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