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五


  年紀一大把的掌櫃頓時會心笑了,不過很快就愁眉苦臉,小心翼翼道:「實不相瞞,城裡的客棧酒樓都有這些大大小小的門路,就是想著怎麼把客人伺候高興了,乘興而來乘興而歸嘛。老頭兒我的悅去客棧,既然敢打出這麼個名號,當然也有自己的門道,只不過公子可能有所不知,雪荷樓的姑娘那架子可大得很,跟宮裡娘娘似的,別管啥身份,那些女子一概不出樓待人接客,倒是其餘幾家的姑娘,沒有這麼講究,老頭兒也能搭上線,讓姑娘們花枝招展漂漂亮亮地來這兒,神不知鬼不覺,保管公子家那位不知曉,而且公子喜歡啥口味的,也能事先說好,退一步講,若是公子生怕不對胃口,老頭兒也能賣張老臉,讓她們多來幾位便是,盡著公子挑順眼了……公子,要不然?」

  徐鳳年搖頭笑道:「其他巷子的姑娘就算了,咱們吃的就是雪荷樓這招牌。姑娘水靈不水靈不是最重要的,回去才好跟哥們吹噓,否則哪裡吃不是吃?你們雪蓮城女子,還真能比中原青樓的花魁好看?掌櫃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這樣好了,掌櫃的,我以前有個朋友算是雪荷樓的常客熟客,在那邊也是砸下好幾千兩銀子當水漂耍的人物,你去找雪荷樓的老鴇,就說拂水郡有個姓徐的公子哥的道上朋友,要找樓裡的花魁出來喝酒,價錢讓她們出,只要敢喊價,我就敢出價。掌櫃的,你只要把話傳到,不管事情成不成,咱們退房結賬的時候,我都會額外加上這筆『車馬費』。」

  老掌櫃一聽,樂壞了,屁顛屁顛跑去牽線搭橋。

  沒過多久,徐鳳年就看到房門打開,站著那個皮笑肉不笑的她,不等他解釋什麼,摔門而走。

  不到半個時辰,房門輕輕敲響,徐鳳年平靜道:「進來。」

  兩名女子走入屋內,刻意換上了普通衣衫,不過摘下遮掩面孔的帷帽後,才讓人發現一位徐娘半老,一位正值妙齡,都是各自風流從頭流淌到腳的出彩女子。

  看到徐鳳年的容貌後,那年輕女子的視線還有些好奇和審視,本就一路上戰戰兢兢的豐腴婦人,則是嚇得直接就撲通跪下了,也不敢多說半個字,大氣都不敢喘。

  徐鳳年柔聲道:「宋夫人,起來吧,坐著說話。就算是整個離陽公認狼心狗肺的祿球兒,私底下也很敬重宋夫人。」

  婦人眼睛通紅,起身後施了一個萬福,這才坐下。

  徐鳳年笑問道:「這位就是雪荷樓的下任花魁於清靈?」

  已經認出徐鳳年身份的婦人點點頭,畢恭畢敬回答道:「于清靈是雪蓮城的孤兒,自幼便進入雪荷樓,是奴婢一手栽培的心腹,但謹慎起見,直到四年前才在拂水房三等房入檔,去年立下一樁小功,今年開春剛剛晉升二等房,目前負責盯住本城頭號地頭蛇劉懷璽。此人綽號『劉將軍』,是雪蓮城土生土長的人物,手下可供直接調遣的人馬千餘,而且在南詔那邊也很有影響力,其中數支熟苗勢力都對劉懷璽感恩戴德。奴婢懷疑劉懷璽最早是離陽趙勾扶植起來的角色,但三名趙勾諜子在去年秋冬接連暴斃,劉懷璽如今是否已經被北莽或是西蜀策反,就需要於清靈去找尋蛛絲馬跡,假若能夠為我拂水房招徠,於清靈也算無愧二等房的身份了。」

  徐鳳年笑道:「劉懷璽能夠在幾大勢力中輾轉騰挪,左右逢源,不斷壯大實力,先是從一個市井潑皮脫穎而出,站穩腳跟後,不過三十五歲,就已經成為西域南部的一方諸侯,這麼一個有魄力有手腕的梟雄,自然極富個人魅力,諜報上說連南詔那個離陽郡王的女兒,也心甘情願做他的幕後女人,不惜為他私奔逃婚。」

  婦人看了眼傻乎乎站在那裡不知所措的女子,輕輕笑道:「羊入虎口,能功成身退是最好,就算屍骨無存也不奇怪,但如果為虎作倀,那就是罪該萬死。於清靈既然入了拂水房,分得清公私。」

  接下來一句話盡顯「宋夫人」身為頂尖諜子的鐵血風采:「如果出了紕漏,不用咱們拂水房吩咐,奴婢自己就能清理門戶,用人不明的奴婢也自會跟褚大掌櫃請罪。」

  於清靈咬了咬嘴唇,亭亭玉立站在那兒,越發惹人生憐。

  徐鳳年不置可否,望向那個在雪蓮城家喻戶曉的動人女子:「於清靈,你覺得劉懷璽是怎樣的一個人,說心裡話。」

  她仍是猜不出這個年輕公子哥是何方神聖,但既然能讓雪荷樓有「太后娘娘」綽號的宋夫人如此鄭重其事,甚至不惜作踐自己到自稱「奴婢」的地步,於清靈相信肯定是大駕光臨雪蓮城的拂水房大人物,忐忑之餘,小心醞釀措辭後,回答道:「心狠手辣,但有情有義。」

  徐鳳年一笑置之:「雪蓮城最近有沒有現成的雪蓮?」

  婦人說道:「巧了,不但有,而且是兩株。一株是劉懷璽府上出動大隊採蓮人尋到的,另外一株是城中少年從他爹遺言中獲知的消息,等了整整六年,其間四次前往雪山查看蓮花苞,歷經千辛萬苦才在今年摘回。前者在待價而沽,傳言劉懷璽初衷是將那株雪蓮贈送給南詔郡王府,當作是給老丈人賠罪。後來好像是西蜀和南疆兩大藩王轄境的織造局都有購買意向,要供奉給當今皇后,取媚離陽趙室新君,但是也有一位在此等待多年的中原頂尖高手,放出話去願意為劉懷璽賣命換取雪蓮,好像是想給一名女子治病。在那採蓮少年帶著那株雪蓮和背著一位失去雙腿的老人返城後,各方勢力又開始新一輪的角力。畢竟雪蓮此物,太過可遇不可求,在三十年前就賣到一株三萬兩白銀的高價,如今更是有價無市,十萬兩都未必買得著了。那個無知少年偏偏一根筋,說是他的雪蓮不賣,只是要送給馬家堡的一名少女。那女孩是馬家堡堡主的千金,早就在父輩安排下定了門當戶對的娃娃親,也許是跟那採蓮少年有過交集,才讓少年如此執著,拼著性命都不要了。如今少年和那株儲藏在冰窖中的雪蓮,被那個中原高手堵在門口,兩人之間應該達成了某種協議,沒有那個劍道宗師的庇護,少年恐怕早就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宋夫人放低聲音問道:「需要雪荷樓爭奪那兩株雪蓮?如果需要……」

  徐鳳年擺擺手道:「不用雪荷樓插手,告訴我兩株雪蓮的準確地點就行了。」

  宋夫人眼神熾熱而堅毅,沉聲道:「拂水房既然在此城設立雪荷樓,難道只是擺設?試問涼幽兩州邊境已經戰死多少人了?雪荷樓就算死絕,又能死幾人?」

  徐鳳年笑道:「宋夫人說過,雪荷樓公私分明,我也該如此。」

  宋夫人搖頭道:「不一樣!」

  徐鳳年看著那個像是隨時慷慨赴死的婦人,平靜道:「我說了算。」

  宋夫人愣了一下。

  徐鳳年瞥了眼房門那邊,咳嗽一聲,對宋夫人說道:「麻煩夫人去讓客棧幫我隨便準備一輛馬車,我要馬上去採蓮少年那邊,夫人給那馬夫指個路就行。對了,多給客棧掌櫃一些銀子。這之後如果有需要,我一定會找你們雪荷樓,如果沒有,你們也不要擅作主張,你就當是拂水房的規矩。」

  兩輛馬車在客棧外分道揚鑣,宋夫人面無表情蹲坐在車廂內,很快就要去劉將軍府以身飼虎的於清靈壯起膽子想要詢問什麼,眼眸緊閉的宋夫人冷硬道:「不該問的別問。」

  另外一輛馬車裡,徐鳳年斜靠廂壁坐著,薑泥則正襟危坐,後背貼靠著那只紫檀劍匣,臉色陰晴不定。

  馬車七繞八拐,來到一條狹窄陰暗的巷弄口子上,那個憨厚馬夫停下馬車,掀起簾子歉然道:「公子,小姐,巷子小,馬車進不去,得你們自己往前走個三十四步。」

  薑泥率先下車,撂下一句:「自己扶牆走。」

  徐鳳年滿臉苦笑,在那個馬夫的攙扶下下了車後,讓那馬夫不用等人先回客棧,他還真是扶著牆才能前行,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薑泥的步子倒是不大,就在前頭五六步遠的地方緩緩而行,只是不忘譏笑道:「要是去了那雪荷樓過夜,明兒還不是扶牆都走不動了?」

  這還不止,她雪上加霜來了一句:「『其他巷子的姑娘就算了,咱們吃的就是雪荷樓這招牌』,嘖嘖,不愧是天字號的紈絝子弟,這話聽著就是花叢老手才能說出口的。」

  徐鳳年氣笑道:「偷聽別人講話也這麼理直氣壯?」

  姜泥冷哼道:「我耳朵靈光,否則你以為我樂意聽到這等污言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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