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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六


  陳亮錫的臉上有些怒容。

  寇江淮故意視而不見,笑問道:「怎麼,先生於心不忍,覺得有違本心?其實換個角度去想,就簡單了。既然不管有無涼州援軍都要死守城池,士氣高漲總比士氣低落要少死很多人。先生總不希望青蒼城一兩天就被攻入,四處潰散的一萬四千人,經得起殺紅眼的北莽大軍幾次手起刀落?先生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可能對兵事不太瞭解,死人最多最快的戰場,往往不是攻城期間,不是騎軍對撞或者是騎軍破步陣,而是破城後的屠城,是在野外的追殺潰兵。」

  陳亮錫問了兩個問題:「寇將軍願意與青蒼城一起死戰到底?當真願意死在這西域軍鎮?」

  寇江淮好像有避重就輕的嫌疑,語氣平淡道:「我寇江淮來流州,是以流州將軍的身份來打勝仗的。我不怕死,但我同時也很惜命。」

  陳亮錫告辭離去。

  寇江淮笑了笑,不以為意。

  楊光鬥沒有跟隨陳亮錫一起走下城頭,歎氣道:「寇將軍應該看得出來,陳亮錫已經把流州、把青蒼城當作他的家了,為何還要在他傷口上撒鹽。而且以陳亮錫的性情,一旦對誰生出不好的印象,恐怕一輩子都很難改觀。寇將軍在流州也不是做一錘子買賣,是要在這裡建功立業的,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跟陳亮錫交惡?」

  寇江淮反問道:「陳亮錫僅僅是一個寧在直中取的君子嗎?」

  楊光鬥搖頭道:「那也太看輕他了,陳亮錫未必不能是下一個李義山。相比在陵州官運亨通的徐北枳,我更看好陳亮錫。」

  寇江淮伸手在牆體微燙的箭垛上滑過,輕聲道:「流州給涼州傳去的諜報,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我是在賭涼州有這麼一個洞察先機的人物……總之,這次流州要麼輸得一乾二淨,要麼賺個盆滿缽盈。」

  楊光鬥感慨道:「只要再給我半年時間,在流州南線打造出一條粗糙的烽燧體系,就不至於這麼被動了,可惜時不我待啊!」

  寇江淮眼神複雜,沒有人知道這個一上任就接手燙手山芋的流州將軍,到底在盤算什麼。

  ***

  駐地在青蒼城以南的龍象軍大營,跟怨氣橫生、暗流湧動的柳珪大軍不同,跟青蒼城的猶豫不決也不同。

  從上到下,整支龍象軍就沒有什麼雜念。去年長驅直入北莽,幾乎橫掃大半座姑塞州,打得瓦築、君子館和離穀、茂隆四座軍鎮欲仙欲死,最後連董卓都不得不親自上陣,仍是損失了五千左右的精銳私軍。在今年開春更是一口氣吃掉了那八千多號稱「大漠幽魂」的羌族騎軍,龍象軍的軍心,就是這麼一場一場硬仗勝仗積累起來的。在徐龍象入主龍象騎軍之前,副將李陌藩和疤臉兒王靈寶就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邊軍大將,這十多年來,哪年不跟北莽蠻子打上幾仗?

  黑衣少年坐在一處小土坡上,身邊趴著那頭體形驚人的黑虎,它懶洋洋打著瞌睡,偶爾抖動身軀,就是一陣好大的塵土黃沙。

  李陌藩和王靈寶各自牽馬站在不遠處,相貌兇神惡煞的疤臉兒輕聲問道:「看情形,北莽蠻子明天就要動手了。這仗咱們打肯定是要打,但是怎麼個打法,老李,你有沒有章法?」

  李陌藩那匹戰馬如同一座移動武庫,懸掛一杆鐵槍不說,還有一張騎弓和兩副輕弩,更有那只插滿短戟的戟囊,而李陌藩本身又懸佩刀劍。聽到王靈寶的詢問後,這個在人品方面一直毀譽參半的龍象軍副將沒好氣道:「章法?三萬龍象軍全是騎軍,不就是騎對騎和騎對步兩樣,還能打出啥花樣?柳珪那老頭子擺明瞭是拿青蒼城當魚餌,釣咱們龍象軍這條大魚,那咱們咬鉤就是,不過要把這個漁翁都給扯下水,告訴他們火中取栗沒那麼輕鬆,很容易變成玩火自焚的。」

  王靈寶嘿嘿笑道:「我們李副將也有緊張的時候啊,擱在以前,你說起如何用兵那都是頭頭是道,恨不得連每一標騎軍都給用到刀刃上,我要不打斷的話,你能一口氣不帶喘地說上個把時辰。」

  李陌藩臉色陰沉,沒有反駁。

  王靈寶湊過去悄悄問道:「是擔心擋不住拓跋菩薩?」

  李陌藩搖頭:「雙方加在一起差不多十五萬兵力,如此巨大的戰場,一個武評大宗師沒那麼重要。對這支北莽西線大軍沒有發言權的拓跋菩薩,即便參戰,他雖然能夠一定程度影響戰局,但不能真正決定戰局。」

  王靈寶白眼道:「那你擔心什麼?姑塞州四鎮騎軍什麼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是柳珪老兒以重甲步卒作為中軍,往死裡佈置拒馬陣,然後把所有騎軍放置在兩翼,用這種最死板的縮頭烏龜戰術對付龍象軍,咱們才會沒什麼下嘴的機會。」

  李陌藩仍是搖頭:「如果這老小子使出這麼個北莽隨便拎出個平庸將領都會生搬硬套的打法,那就不是他柳珪了。」

  王靈寶也有些煩躁,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道:「那姓寇的流州將軍說要咱們給他留五千精軍,不管什麼局面都不許動用,有啥門道?真答應他?」

  李陌藩無奈道:「反正將軍已經答應,你照辦就得了。」

  長久的沉默。

  王靈寶突然笑道:「老李,沒想到青蒼城那一大幫文官老爺到頭來一個都沒去臨謠,你說這天底下,是不是只有咱們北涼才有這等光景?不過真不是我王靈寶沒良心啊,只要一想到這幫舞文弄墨的官老爺,有可能出現在城頭學咱們彎弓射箭啥的,就挺想笑的。」

  李陌藩臉上也有了幾分笑意。

  王靈寶下意識摸著自己臉上的傷疤,又問道:「老李,咱們一起並肩作戰多少年了?」

  李陌藩愣了一下,只是回答道:「忘了。」

  王靈寶哈哈一笑:「我也忘了。」

  總之,是很多年了。

  ***

  北莽鐵蹄連過臥弓、鸞鶴兩城,被最後這座控扼險關的霞光城死死阻擋在幽州關外。不破開此關,成功闖入幽州境內,北莽東線的所有騎軍就毫無用武之地。

  城外,兩名北莽東線將領在不下一千騎精銳扈從的嚴密護衛下,就近巡視城頭戰況,主帥楊元贊感慨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古人誠不欺我。除了此城,葫蘆口都已經在我手,但是只要霞光城一日不破,就始終無法跟那支三萬人的幽騎決一死戰。」

  剛剛被皇帝陛下敕封為王帳夏捺缽的先鋒大將種檀笑道:「也真是難為大將軍了,像是帶著一大窩嗷嗷待哺的幼鳥,每天都給吵得不行。」

  老將笑道:「等過了霞光城,整個幽州都在咱們馬蹄之下,到時候想打仗還不簡單,遍地都是戰機和軍功,不過能往自己兜裡裝多少,就看各自本事了。」

  昨天才親身登城廝殺的種檀渾身佈滿血腥氣息,輕聲道:「現在就等燕文鸞拿他的幽州步卒來填補霞光城的口子了。要不然最多三天,霞光城就守不住。」

  楊元贊冷笑道:「霞光城不是虎頭城,城池就這麼大,城頭能站多少人?燕文鸞最多往霞光城一次性丟六千人參與守城,再多,別說去城頭,在城內都只能擁擠一堆看熱鬧了。」

  楊元贊看著遠方那座防禦工事早已捉襟見肘的霞光城。城內大弩盡毀,尤其是在己方步軍幾乎拆掉臥弓城、鸞鶴城後,這段時日數百架投石車瘋狂拋擲巨石,所以這個夏天,霞光城的頭頂「雨水」很足,下著一場場「石雨」。除去霞光城和鸞鶴城之間的兩側邊緣堡寨,其餘大小據點,都已經給想撈取戰功想瘋了的北莽大族私人騎軍清剿乾淨。那些守卒不多的葫蘆口烽燧無疑首當其衝,早早成了最佳狩獵目標。一些兵力稍顯充裕的較大戍堡,也在數股乃至十數股家族私騎匯流後一沖而破,此舉倒是省去了楊元贊很多煩心事。

  現在的葫蘆口,在臥弓、鸞鶴兩城被毀掉後,其實很適合騎軍長途馳騁,可以說楊元贊的東線大軍只要拿下霞光城,不但幽州門戶大開,在幽騎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前提下,北莽東線進可攻,退則可以一口氣退到霞光城以北的葫蘆口內,甚至直接退出葫蘆口,又有何難?你燕文鸞的步軍不管戰力如何出眾,但是兩條腿的步卒能跑得贏四條腿的騎軍?所以種檀的步軍雖然戰損驚人,幾乎每天都有兩三支千人隊打到崩潰的淒慘境地,但表面眉頭緊皺的老將軍事實上並沒有太大憂慮,內心深處還對主持西線的老朋友柳珪,有著一絲不為人知的幸災樂禍。當時西京要柳珪去那北涼邊軍並無險隘可以依託的流州,卻要他楊元贊攻打幽州,要他帶兵穿過葫蘆口這條號稱可以埋葬十五萬北莽大軍的恐怖地帶,楊元贊何嘗沒有怨言,只不過現在回頭再看,真是福禍相依、天意難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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