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〇


  老人臉色有些猙獰:「咱們不去說幽州騎軍副將郁鸞刀,不說立下顯赫戰功,得以分別晉升為檄騎將軍、驃騎將軍的石玉廬和範文遙。就說那個田衡,新任三萬幽州騎軍的主將,這老傢伙當時嫌棄王爺不敢死戰,還說王爺的膽子都在抗拒聖旨入涼後用光了,所以早早解甲歸田去了,這才讓鬱鸞刀當了一萬幽騎的主將,就田衡這麼個沒去薊北更沒去葫蘆口外的渾蛋,如今見著我,都敢拍胸脯說老燕啊,你放心,我田衡保證再給你弄出一支有營號的騎軍來。」

  老人重新在腰間懸好那柄涼刀,伸手狠狠揉了揉臉頰,向前走出幾步,沉聲問道:「什麼時候,我幽州步卒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

  滿場寂靜,但是人人眼神通紅。

  燕文鸞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燕文鸞自從進入徐家軍,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已經三十六年,從第一天起就是個步卒,到今天是正二品的武將,歸根結底,也就是個上了年紀的步卒。不敢說整個北涼步軍,但是你們幽州步軍,都是我燕文鸞一手帶出來的!」

  獨眼老人隨手點了點背後的霞光城方向:「在那邊,然後一直往北,都是北莽蠻子,號稱整整二十萬大軍,臥弓城沒了,鸞鶴城也沒了,北莽蠻子放話說霞光城一樣是指日可下。」

  老人轉身撂下一句話:「但是我燕文鸞,不答應!」

  ***

  在幽州、河州接壤的北部邊境,一杆巨大、猩紅的旗幟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幽騎主將田衡,副將郁鸞刀,檄騎將軍石玉廬,驃騎將軍範文遙,十餘名騎將的戰馬並排一線。

  身後是傾巢而出的三萬幽州輕騎。

  老將田衡容貌粗樸,不像個手握大權的將軍,如果不是披甲,倒像是常年田間耕作的老農。這個老人,當時憤懣于年輕藩王的「不作為」,一氣之下辭官還鄉,藉口是年紀大了身子骨經不起折騰,可以回家含飴弄孫去了,這才讓後來鬱鸞刀有了獨領一軍出征薊北的機會。但事實上整個幽州都知道老將的子嗣早就都戰死關外了。後來徐鳳年和鬱鸞刀聯手出現在葫蘆口外,一萬騎最終回來三千多人。軍中資歷並不比燕文鸞、陳雲垂等人差多少的老人得知消息後,連夜趕往燕文鸞軍營大帳,後者不見。田衡就堵在外邊,等到懷陽關都護府一紙令下,恢復田衡的將軍身份,燕文鸞仍是不買賬,是最後徐鳳年不得不親自寫信給燕文鸞,幽州才勉強承認了田衡作為幽州騎軍一把手的官身。

  老人一手按住刀柄,轉頭對鬱鸞刀哈哈笑道:「老燕頭這次肯定要被我氣壞了,不過這可怪不得我,誰讓這傢伙連半輩子交情都不顧,見我一面都不肯。」

  郁鸞刀等人會心一笑。田衡跟大將燕文鸞那是換命交情的老兄弟了。早年,一人是步軍校尉,一人是騎軍校尉,田衡為了救深陷敵軍大陣的燕文鸞,違抗軍令主動出擊救下了燕文鸞,大將軍一怒之下,田衡從校尉給直接貶成了普通騎卒。在競爭激烈的徐家軍中,田衡這一步慢,那就是步步慢,那些後輩如騎軍後起之秀徐璞、王妃親弟弟吳起和袁左宗、胡魁這撥人,都是在那個時候超過田衡成為獨當一面的騎軍主將。等到徐家入涼,田衡也只是當到了從四品的將軍,是燕文鸞親自跟大將軍要人,田衡才官升一級,從涼州來到幽州。但是十多年時間,比起早已從高位辭任、榮歸故里的尉鐵山之流,或是現任騎軍副帥錦鷓鴣周康這些軍中大佬來說,田衡可以算是十分抑鬱不得志的北涼軍老人了。

  田衡收起笑意,對鬱鸞刀說道:「郁將軍,北莽東線那五萬精騎說是去打薊州,其實咱們都知道,這幫蠻子就是直接奔著幽州來的,要配合葫蘆口的楊元贊,一口氣拿下霞光城攻入幽州境內。咱們原本的謀劃是你我分兵兩路,一路在幽河邊境阻截那五萬人,一路沿著葫蘆口外圍邊緣繼續北上,當時開拔前是說你和石玉廬領一萬五千騎在此等候北莽大軍,我則和範文遙帶一萬五千騎北上,以郁將軍你麾下的不退營為先鋒。但是我想啊……」

  鬱鸞刀笑著打斷道:「將軍就別『但是』了,既然事先說好了是這般用兵,就沒有臨時更改的道理。」

  田衡瞪眼道:「幽州三萬騎軍,是我田衡是主將,還是你鬱鸞刀是主將?」

  相較有儒將風範的範文遙,新北涼第一撥獲得將軍稱號的石玉廬性子就要糙些,忍不住笑出聲,這是是是的還挺拗口。

  鬱鸞刀有些無奈。

  田衡放眼望著遠方的風沙:「雖然上頭沒有明說,但是這次流州那麼大的一個危局,連王爺都親自趕去,北涼境內各支駐軍的騎軍力量都緊隨其後奔赴流州,那麼咱們幽州騎軍在這節骨眼上反其道而行,必然不簡單,用範文遙這小子講的話就是……所謀甚大?北莽五萬精騎,不說那東越駙馬爺王遂,就是東線上的秋冬兩個捺缽也不簡單。」

  田衡突然笑了:「你鬱鸞刀別以為在薊州和葫蘆口打了兩場大勝仗,就敢不把我田衡放在眼裡,我拿起第一代徐家刀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吃奶呢。」

  石玉廬是老將田衡「一把屎一把尿」從小伍長帶到檄騎將軍的,所以言談也沒什麼忌諱,玩笑道:「老將軍,話可不能這麼說,郁將軍年輕歸年輕,打仗可真是一點都不含糊,不比老將軍你……」

  田衡猛然提高嗓音:「嗯?!」

  石玉廬趕忙咽下那個「差」字,嘿嘿道:「不比老將軍你好。」

  田衡重重冷哼一聲,眼中卻有笑意:「就這麼說定了。郁鸞刀,石玉廬,還有範文遙,你們三人帶兩萬人馬一起前往葫蘆口外。我帶一萬人守在這裡,也不奢望什麼大破敵騎,終歸是要拖住他們進入幽州的腳步。」

  範文遙眉頭緊皺,欲言又止,給了石玉廬一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小聲道:「老將軍,沒你這麼胡亂更改既定行軍方略的嘛……」

  田衡擺手道:「葫蘆口最要緊,到底能不能甕中捉鼈,就看你們這兩萬騎能否抓緊口袋的口子了!」

  雖然懷陽關都護府只有一封秘密軍令傳遞到幽州騎軍,但是在場幾人都能猜測出幾分真相,雖然都感到震驚,但誰不是為此熱血沸騰?

  你北莽董卓要拿流州作為突破口,那我們北涼鐵騎就把你東線葫蘆口大軍給一鍋端了!

  田衡看著這些遠比自己年輕的臉龐,輕聲道:「都是自己人,也不說什麼虛的。三萬幽州騎軍,當時說好北上趕赴葫蘆口的那一萬五千人,年輕人居多,為啥?因為死磕王遂大軍,活下來後,即便有軍功,但不大,肯定跟去葫蘆口沒法比。我田衡這輩子能夠做到正三品武將,足夠了。當年入伍從軍,不比你鬱鸞刀是書生意氣,我啊,當年就是全家要餓死,實在活不下去了,才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投的軍,哪裡能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當上個將軍?想不到的。」

  田衡說著開心地笑了,接著道:「也甭跟我廢話,我田衡什麼脾氣你們不曉得?認准的事情,別說老燕頭擰不回來,當年就是在大將軍面前,該咋樣還是咋樣。」

  這個時候,一隊斥候疾馳而來,是以都尉範奮領銜的一標人馬。跟範奮並駕齊驅的一騎竟然是個孩子,腰間懸著兩把略顯不成比例的北涼刀,就那麼站在馬背上,雙手籠在袖子裡,很有高手風範。范奮跟幾位將軍回稟軍情,說前方五十里內俱無北莽馬欄子的身影。

  田衡喊住就要轉身北上的這標斥候,對那個孩子笑問道:「你就是咱們幽州騎軍的小將軍余地龍?聽說你一個人就在葫蘆口外殺了好幾百的北莽蠻子?」

  孩子板著臉,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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