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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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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途中的徐鳳年毫無頹喪之態,意氣風發,神采奪目。哪裡有先前薑泥在身邊時候那種強弩之末的疲憊,更讓人難以相信這個傢伙會在走路時踉蹌,需要扶牆而行。 兩人相距十步時,徐鳳年身形擰轉,刀隨人轉,在短暫時光內為那斜劈一刀增添了充沛氣勢。便是拓跋菩薩也沒有直面這股鋒芒,他背靠牆壁,腳步不停,在與徐鳳年擦肩而過的時候,一掌推出,推向徐鳳年的太陽穴。徐鳳年低頭彎腰,原地旋轉,一刀橫腰而斬。一拳落空的拓跋菩薩不做糾纏,繼續前沖,依舊沒有硬扛那一刀。徐鳳年追尾而去,左腳微微加重力道,斜沖到牆壁,伸出一腳踩在巷壁上,下一瞬間身形就撞在另外一側牆壁上,如此反復,向前尾隨而掠,他和拓跋菩薩就在這條不知名的小巷中一高一低,展開了一場無聲無息的廝殺。 從雙方落地後的對撞開始,徐鳳年兩刀沒有在小巷地板和牆壁上留下任何痕跡,拓跋菩薩那一拳也沒有在牆上留下窟窿,甚至連指頭大小的陷坑都不曾出現。 接下來依舊是如此異常溫暾的詭譎形勢。只容兩騎並肩而行的狹窄巷弄,徐鳳年雖然滾刀而走,但沒有綻放出任何刀芒,偶有月輝照射在涼刀上,才映射出一抹白光。分明可以打出那種氣吞天地氣勢的拓跋菩薩攻少守多,可徐鳳年也沒有以往跟人死戰時那種玉石俱焚的氣焰,兩人除了出手快,收手更快,快如疾電驚雷,就再沒有拿得出手的亮點了。這樣含蓄至極的廝殺,簡直還比不得兩名稱雄州郡的二品小宗師之間的打鬥。兩個有資格跟天地君王不用講理的大宗師,在這條巷弄中,彬彬有禮,收放有度,既不逾矩一點也不過界一寸,如君子清談。 沒有任何力拔山河的雄壯,沒有大開大合的酣暢,只有點到即止的內斂,反而如同女子針繡,只有毫髮之爭。 但是一旦功成,世間也許就要少掉一名大宗師。 兩人很有默契地畫地為牢。 小巷是牢籠。 一場籠中鬥。 雙方只求一針刺在對方心境之鏡上。 當今天下四大宗師,除了他們這正在交手的兩位,儒聖曹長卿以王道入霸道,分明是取死之道。四張擺在武道頂點的椅子,曹長卿等於是自己站起身離座了,那麼就只剩一個劍道魁首的鄧太阿。今夜誰能勝出,不只是分出兩人之間的勝負生死那麼簡單,而是可以很大程度上攫取搶奪對方的境界,將來再與鄧太阿過招,無疑會佔據先機。所以可以說,今夜一戰,幾乎可以決定將來誰會是當之無愧的世間第一人。 這一刻,兩人各自側過腦袋,拓跋菩薩的拳頭像是擱置在左肩上,徐鳳年的涼刀也像是被拓跋菩薩的肩頭挑起。徐鳳年鬢角髮絲不動,手中涼刀看似已經抵住牆壁的刀尖,事實上也沒有刺入牆壁一絲。 下一刻,拓跋菩薩一記膝撞撞在徐鳳年腹部,徐鳳年也一拳敲擊在拓跋菩薩的心口,兩人分別後退,腳步在青石板地面上滑行出去。拓跋菩薩右手向下一按,在後背就要貼靠在牆壁上的瞬間,止住了後退趨勢。徐鳳年握刀手腕一抖,也如出一轍,不曾跟牆壁接觸。拓跋菩薩一手揮出,揮在徐鳳年側面上。 徐鳳年同時一刀拍在拓跋菩薩的一側臉面上。 兩人一起摔出去後各自站定,徐鳳年扯了扯嘴角,拓跋菩薩面無表情,但是臉上被刀拍出的那條印痕,清晰可見。 李密弼是要他死。 拓跋菩薩是要他輸了再死。 就如少女憑藉直覺所猜測的那樣,徐鳳年是在騙人。當時從六年鳳那裡收到的諜報,根本不是徐偃兵會很快趕到的好消息,而是在那道准許一萬蜀兵出境平叛的聖旨才進入西蜀境內,北涼拂水房就已經確認陳芝豹和謝觀應已經在青州水師中悄然現身。這是跟隨靖安王趙珣同行的舒羞秘密傳遞出來的諜報。這意味著陳芝豹會在明面上帶領蜀兵加入戰場之前,就可以對廣陵江戰事造成直接影響。在這種時候,有沒有氣運在身的薑泥坐鎮軍中,整個西楚國勢會截然不同。 徐鳳年除了清醒過來的逃亡前期,就一直在騙她。有雞湯和尚贈送那只吸納氣數的佛缽,徐鳳年的恢復速度,不但不比受傷更輕的拓跋菩薩慢,反而還要更快。如果沒有這份密報,徐鳳年還會繼續騙下去,假裝半死不活,假裝需要她背著自己一路逃難,一起顛沛流離,假裝沒有她,就半刻時光都撐不過拓跋菩薩和李密弼的追殺。而那個從來就不聰明的小泥人,也的確被蒙在鼓裡,不問為什麼每次都會有驚無險逃離截殺,為什麼他每次都能恰到好處地看穿李密弼的殺招,在旁指點,而且每次事後點評得失,三言兩語就能讓她在劍道造詣上突飛猛進。 他本想在雪蓮城中堂堂正正跟拓跋菩薩打一架,除了讓她一旁觀戰獲得裨益,更像是完成少年時的那個心願,給她證明一件事。 什麼?你說我只會欺負你?怎麼可能!我只要真想習武,別說什麼十大高手,就是王仙芝不敢自居的天下第一,也是探囊取物嘛。 到時候再在城外分別,他就可以在送出那株雪蓮的時候,大言不慚撂下一句「這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賞你的」。 遠處高樓上,李密弼的心情從一開始的閒適,一點一點凝重起來。 他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 整整三個時辰,小巷中的兩人仍是沒有分出高下! 不是李密弼不想插手,不想趁火打劫,哪怕惹惱那個北院大王,李密弼只要能夠殺掉徐鳳年,根本就不在乎拓跋菩薩的看法。但是李密弼幾次離開高樓靠近小巷,竟然都沒有找出半點破綻。如此反復數次無功而返,李密弼只好耐著性子站在樓頂,幾次眺望城外幾十里的某處,更加憂心忡忡。那抹劍氣,他最先是三百里內便能捕捉到,半刻後就只能縮短到兩百里內,到達雪蓮城之前,只有一百里。如今不過五十里,都變得含糊不清了。 看來,不用多久世上就真要出現一位女子劍仙了。 李密弼繼續等著。 等到天微微亮,天地漸開青白。 李密弼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飛掠下樓,落在巷尾。 徐鳳年和拓跋菩薩剛好又一次拉開距離。徐鳳年單膝跪地,涼刀在身前地面上劃出一條長長的溝槽。拓跋菩薩也不好受,就那麼坐在地上,破天荒大口喘氣。 李密弼則站在拓跋菩薩不遠處,沒有說話。 拓跋菩薩輕輕歎息一聲,站起身,平靜道:「沒意義了,走吧。」 李密弼點了點頭。再空耗下去,等到徐偃兵趕到,就要淪為給人甕中捉鼈的地步。 拓跋菩薩在轉身前,望向那個也已經站起身的年輕人,笑道:「哪怕北涼鐵騎死得一乾二淨,也不論你如何山窮水盡,只要你徐鳳年開口,我都可以與你單獨一戰!」 徐鳳年提刀而立,默不作聲。 當拓跋菩薩和李密弼兩人出城北歸,城外也有一道紫虹片刻後向東遠去。 大戰過後,徐鳳年手中的那柄涼刀不堪重負,斷作兩截。他彎腰撿起那截斷刀後,放入刀鞘。 雪蓮城以北直行了三十餘里,兩人折向西方,李密弼終於開口,搖頭笑道:「這北涼王年紀輕輕,心機倒是深沉。」 拓跋菩薩突然問道:「先生知道為什麼昨夜沒有搏命,而是只跟他做心境之爭嗎?」 李密弼想了想,仍是想不通,或者說不願意相信那個真相。 拓跋菩薩笑道:「拿氣數轉為與境界無關的實力修為,身在寶山的徐鳳年隨時都可以肆意揮霍,但是他依舊很有分寸,只做到了保證不死的地步。徐鳳年在小巷那起始一刀,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事實,讓我們不要逼人太甚。如果僅是拼命,比拼氣機消耗,他徐鳳年不但不會輸,而且你我之間,說不定會有一個被留下。只不過他大概是想著多留一些家底,留給他那個搖搖欲墜的北涼。」 李密弼唏噓道:「氣數,北涼的氣數。」 拓跋菩薩沉聲道:「我先不去流州,跟先生回一趟南朝,提醒一下陛下和太平令。」 李密弼突然惱火冷笑道:「總說我北莽江湖算不得真正的江湖,那他徐鳳年作為離陽首屈一指的大宗師,連打一架都如此不爽利,何曾行事瀟灑了?!曹長卿、顧劍棠等人也是如此,就剩下個鄧太阿還算名副其實。」 拓跋菩薩臉色不變,伸手抹去從鼻子流淌出的鮮血,淡然道:「可憐人自有可恨處,可笑人自有可敬處。所以我希望徐鳳年死在我手上,而不是像西蜀劍皇那樣死在亂軍馬蹄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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