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六


  他欲言又止,搖搖頭無奈一笑:「我白煜那些大道理就不嘮叨了,都說有一說一,我們讀書人啊,知道得多了,就喜歡有一說個二三四,你不攔著,五六七八九也都來了。有些時候捫心自問,確實挺惹人煩的。行了,你做事吧,別管我,這本書不錯,我找了好些年也沒找著,借這個機會,先睹為快。」

  趙凝神猶豫了一下:「雖然說此次合力,最多讓他失去在西域凝聚出的那股即將成運的氣數,但是先生你還是不該來武當山的。他一旦震怒,我死也就罷了,先生你不該在這北涼夭折,先生應當比當年荀平走得更遠!」

  白煜蘸了蘸口水,輕輕翻過一頁,道:「心太大,胃口難免跟著大,傷身。」

  趙凝神歎息一聲,向前走出幾步,閉上眼睛,手指掐訣。

  龍虎山天師府,蓮池那株紫金蓮最高處的一朵花苞,驟然綻放,又驟然凋零。

  青州水師一樓大型樓船上,有個讀書人盤膝而坐,身前擺有一隻水碗,他雙指捏著一顆潔白的石子,微笑道:「事已至此,大勢使然,就怪不得我謝觀應落井下石了。」

  那顆石子砸入碗中水面。

  同一時間,一抹白虹由東南往西北,一閃而逝。

  看完了正北方的徐鳳年收回視線,開始側過身望向正東方。

  卸去那股氣機的支撐,祁嘉節那柄長鋏滑落歸鞘。

  祁嘉節摘下那柄長鋏,隨意拋棄在街道上。

  殷長庚等人都不明就裡,單餌衣和宋庭鷺也都滿臉茫然,一直像是來看戲的柴青山也向前踏出一步。

  徐鳳年望向遠方,笑道:「東越劍池傾力鑄就的一柄新劍,祁嘉節作為劍主,所剩不多的離陽煉氣士紮堆,加上龍虎山趙凝神的聯手牽引、柴青山的助陣,你們這從千萬里之遙請來的一劍,比起當年我殺韓生宣那一劍,手筆大多了。」

  祁嘉節輕聲道:「慚愧。」

  柴青山默然無言。

  腋下還夾著那本《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的徐鳳年,也不見任何惱羞成怒的神情,說道:「武當山不遠,燒香許願挺靈的,你們還是趕緊祈禱別被我接下這一劍吧。」

  東越劍池少女怯生生說道:「徐鳳年,江湖上不都說你是真武大帝轉世嗎,咱們許願管用?」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也對。」

  徐鳳年看了一眼她和那個長得確實挺像宋念卿的少年,後者趕緊雙手握緊劍柄,他可知道這個北涼王很擅長不經答應就跟人借劍!而且往往一借就是幾百上千的。

  倒是那個還沒長成大姑娘就胳膊肘往外拐的少女,朝徐鳳年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背著的那柄劍還不錯,要就拿去,不用借。

  徐鳳年輕輕呼出一口氣,面朝東方,自言自語道:「不用借了,劍,如今我自己有的是。」

  徐鳳年拔地而起,踏空而去。

  只見天空中,那人四周,劍群如蝗。

  我有劍,兩千四!

  氣長六千里!

  享譽天下的白蓮先生依然在捧書瀏覽,如果有旁人在場,就會發現這個讀書人幾乎把腦袋都埋入了書籍,場面有些滑稽。

  趙凝神當年在春神湖一戰,請下龍虎山祖師卻仍然被打破金身,但趙凝神跌境之後,竟是毅然決然閉生死關,修行那與武當大黃庭齊名的玉皇樓道法,終於破而後立,重新凝聚命格,在龍池的那株紫金蓮結出一朵本命花苞,假以時日,只要趙凝神悉心孕養,未必不能像爺爺趙希夷和父親趙丹霞那樣證道飛升,甚至有望品第更高,完成乘龍而升的壯舉。所以說這次自毀本命紫金蓮,牽引那萬里一劍來破去徐鳳年的氣數,趙凝神就是在玉石俱焚。若非如此,以祁嘉節的劍道實力,不足以禦劍從東越劍池一氣至西北武當山。

  趙凝神身影搖晃,虛弱不堪,跌坐在地上,喃喃道:「一路行來,不斷告訴自己這般行事,是為中原道統氣脈,是為離陽一國蒼生,最少也是為我龍虎山天師府一家一姓的千年傳承,但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己之私,想要了結那春神湖戰敗的心魔。」

  白煜不知何時握著書籍走到年輕道士身邊,輕聲道:「凡夫俗子欺人,真人欺天地,難也不難,唯獨這自欺一事,從來都是說易則輕而易舉,說難則難如登天。」

  他彎腰伸手搭在年輕道士的肩膀上,柔聲道:「凝神,也莫要自責了,這一關既然被你跨了過去,就更應該珍惜。至於我白煜,這輩子都過不去嘍,我不想學那軒轅敬城畫地為牢,一輩子都走不出那座徽山。以後你我師兄弟二人,你在山上修清淨,我在山下做了位極人臣的張巨鹿也好,做了那出師未捷身先死的荀平也罷,都無所謂了。」

  這個被離陽先帝親口御賜「白蓮先生」的天師府外姓人,使勁眯起眼望向遠方:「我眼睛不好,可惜看不到那一劍是怎樣恢宏了。」

  趙凝神舉目遠眺,苦澀道:「那就當我替先生看一回。」

  ***

  白蘆湖西端的青騾渡,在樓船林立的青州水師嚴密護送下,十萬南疆精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渡江。這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但是名義上暫時由靖安王趙珣統轄的青州水師,兢兢業業,贏得了包括南疆大將吳重軒在內一班武將的認可,對給說成繡花枕頭的青州水師那種糟糕印象大為改觀。只不過協助南疆大軍渡江的年輕藩王與那吳大將軍並無太多交集,僅是在為南疆將領接風洗塵的晚宴上有過碰面,不過那一夜,襄樊城乃至整個青州只要是喊得出花名的勾欄女子,幾乎全都給邀請到青州水師的樓船上了,靖安王趙珣在青州文壇也因此有了個「胭脂王爺」的雅致說法。

  在那艘悄然撤去所有青州水師士卒的樓船上,一男一女站在船艙門口,看著那個盤膝而坐多時的中年書生,先前還看著他莫名其妙擺下一口白碗,再投下一顆石子。年輕男子錦袍玉帶,風流倜儻,而那體態婀娜的動人女子也在登船後摘去了帷帽,露出一張能讓舊青黨權貴瞠目結舌的容顏,女子與那陪著老藩王共赴黃泉的王妃裴南葦,足有八分形似、七分神似!

  女子皺眉道:「王爺,剛才那抹光亮是……劍氣不成?」

  靖安王趙珣無奈道:「問我?唉,就我那點三腳貓功夫。」

  她沒有故作成熟女人的嬌媚或是小女子的嬌羞作態,甚至連個笑臉都欠奉,只是嘴角微微翹起。

  趙珣不論看過了多少次這般冷冷清清的神色,仍會怦然心動。這位在離陽王朝冉冉升起的年輕藩王,握住她的手,兩兩無言。

  一名白袍男子從船艙中走出,跟兩人擦肩而過,走到兩鬢斑白的儒生附近,低頭瞥了一眼。

  只見白碗之中,有一條細微白線疾速劃破水面。

  中年儒士隨手一揮,水碗消失不見,然後他緩緩起身,跟白袍男子走到欄杆附近,環顧四周,感慨道:「八百里春神湖,除去廣陵江,更有四條河水同注其中,好一個『日月若出沒其中』,是何等壯闊無垠,便是一輩子住在湖畔的村野鄉民,也想不到這春神湖其實在日漸枯萎,如同遲暮老人,倒是我們腳下這白蘆湖,像那少年漸變壯年的光景,會越來越煙波浩渺,最終取而代之,成為天下第一大湖。黃龍士曾經有言,世間氣數有定數,卻運轉不停,田是主人水是客,不留就不得。」

  身穿素雅白袍的英偉男子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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