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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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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穀子不知怎麼突發奇想,說要嘗試一下策馬嘯西風的滋味。宋新聲、許煌等人怎麼勸都勸不動,韓國秀唯恐天下不亂,拍手叫好,給憂心忡忡的晉寶室狠狠收拾了一頓。老人在滿頭汗水的司馬燦攙扶下好不容易翻身上馬,徐鳳年不得不靠近幾分,防著老人跌落下馬。好在老人沒有什麼要老當益壯策馬揚鞭的意圖,跟徐鳳年兩騎並肩而行,許煌小心翼翼護在另一側。在馬背上晃晃悠悠讓人提心吊膽的老人笑道:「老夫聊發少年狂倒是真的,可惜既沒有左牽黃右擎蒼,也沒錢穿那錦帽貂裘,就這幾十年沒碰過馬鞍的騎術,千騎卷平岡就更不奢望了。再回想剛才那些北莽蠻子的氣勢洶洶,確實慚愧啊。讀了一輩子的書,也教了大半輩子的書,帶出來的入室門生和不記名弟子,怎麼都有二十來個了,到頭來哪怕算上已經在兩遼邊境上的兵部侍郎許拱,好像也沒一個人親手殺過北莽蠻子。」 老人傷感呢喃道:「一個都沒有啊。」 徐鳳年笑道:「有的。」 老人點頭道:「對,是我老糊塗了,那個徐丫頭啊,可是帶著那支威名赫赫的北涼鐵騎,長驅直入到了北莽腹地。當時在上陰學宮,她的那些個同門,都從我那兒偷走好些壇酒,第二天個個滿身酒氣不成體統,我呢,就只當沒看見。哈哈,當時就連于嵩陽都破天荒沒例外,據說授課的時候差點睡過去。所以說啊,大將軍當年做得沒有錯,你做得,更是很好。否則半截脖子都埋在了黃土裡的我,也不會冒天下大不韙走這一趟。」 徐鳳年說道:「老先生是冒天下大不韙了。」 老人滿懷歉意道:「雖然你不說,但我還是要跟你,跟你們北涼說聲對不住了。老頭子不過是一時興起,可是害死了不少人的。結果跟踏春遊玩一般,拍拍屁股就走了,也幫不上你們什麼忙,甚至為了那點清譽,都到了家門口,卻連徐丫頭也沒見上一面。」 徐鳳年輕聲道:「上陰學宮的讀書種子,經不起風雨折騰了,老先生並沒有做錯什麼。不管北涼武夫守不守得住西北,這天下終歸是需要讀書人來治理的,說不定有朝一日,還需要他們走出書樓放下書籍,在馬蹄洪流之前挺身而出。」 就在三騎身後的晉寶室,其實一直豎起耳朵,聽到這席話後有些訝異,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略微刮目相看了。她忍不住抬頭凝視了一眼那騎的背影,風塵僕僕,穿著很普通的衣衫,背著一隻棉布行囊,沒有北涼遊騎制式配備的涼刀輕弩。如果說是北涼那種多如牛毛的將種子弟,也不太像,雖說很多北涼將門子孫如今在大勢下都紛紛投軍入伍,但是她實在想不出流州境內有哪個年輕人如此「奇特」,能跟先生心平氣和地閒聊,難不成是那個在江南籍籍無名卻在北涼聲名鵲起的寒族謀士陳亮錫? 韓國秀在晉寶室耳邊小聲道:「晉姐姐,我覺得吧,這個傢伙說不定是那個人哦。」 晉寶室啞然失笑,搖頭道:「不可能的,你不習武,不清楚世間最拔尖的大宗師,擁有何等氣勢。我見過數位一品境界的武道宗師……」 韓國秀連忙出聲打斷道:「我怎麼不知道啊,不就是什麼龍驤虎步淵渟嶽峙嘛,年紀大一些的,就該是什麼仙風道骨氣韻巍峨了。」 然後女孩自言自語道:「這麼一說,這傢伙的確不是啥高手,尤其是笑起來特別不像個好人,連那個替你擋下一刀的陸守溫都比不上。」 最後韓國秀唉聲歎氣道:「無奈啊真無奈啊,本來我還想著這趟來北涼,一定要見識見識那個徐鳳年,咱們學宮裡好些姐妹都自己給自己灌迷魂湯了似的,我要是親眼見過了,回去以後她們還不得眼饞死啊,哈哈!我想好了,我到時候就說見過徐鳳年了,還要跟她們說那傢伙長得身高一丈,虎背熊腰,滿臉絡腮鬍子,胳膊有她們腿那麼粗!什麼龍章鳳姿北徐南宋,那宋茂林反正咱們可是親眼見過的,真是俊,除了我的夫君謝西陲,我看這世上是沒誰能比得過宋茂林了。一想到她們聽到我的描述後,想到她們傷心失望得哭哭啼啼……」 女孩小腦袋抵著晉寶室的後背,自顧自捧腹大笑起來。 晉寶室搖了搖頭,輕聲笑道:「你啊,別這麼壞,小心嫁不出去!好歹給你那些朋友留一點念想。」 韓國秀孩子心性道:「偏不!誰讓她們口口聲聲說我的夫君不及那徐鳳年萬分之一!」 劉端懋剛想要湊上去插嘴,不料陸守溫恰好已經驅馬上前,來到晉寶室身邊,天生那副能夠辟邪模樣的劉端懋眼神哀傷,沒了動靜。眼尖的司馬燦悄悄歎息,多少次跟這個師弟說晉師妹不是那種以貌取人的女子,可劉端懋愣是次次一見到她便英雄氣短。當年小師弟趙楷還在學宮的時候,倒是成功「拐騙」他在醉酒後去表白了一次,晉寶室雖未心動,但看得出來她其實也不討厭,可劉端懋仍是酒醒後嚇得兩腿直哆嗦。本來趙楷已經想好如何慫恿劉端懋趁熱打鐵,可是隨著小師弟的突然離開上陰學宮,以及之後那個驚人的噩耗傳來,劉端懋就徹底退縮了,足足半年整日借酒澆愁,最後還是被看不下去的晉寶室狠狠罵醒,才鬆開那些與他相依為命被外人取笑為「酒媳婦」的酒罈酒壺。 本來除了徐渭熊和晉寶室外的同門六個男人,都約好了等到趙楷和劉端懋各自抱得美人歸後,要一起大醉一場,要一口氣喝光師父所有藏酒的。 司馬燦紅著眼睛遙望南邊,默默歎道:小師弟,你我說好了要攜手做那名垂青史的君臣啊。 司馬燦不恨北涼,也不恨當時還是北涼世子殿下的年輕人,他只是很想念那個玩世不恭的小師弟而已。 陸守溫與同乘一騎的晉寶室、韓國秀並駕齊驅,卻不是跟一見鍾情的晉寶室說話,而是望向韓國秀,溫柔笑道:「看到那些北莽蠻子,怕不怕?」 心中當然更親近劉端懋那個膽小鬼的韓國秀白眼道:「怕死了!」 陸守溫有些無奈,也不生氣,其實比起開始給小丫頭處處針對,他當下的處境已經好很多了,視線偏轉幾分,輕聲問道:「晉姑娘,為何北莽騎軍主動退卻了?」 晉寶室搖搖頭,淡然笑道:「我不清楚,那個人不願意說,先生也不願意道破天機。」 陸守溫嗯了一聲,再沒有在言語上死纏爛打,只是默然騎馬。 回過神的司馬燦不得不感慨劉端懋這個師弟碰上對手了。 在最前方,韓穀子和許煌,一個是知道,一個是最早猜出徐鳳年的真實身份。 三人隨口聊到了廣陵道戰事,韓穀子有意無意言語漸少,多是許煌有條不紊講述他對局勢的見解。徐鳳年沒有一味附和,偶有直言不諱的質疑反駁,許煌也一一解答,但是兩人對江上那場水戰的最終勝負和落幕時間,始終有著差距不小的認知。許煌認為是勝負立判的速戰速決,有青州水師參戰助陣的趙毅水師勝出。而徐鳳年則認為兩到三個月後,曹長卿所在的西楚一方勝出。韓穀子對此僅說兩人對錯各一半,然後就不再對此發表意見。許煌之後詳細詢問了葫蘆口戰事,徐鳳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最終許煌感慨了一句,說當年你們北涼放話說要在葫蘆口吃掉十五萬北莽人,許拱在入京任職前就是不相信的,他說不是多了,而是少了。當徐鳳年和許煌談到涼州要再建一座虎頭城後,老人又順嘴提了句,說許煌在三年前做推演的時候就有這個構思了,當時還被很多人當成是癡人說夢,偌大一座學宮,只有寇江淮和齊神策兩個年輕人認同。 就在許煌看似漫不經心說到北莽中線主力有可能會傾斜一部分兵力到東線流州,這個時候好像委實撐不住馬背顛簸的韓穀子笑問道:「咱們有沒有走出十里地了?」 許煌愣了愣,點頭道:「差不多了。」 老人突然對徐鳳年笑眯眯道:「送十里也好,送二十里也罷,其實心意比路程重要。老頭子我呢,就不耽誤你去往懷陽關了。徐丫頭一旦發起火來,別說她的師兄弟們個個戰戰兢兢,跟老鼠見著貓差不多,其實我也怕的。」 老人嘀咕著老啦真老啦,艱難下馬,上了馬車後,依舊沒有進入車廂,在宋新聲身後盤腿坐下,揮了揮手,朗聲笑道:「無酒為你送行,老了,有心無力。」 徐鳳年笑著停馬,一騎騎與他擦肩而過,他目送一行人漸漸遠去。 隴上風已大,徐鳳年的衣袖向前肆意飄蕩。 司馬燦給小丫頭韓國秀使了個眼色,可惜女孩根本沒有領會,等到司馬燦估計眼皮子都要眨酸的時候,她終於火冒三丈:「有屁快放!」 老人咳嗽一聲,板起臉教訓道:「國秀,好好說話!」 女孩甕聲甕氣說了句「知道啦」,然後轉身對司馬燦做了個看本姑娘不打死你的招牌彪悍手勢。 老人望向前方,緩緩道:「你們啊,也別瞎猜了,再等會兒,只要回頭看一眼,就知道為何北莽騎軍會主動後退了。」 除了許煌和需要小心駕車的宋新聲,所有人都轉頭望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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