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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三


  徐鳳年沒有著急辯解什麼,而是手指蘸了蘸酒水,彎腰在桌面上南北兩端各點了一下:「要成此事,得先形成一個關門打狗的局面。揚言要殺盡南唐青壯男子的趙炳,是做抄底的髒活。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到南疆那邊就殺了數萬南唐降卒,這些人裡,大概只有幾千人是真有反心,其他絕大部分,都是冤死。抄底活有人做了,還得有人來關門,徐驍就是做這個的。只不過他當年帶兵赴涼,走得出奇緩慢。當時覺得自己被我師父和納蘭右慈擺了一道的元本溪,是有亡羊補牢之舉的。元本溪跟你一樣,希望那些門閥勢力『樹挪而死』,別影響他輔助趙惇打北莽的頭等大事,但是元本溪同樣不希望那個下半年的洪嘉北奔,竟然會一口氣直接跑到死敵北莽去。他的本意是讓徐驍的大軍快馬加鞭,趕在這之前堵住西北大門,好把這群待宰牛羊趕回京畿一帶,跟前一股洪嘉北奔的洪流待在一起。所以這就有了朝廷命令顧劍棠心腹將領蔡楠倉促西行的局面,只不過當時徐驍也好,薊州韓家也罷,出於各自的原因,都沒有阻攔,導致了當時手中騎軍不多的蔡楠沒能成功。之後,離陽不敢拿徐驍怎麼樣,但你一個韓家還收拾不了?所以朝廷很快就將韓家滿門抄斬,當年逃掉一個漏網之魚,如今又成了忠烈之後,都只是一道聖旨的事情。當年張巨鹿主持此事,是真心想要殺韓家,但要說他是受恩師影響,因私怨而殺人,那就太小看他了。」

  徐鳳年提起酒壺後,始終沒有喝酒:「元本溪之所以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不休,很簡單,是由於幾場大戰下來,離陽連戰連敗,趙家老底子的精銳損失慘重,然後突然發現北莽忙於消化南朝,想著幾年後畢其功於一役,這就讓趙惇主政的離陽朝廷得以喘息,一點一點勵精圖治。加上元本溪也不覺得在將來比拼國力底蘊,離陽會輸給北莽,洪嘉北奔就逐漸成為無人問津的一筆爛賬。離陽朝野不敢就此出聲,因為這是以開明大度著稱于世的趙惇,唯一不能觸碰的逆鱗。」

  差一點就要摔碗翻臉的燕文鸞皺眉問道:「言下之意,是說那些衣冠北渡,是拖累了北莽?」

  燕文鸞迅速搖頭道:「不對!雖然那些春秋遺民的確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北莽的尚武之風,但是對那老婦人來說,接納這些人,利遠大於弊。現在他們打幽州葫蘆口,打涼州虎頭城,就已經證明這一點。他們的攻城方式與中原無異,僅以葫蘆口為例,那先鋒大將種檀打臥弓城和鸞鶴城甚至都有練兵的閒情逸致。打臥弓,只打一面,表面上看去跟孩子過家家鬧著玩差不多,但很快他打鸞鶴,就開始嘗試著圍三闕一,甚至破城之後,對敵對己都殘忍到故意打那入城的巷戰。如今打霞光,北莽步卒更是越發嫺熟,在局部戰場上的傷亡人數驟減。打北涼就已是如此步步為營,以後萬一……萬一北莽真有機會去攻打中原那些城池,除了西蜀和兩遼還可一戰,除此之外,誰守得住?!燕剌王趙炳的大軍?北蠻子假使都打到南疆了,還有意義嗎?就算不提戰場,那個太平令甚至已經準備好攻下北涼後,將以最快速度填補上大量精于政事的文官,以此穩固後防,讓北莽騎軍南下沒有後顧之憂。這擱在二十年前,北莽即便敢想,也萬萬做不到!」

  徐鳳年笑問道:「老將軍,有沒有想過,當時為什麼徐驍和李義山都完全不反對我去北莽,反而是支持的態度?」

  燕文鸞臉色依舊陰沉,但沒了先前半點掩飾都沒有的殺心,輕輕搖頭。

  徐鳳年望向窗外開始明朗起來的天色,緩緩放下酒壺,輕聲道:「老將軍,耐心等著吧,我當年獨自一人去北莽,只是在跟某些人傳達一個消息。很冒險是不是?但如果不這麼冒險,如何能讓別人心甘情願冒更大的風險?至於北莽還有誰不忘當年初衷,我不知道,但人數肯定不少。我都不知道,北莽那老嫗和太平令更猜不到。」

  燕文鸞呆若木雞。

  徐鳳年站起身,低頭看著那張些許酒漬早就不見痕跡的桌面:「也許你會問那些個讀書人能靠得住?」

  徐鳳年自顧自笑起來:「前些年,誰敢點頭,我只當是個笑話。但是天底下的讀書人,僅是我們都經歷過的春秋,就有死守襄樊城十年的王明陽,更有自尋死路的張巨鹿啊。」

  燕文鸞吐出一口濁氣,苦澀道:「薊州還有個衛敬塘。事實上,春秋之中,這種慷慨赴死的讀書種子,不少。當然我燕文鸞也親手殺了不少。」

  徐鳳年走到窗口:「黃三甲曾經說過,這天下,肯定是讀得起書識得字的人越來越多,大體上的趨勢,也是不可阻擋的人心不古、世風日下。但是,不是讀過書認識字,就可以成為他黃三甲嘴上的『讀書人』。」

  徐鳳年伸出手掌,慢慢握拳:「懂得越多,握有越多,則敬畏越少,人之常情。幾年前那個沒重新練刀習武的世子殿下,敢對天人不敬?

  「心猿意馬,心猿意馬……道教有『心猿不定,意馬四馳』的警示,佛家也有『制禦其心,調伏猿馬』的說法,但是具體怎麼做,都太籠統縹緲了。讀書識字一直都是奢侈的,尋常老百姓,做不來。儒家就很簡單明瞭,一個字,禮。禮既是框架,其實更是一隻牢籠。老百姓不懂,沒關係,我們訂立很細的規矩,你們跟著做便是。我想儒家能夠在諸子百家中脫穎而出,最終一枝獨秀力壓別家,這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當然,是個人都喜歡無拘無束,自由是天性,在這種幾乎不可調和的衝突矛盾下,儒家又跟人性本惡的墨家產生巨大分歧。儒家聖人早早提出了人性本善,後世賢人不斷用各種手段潛移默化,比如那蒙童稚兒捧起書本後,就都要死記硬背否則會挨板子的『三、百、千』,說到底,這就是教化之功。而有趣的是,道教聖人又跑出來打岔了,說要『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複孝慈』,誰對誰錯?也許沒有對錯。

  「黃三甲覆滅春秋,所做之事,只不過是給天下人一個更早擁有叫作『自由』的選擇機會。而張巨鹿這個做了整整二十年離陽縫補匠的讀書人,則是用自己的死,為這種他『背著』趙家去推波助瀾的後世『自由』,提前縫補了一條框架。也許他張巨鹿根本是徒勞,毫無意義,但既然能想到也能做到,那就去做,這就是張巨鹿。我徐鳳年做不到,你燕文鸞做不到,那些永徽之春的名臣做不到,甚至連坦坦翁和齊陽龍也一樣做不到,事實上除了他這個碧眼兒,沒人做得到。

  「也許再沒辦法以三寸之舌『禍害』世人的黃三甲,沒有跟我們說一句話:知我罪我,其唯春秋。

  「那個沒有一封遺書一句遺言的前任首輔張巨鹿,本該笑著留給所有把他當傻子的後人一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苦樂?」

  燕文鸞拎著酒壺,站在徐鳳年身邊,這是他第一次聽著徐鳳年長篇大論,這個年輕人當時在陵州在幽州殺人,可沒這般絮絮叨叨。

  不過燕文鸞一點都不厭煩。

  燕文鸞一手負後,一手倒酒入嘴,喝光以後,晃了晃酒壺,意猶未盡,問道:「那麼李先生呢?」

  燕文鸞轉頭的時候,看到這個年輕人笑了,伸手指了指北方,徐鳳年臉上有著他燕文鸞這種大老粗武人註定沒有的那種風流。

  「世人不是都說我師父心狠手辣喜好絕戶計嗎?洪嘉北奔,是他絕了中原讀書種子的戶,然後到了北涼,那十多萬流民,只是牛刀小試而已。接下來,大概就是北莽了吧。」

  燕文鸞歎了口氣後,很快爽朗笑道:「王爺,我的心結沒了。說來好笑,一開始趕來胭脂郡,是想厚著臉皮跟你拍馬屁的,葫蘆口外那些戰事,你和鬱鸞刀打得漂亮至極!不退營的設立,更是讓整個幽州士氣大振!沒想到後來就變味了,剛才差那麼一丁點兒就要掀桌子打人了,當然最後下場肯定是我被你隨便揍得滿地找老牙。雖然王爺沒有徹底挑明,但我燕文鸞相信大將軍,相信李先生。認定了這件事,我也明白為什麼李先生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陳芝豹。有這場洪嘉北奔,北涼交給他,打完了北莽,以後的天下,板上釘釘還會有下一場讀書人眼中的春秋不義戰。」

  徐鳳年沒有說話,神情有些疲憊。

  燕文鸞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道:「王爺,有件事我不說憋在肚子裡,難受!陳芝豹雖然離開了北涼,但我燕文鸞敢保證,他在北涼這麼多年,不曾有反心,對你肯定不滿,但絕對沒有那種殺人的歹意。我相信他只是在等,若是大將軍走後,你徐鳳年撐不起北涼,他才會走出來,讓北涼姓陳。至於最後整個天下該姓什麼,是姓慕容,還是姓趙,或者是姓陳,那就要看他陳芝豹的本事了。」

  徐鳳年笑道:「我知道。」

  燕文鸞小聲問道:「當真?」

  徐鳳年轉頭:「那我不知道?」

  燕文鸞哈哈大笑:「看來是真知道,是燕文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徐鳳年跟著笑起來:「罵人不是?」

  燕文鸞起先錯愕,略作思索後,那只獨眼中的笑意更盛,但故意無奈道:「讀書人的嘴皮子,就是厲害,不服不行。」

  最後,風塵僕僕趕來的北涼步軍統帥猛然抱拳:「王爺,走了!還是當時咱們在幽州見面時的那句話,如果有機會,就是我燕文鸞躺在棺材裡了,也要抬去北莽王庭。」

  不等徐鳳年說什麼,老人轉身大踏步離去,經過桌子的時候,停下身形,喊了句「接住」,拿起酒壺丟給徐鳳年:「就當末將請王爺喝過酒了。」

  徐鳳年抬手接過酒壺,看著那個已經跨過門檻的背影,一臉驚訝,自言自語道:「還有客人拿主人的酒用來請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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