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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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哈哈笑道:「我韓穀子這個名不副實的『避一頭』,比起將來可能要讓整個北莽避一頭的年輕人,算是一大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不過哪怕如此,我高興啊。」 司馬燦和劉端懋,晉寶室和韓國秀,齊自虎和陸守溫,這些人都轉頭望向那邊,但是只看到那一騎跟他們背道而馳,僅此而已。 老人閉上眼睛,悠悠然哼唱起在幽州市井無意間聽到的一支歌謠。當時是個總角小丫頭給她爹買綠蟻酒時唱出來的,稚聲稚氣,清脆清脆的,也許是她買到酒後回家能用那點余錢買些吃食,天真無邪的孩子在唱歌時顯得很開心。 但是此時此刻,塞外黃沙,隴上大風,從嗓音沙啞的老人嘴中哼出,顯得尤為悲愴蒼涼。 「春複一春,枝頭黃鶯飛。秋複一秋,城頭大雁歸。一年復一年,等了很多年。北涼佩刀郎,馬革裹屍回……」 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答案的韓國秀,脖子都發酸,終於忍不住要埋怨自己爺爺騙人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驀然瞪大眼睛。 遠處視野中,有如同一線雪白潮頭的無雙騎軍,洶湧而來。 司馬燦駭然道:「是大雪龍騎?!」 許煌始終沒有轉身,沉聲道:「是白馬義從!」 韓穀子睜開眼睛:「遙想當年,所向無敵的大秦銳士,每逢大戰,必有兩字響徹雲霄。」 許煌閉上眼睛,似乎在想像那支虎狼之師勢如破竹的情景,輕聲笑道:「風起。」 熟讀史書的司馬燦呢喃道:「風起。」 在背後韓國秀的震驚中,晉寶室猛然掉轉馬頭,竟是渾身顫抖,對那個背影扯開嗓子喊道:「北涼!風起!」 韓穀子輕輕呼出一口氣,大聲笑道:「八百年前有大秦風起!但我韓穀子所幸所處的這個時代,又豈會遜色半點!」 因為八百年後,有北涼死戰。 *** 徐鳳年在八百白馬義從的護送下,並沒有按照原本計劃直奔虎頭城,以便在懷陽關都護府內居中調度,而是給人喊到了更南的一處地方。此處有著北涼道難得能稱之為山清水秀的旖旎風景,水源充沛,山勢險峻,地理形勝,自然難逃兵家法眼。正是在此地,北涼要建造一座比虎頭城更加雄偉的城池,采自西蜀、南詔深山,在北涼儲存多年的巨木,幾乎將大嶼洞天山峰鑿空的無數巨石,沿著寬闊驛路源源不斷運來。在年輕藩王一錘定音的發號施令下,以清涼山王府作為中樞、三州刺史府邸和各地駐軍作為主要力量,幾乎除開流州之外的整個北涼道,被這座新城牽一髮而動全身,如同高手體內的磅礴氣機,開始急速運轉起來。新城由徐鳳年親自擔任臨時設置的將作大匠一職,經略使李功德和一位墨家鉅子擔任總督,包括四位刺史中高出半品的涼州刺史田培芳,以及昔年青州「財神爺」王林泉在內,共計六人,擔任參與具體事務的副監,一口氣動用了涼州邊關以南全部駐軍,和十數萬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下的三州兵籍役夫,盡數屯紮在此,破土動工,熱火朝天。 如今的北涼,能夠對徐鳳年下命令的人物,肯定就只有那個剛剛被離陽朝廷敕封為福靜公主的徐渭熊了。夕陽西下的暮色中,徐鳳年和徐渭熊還有那幾位大權在握的總督、副監一起緩緩走在河畔,那位跟流州刺史楊光鬥一起走出清涼山入世的墨家鉅子暫時脫不開身,同為總督之一的經略使李功德當然就得在場,為年輕藩王講述新城建造的進程。這幾年裡李功德可謂是嘗盡人生百態的滋味。先是榮登正二品的經略使,成為離陽王朝首屈一指的邊疆大吏。然後屁股底下椅子還沒有坐熱,就遇上北涼「改朝換代」的動盪格局,果然徐北枳不聲不響就奪走了他牢牢把持兼任的陵州刺史頭銜。緊接著宋洞明擔任不合禮制的副經略使,坐鎮清涼山。 在北涼官場眼中,自然是新涼王出於制衡考慮的手筆,但是就在所有人誤以為李功德很快就要自己捲舖蓋滾蛋的時候,年輕藩王馬上就起用李功德擔任新城總督。祥符二年初春時經略使府邸那門可羅雀的淒涼場景,陵州官場可仍是歷歷在目,如今許多官員都開始悔恨自己沒有趁機燒冷灶了。而李功德在趕赴此地後,也跟以往判若兩人,跟墨家鉅子一起風餐露宿,以至於連累最重養生的田培芳也多吃了好些苦頭。 李功德說得口乾舌燥,隨手就從腰間摘下摻雜有多味祛火中藥的水壺,灌了一口,然後由衷感慨道:「王爺,卑職在北涼做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官,都是在挖空心思琢磨為官之道,哪怕動身後坐入那駕馬車的時候,也不過是暗中慶倖王爺沒忘記我李功德,當時掀起簾子,看著王府派遣的鐵騎護衛,再看著車外那一張張重新諂媚起來的嘴臉,倍感愜意,就像親手抽了他們一個大嘴巴,痛快啊。」 田培芳雖說是位高權重的涼州刺史,但是仍然沒有資格跟徐鳳年、李功德幾人並肩而行,只能拉開幾步距離跟在他們身後。因為經略使大人沒有刻意掩飾嗓音,都給田培芳聽在耳中,咀嚼之後,他對這位北涼最會做官的老傢伙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李大人見縫插針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啊,而且這番不惜自汙形象的掏心掏肺,真是深諳邀寵固寵的精髓了。田培芳覺得自己受益匪淺,大有「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感。 李功德轉頭北望一眼新城地址,輕聲笑道:「當年硬著頭皮答應翰林去邊關從軍,其實一開始只想著這個寶貝兒子在邊軍裡頭混日子就行了。靠著他爹的關係,弄個都尉當當就差不多,到時候衣錦還鄉,回到他爹說話還算管用的地方上,也就平步青雲了。以後做將軍也好,做刺史也罷,總好過在邊境上亡命廝殺。所以當我聽到這小子偷偷摸摸成了白馬遊弩手,真是嚇得魂都沒了。聽到李翰林竟然跟著龍象軍攻入姑塞州,而且還是作為那開路的斥候,我這個當爹的,那段時間內,哪天沒有燒香拜佛求菩薩?所以當翰林這小子活蹦亂跳回到家中,身邊多了那幾個被他當作換命袍澤生死兄弟的年輕人,我李功德是想罵他,卻捨不得罵啊!我喜歡斂財又貪生怕死的李功德,怎麼生出這麼個兒子?!」 李功德說到這裡,臉上的自豪格外濃重,哈哈笑道:「怎麼就生出這麼個讓爹都感到萬般慚愧的兒子?!」 忙碌得焦頭爛額以至於嘴唇滿是血泡的李功德停頓了一下:「所以當這個從小就揮霍無度的兔崽子,突然有一天,說要拿著他砍殺北莽蠻子頭顱掙來的銀子,請我去陵州最好的酒樓喝頓小酒,我李功德舒坦,比自己當了夢寐以求的北涼道經略使,還要舒坦啊。」 徐鳳年輕聲道:「翰林已經按功從遊弩手標長升任都尉了。當年我勸他從軍,其實跟李叔叔一樣,只是想著讓他去邊關靜靜心,省得在陵州無所事事,成天闖禍,到時候最為難的肯定是新當上經略使的李叔叔。我也沒料到翰林就那麼脫胎換骨一般,靠自己就成了北涼邊軍中的頭等銳士。」 李功德突然放低聲音,沙啞說道:「說句心裡話,如果能夠反悔,卑職仍是不願翰林投軍入伍的,畢竟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沒了就沒了,誰給我養老送終?還要白髮人送黑髮人?哪怕他李翰林是個一輩子沒大出息的浪蕩子,在當爹的人看來,只要活得好好的,比什麼都強。但是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買,既然翰林走到這一步,不管我李功德怎麼每天心驚肉跳,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李功德不合規矩地率先停步轉身,望向城址,喃喃道:「我北涼要在此平地起高樓,要讓這座城池雄踞邊關!我李功德不說什麼為北涼邊軍出力,不過是剛好借著這個機會,親力親為,讓自己那個廝殺在前線的兒子多一分依靠。」 父愛如山,世間所有父親,本就是兒子的靠山,從始至終,從老,到死。 有些失態的李功德自嘲一笑:「王爺,卑職就先行返回去做事了,否則就要給那位脾氣不太好的墨家鉅子噴得滿臉唾沫。」 徐鳳年笑著答應。在官帽子最大的經略使大人離去後,王林泉、田培芳這幾位副監也就順勢補上位置。尤其是王林泉,身份特殊,不但他年輕時是徐驍的馬前卒,女兒王初冬更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北涼儲妃之一,只不過因為老涼王的匆忙去世,這件天大喜事才在清涼山那邊始終拖著。如今北涼道,北涼王府的兩個親家,照理說青州豪閥出身的陸家子弟更應該出人頭地,但隨著時間推移,結局出人意料,滿身銅臭的王家已經脫穎而出,陸家卻好似水土不服,幾乎沒有幾個年輕子弟擔任北涼實權官員,書法造詣冠絕江左的當代家主陸東疆更是鬱鬱不得志,據說幾場風波後,這位陸擘窠跟女兒陸丞燕都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對此北涼官場看法不一,原本還是對王陸兩家押注各半的光景,隨著王林泉出任新城副監而陸東疆卻無緣此職後,徹底一邊倒了。不過也許是清涼山為了陸家臉面不至於太過難堪,陸東疆的一個侄子當上了負責新城營造糧草的度支主事。不同于高不可攀卻是臨時設置的副監,在北涼這是個很容易轉正的官位。此時此刻,這名陸氏子弟就在二十余步外緊緊跟著。陸家男子大多風流倜儻,此人也不例外,今日他特意脫下官袍,換上了一身嶄新鮮亮的錦衣華服,在隊伍中顯得尤為超拔於流俗之上,與他同行的還有幾名年齡相當的士子。 徐鳳年其實一眼就認出此人身份:陸丞燕的堂兄陸丞頌,青州陸家在丞字輩中的翹楚俊彥。只不過徐鳳年對於此人的鶴立雞群,有些無奈。入鄉需隨俗,是最簡單的道理,鶴立雞群其實就等於格格不入。官場上廝混,誰不是和光同塵,很忌諱這種棱角,畢竟和講究高標清逸的士林文壇那是截然相反的領域,也難怪陸家在北涼處處碰軟釘子。徐鳳年心中歎息一聲,在和老丈人王林泉聊過後,故意轉身停下腳步,望向還隔著三排官員的陸丞頌。 在場人物都是修煉成精道行深厚的官場老狐狸,很快就讓出道路。一直留心年輕藩王動態的那個陸丞頌很快就會意,氣度昂然地瀟灑前行。走出幾步後,突然轉身回頭看去,然後有個年輕士子猶豫著走出行列,跟上陸丞頌同行。這個冒昧舉動,讓包括田培芳在內所有官員心底都有些不悅,修養略遜的,已經皺起了眉頭——你陸丞頌一個小小的七品度支主事,靠著陸家子弟的特殊身份得以覲見王爺也就罷了,但是哪來的資格捎帶外人? 徐鳳年對此視而不見,在陸丞頌作揖致禮後,笑問道:「陸叔叔身體可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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