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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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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寄奴瞪眼道:「熊樣!」 高大校尉轉頭撇嘴道:「是不是將熊熊一窩不管,反正我是將軍你帶出來的,熊不熊……」 劉寄奴突然停下腳步,沉聲道:「不對!把整個涼莽邊境圖拿過來!」 當地圖攤開在桌上後,劉寄奴陷入沉思,樓內旁人大氣都不敢喘。 劉寄奴的視線在三州邊境快速遊走,最終眯眼重新盯著自己所在的虎頭城,緩緩道:「如今北莽真正的目標,不是在流州吃掉龍象軍,不是在幽州攻破霞光城,也不是我們的虎頭城。」 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難不成是陵州?可這也太荒唐了吧。 劉寄奴伸出手指抵在一座軍鎮:「是虎頭城之後的懷陽關!準確說來,是都護褚祿山身後的整個涼州!」 有人問道:「可是只要虎頭城還在,懷陽關原本就是可攻可守的險隘,明面上又有那幾支我北涼最精銳的騎軍隨時可以支援。雖說我們剛剛得到密報,這些騎軍如今都已經……但是北莽蠻子肯定還不清楚兩萬人的去向,在這種前提下,北莽拿什麼打懷陽關?」 有人說道:「流州丟不丟都無所謂,只要龍象軍能夠保存半數實力,加上幽州葫蘆口必定可以形成的包圍,然後咱們虎頭城能夠守住三個月,我們北涼就算是反攻北莽姑塞、龍腰兩州,都有可能。」 劉寄奴默不作聲。 *** 當那一劍從萬里之外掠向逃暑鎮之時,當白蓮先生還不曾道破天機之前,流州就已是大戰一觸即發。 兩文一武三名流州官員走在城頭上,位置靠近相比外牆稍矮的女兒牆一側,因為城外不斷有北莽小股遊騎呼嘯而過,少則三十,多則兩百,時不時騎射一撥,也不至於對守城士卒造成殺傷,其實就跟來這座城下觀光賞景差不多,充滿了濃重的挑釁意味。 三人中唯一的老者,身穿正三品紫袍文官公服,繡孔雀官補子。剛才就有幾根凌厲箭矢從老人頭頂掠過,老人笑道:「惡客臨門啊,這麼喜歡在別人家門口往裡丟鞋子,回頭要是逮著機會……」 說到這裡,老人停頓了一下,轉頭笑眯眯望向那個在武官袍子外披掛甲胄的年輕人:「寇將軍,本官能有這麼個機會嗎?」 自封「西域龍王」的蔡浚臣被北涼王丟到陵州黃楠郡擔任郡守,跟媳婦虞柔柔過上了神仙眷侶的日子,青蒼城龍王府就順勢改為了流州刺史府邸。 這個老人便是流州官階最高的文官——刺史楊光鬥,而老人身邊的文衫幕僚就是在流州紮根不願離開的江南道寒士陳亮錫。 當青蒼城察覺到柳珪大軍的攻城意圖後,刺史府邸有過一場通宵達旦的激烈爭執,對於是守是撤,演變出兩個尖銳對立的陣營。年紀大一些的流州官員,都主張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妨直接放棄青蒼城,在龍象軍的護送下前往臨謠軍鎮,只要人還活著,流州軍政運轉就不會出問題。而年輕一輩的官員,無論是將種門庭出身,還是外地赴涼的中原士子,都強烈要求死守青蒼城,為龍象軍爭取一戰定流州的絕好戰機。原本這場吵架只要兩個人達成一致,也就不至於愈演愈烈,但問題就在於老成持重的刺史楊光鬥,竟然出人意料支持守城到底,而在流州流民中威望幾乎比年輕藩王還要高出一大截的陳亮錫,則截然相反,建議把刺史府邸轉移到臨謠。如此一來,雙方僵持不下。 然後新任流州將軍就在這種時刻進入了青蒼城。 寇江淮伸手輕輕按在粗糲的女兒牆上,沒有大放闕詞,更沒有拍胸脯跟老刺史保證什麼。 腳下這座大奉王朝用以控扼廣袤西域的古軍鎮,作為如今最靠近涼州的流州第一大軍鎮,這點城牆就是個擺設,雖然被納入北涼道版圖後緊急加固,但仍是讓見慣了中原雄城的寇江淮感到可笑。這位帶著幾百騎趕赴此地的年輕流州將軍,暫時在刺史府鄰近一座宅子履行職責,但偌大一座疆域堪比整個舊北涼道的流州,真正可供寇江淮調兵遣將的,屈指可數。比如當今流州最具威懾力的戰力,三萬龍象軍,就直轄於都護府,主將徐龍象和兩位副將李陌藩和王靈寶,沒有哪個是他能使喚得動的,寇江淮如果敢插手龍象軍的具體升降,恐怕流州將軍也就做到頭了。臨謠、鳳翔兩鎮兵馬的將校士卒,寇江淮從頭到尾就沒一個認識的,現在他手頭就只有青蒼城內的四千青蒼軍和陳亮錫籠絡起來的萬餘流民青壯可供驅使。雖說單兵作戰還不錯,守城也勉強湊合,但放到大型戰場上廝殺,寇江淮不知道除了給柳珪送軍功還能幹什麼。 所以他這個立志要在西域一展宏圖的流州將軍,比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還不如,他當下是連個像樣的灶台都沒有。 寇江淮走到外牆附近,望著一股北莽遊騎疾馳而去的飛揚塵土,輕聲道:「刺史大人要死守,是覺得這一退,流州就從均勢變成了全無主動權可言的劣勢,牽一髮而動全身,導致流州跟涼州的聯繫被撕裂出一個大口子,北莽南朝軍鎮和董卓中線就可以源源不斷運兵至此,從而會連累整個涼州佈局。陳先生要撤退,是擔心龍象軍落入陷阱,在青蒼城外跟柳珪大軍拼得元氣大傷,一旦龍象軍失去牽制北莽西線大軍的作用……」 陳亮錫很不客氣地打斷寇江淮的言語:「我雖然稱不上熟諳兵事,但是也知道柳珪能夠隱忍至今,肯定是要打場一錘定音的大戰,青蒼城就是誘餌,我甚至可以肯定柳珪大軍攻打青蒼,起先不會太過迅猛,只會一點一點誘使且迫使龍象軍增加兵力,直到三萬龍象軍全部陷入泥潭。而且我不是主張青蒼城不守,而是刺史府邸官員全部退到臨謠軍鎮,青蒼城仍然有我和那一萬四千人死守到底。如此一來,龍象軍可攻可退,不至於深陷泥潭出不來。」 今時今日的陳亮錫皮膚黝黑,再無當年報國寺那個文弱書生的半點清逸之風。簡單來說,就是原本好好一個有可能在荒山古廟給狐狸精看上眼的俊雅書生,如今就算世上真有狐狸精,也不樂意理睬這個整天勞作、雙手佈滿老繭的讀書人了。 這兩天滿肚子火氣的楊光鬥冷哼道:「別說我北涼,差不多整個離陽都曉得在北涼王心中,你陳亮錫一個人就抵得上整座刺史府邸!」 陳亮錫皺眉道:「那就跟負責護送的龍象軍說,我陳亮錫也會撤往臨謠軍鎮。」 楊光鬥氣笑道:「你當李陌藩、王靈寶那些能夠當上將軍的傢伙是傻子啊,個個都精著呢!我楊光鬥死了還好說,你陳亮錫要是死在青蒼城,死在李陌藩、王靈寶兩個堂堂龍象軍副將的眼皮子底下,他們還想不想在北涼邊軍中攀爬了?!」 寇江淮笑著打斷兩人的爭執:「善用兵者,不慮勝先慮敗,這的確是兵書上的金玉良言。」 說實話,楊光鬥很好奇這個差點躋身將評的年輕西楚遺民,按照寇江淮在廣陵道一連串戰事中展露出來的脾性,不是一個會計較一時一地得失的將軍。恰恰相反,總體兵力占劣勢的寇江淮最擅長大範圍長途奔襲,始終讓自己在局部戰場上佔據優勢兵力,讓廣陵軍整條打成篩子的東線焦頭爛額,打得趙毅幾支精軍都風聲鶴唳了,最後連出城救援的勇氣都沒有了,就怕又是自己主動撞入圈套,然後被寇江淮在殲滅所有趙毅東線的主力野戰軍後,一座座城池關隘都徹底失去聯繫,形同虛設。楊光鬥原本以為寇江淮來到青蒼城後,會支持陳亮錫和那幫一心求穩的刺史府邸文官幕僚,私下思量,楊光鬥也擔心這是年紀輕輕的寇江淮急於在流州樹立威望,要拿青蒼城攻守戰來給自己積攢軍功。 楊光鬥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不再藏藏掖掖,直截了當問道:「寇將軍有幾分把握,能不能給本官透個底?」 寇江淮望向遠處的北莽大營:「如果青蒼城只是青蒼城,一切變數只在青蒼城內外,不受外界干涉,雙方兵馬就是明面上這些人,那我只有一成把握,讓流州局勢變得更好。」 陳亮錫苦笑著不言語。 寇江淮繼續道:「流州的情形跟我當初所在的廣陵道東線不同。在那裡,看似城池眾多、關隘重重,但都是死的,如同棋盤上落子生根就不動了,離陽朝廷的廣陵軍武將都走了條死胡同,好像沒有城池就沒有了魂魄一般。在流州,很不一樣,這裡是註定只能由騎軍決定勝負走勢的戰場,臨謠、鳳翔兩鎮兵馬會是個小變數,被柳珪隱藏起來的後手是個大變數,同樣是遠水救近火,關鍵就看到時候誰進入戰場增援己方的時機更為恰當。」 寇江淮手指東面,比柳珪大軍的軍營還要更東面:「真正的變數,其實握在我們北涼手裡,涼州只要有一萬騎軍奔赴流州,都不用是大雪龍騎,也不用是齊當國的六千鐵浮屠,只要是最普通的涼州邊關騎軍,就足夠。」 楊光鬥搖頭道:「雖然本官主張死守青蒼城,可是也清楚青蒼城的存亡,是等不到涼州騎軍聞訊趕來的,咱們只能靠青蒼城一萬四千人和城外三萬龍象軍,最多加上臨謠、鳳翔兩鎮臨時抽調出來的七八千騎軍。」 寇江淮哈哈笑道:「反正已經是死守青蒼城的境地了,咱們多點念想也不是壞事。」 寇江淮轉頭對憂心忡忡的陳亮錫微笑道:「為了安撫人心,不至於一戰即潰,本將要勞煩先生與那些流民青壯來一次『謊報軍情』,就說北涼邊關鐵騎正在趕來的路上,只要青蒼城堅守五天不被破城,這流州就要連一個北莽蠻子都沒有立足之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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