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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六


  渾身浴血的高士慶默不作聲,一槍捅死一名蠻子,鐵槍一記橫掃,又把一個從城頭高高躍下的蠻子橫掃出去。

  半個時辰後,城內唯一的騎軍,是那人人雙騎的幽州一等騎軍。根本沒有機會出城衝鋒的這四百人,也開始登城。

  登城前,相依為命多年的戰馬,都被他們殺死。

  不願親手殺死自己的坐騎,只好換馬,默然抽刀出槍。

  黃昏中,殘陽如血。

  主將朱穆和副將高士慶背靠背,身上甲胄破碎不堪的朱穆急促喘氣,胸口被一刀重創,視線模糊起來。他狠狠搖了搖腦袋,艱難問道:「高老頭,我朱穆是家裡那群不爭氣的敗家子都逃出了幽州,去了江南。這幾個月被一大幫老傢伙白眼得厲害,看我就快跟看北莽蠻子差不多了,我這才願意死在臥弓城,算是對大將軍和燕文鸞都有了個交代。那你圖什麼,當時你也不罵過我來著?怎麼還主動要跟那李千富的侄子換了位置,你真是活膩歪了?」

  高士慶伸手從腰部拔出一根破甲卻未曾入骨的羽箭,吐出一口血水:「我一家老小都留在幽州,也沒你兒子孫子那麼貪錢,活得心安理得,以後就算死,也死得清清白白。高士慶這輩子不欠人什麼,永徽二年,在北莽橘子州你救過我高士慶一命,這次來陪你,就當兩清了!到了地底下,別跟我稱兄道弟,見著了大將軍,我高士慶丟不起那臉!」

  臥弓城的城頭上,充斥著「殺光北涼賤種」的喊聲。

  當一支戰力遠比先前攻城北莽步卒更加驍勇的人馬登上城頭後,朱穆先被人砍斷雙手,再被砍掉頭顱。

  高士慶背靠著城牆,身前被五六根鐵槍刺入,老將持槍而亡。

  夜幕中。

  先鋒大將的一名親兵站在高高城頭上,吹響戰場上最後一聲號角。

  不分敵我,臥弓城內外,有將近兩萬死人註定聽不見這聲響了。

  為北莽幽州戰線立下頭功的種檀緩緩閉上眼睛。

  好像聽見了,風過臥弓城。

  如泣如訴。

  ***

  如果不是從北涼都護府傳遞來一封措辭嚴厲的六百里加急驛信,那麼北涼步軍統領燕文鸞此時就不是站在霞光城的城頭上,而是站在鸞鶴城那裡了。所以當臥弓城被北莽先鋒大軍一日攻破的消息傳回時,那群幽州軍政大佬都感到陣陣後怕,若是燕大將軍出了差池,那葫蘆口還守個屁啊。要知道在兩三年前,幽州軍界都是在桌面上說一句「北涼有沒有世子殿下沒啥兩樣,但幽州有沒有燕將軍是有天壤之別」的,當然,時至今日絕對沒誰敢說這種混賬言語了。

  燕文鸞和陳雲垂兩位幽州定海神針並肩走到一張昵稱「九牛老哥」的床弩附近。北涼大弩中,「九牛」「二虎」雙弩在各大城中都有大量配置。燕文鸞掂量著那支與標槍無異的巨大箭矢,臉色平靜。身後眾人的心思可就跟那支巨箭差不多,絕對不輕。

  在既定策略中,在北莽大軍僅遣十五萬大軍南下葫蘆口的前提下,臥弓城都要死守不住,但是哪怕北莽投入幽州的東線兵力比預期多了一倍,可臥弓城一天都沒能守住,這就很讓人吃驚了。親自負責葫蘆口三城具體軍務的何仲忽,這位老將軍能罵幾句朱穆和高士慶出氣,其他人可沒這膽量,事實上也不忍心,畢竟臥弓城六千人都已戰死,死者為大,再者那些人何曾給幽州軍丟臉了?!

  皇甫枰神情複雜道:「北莽步軍中擁有大量精製弓弩不說,還有整整六百座投石車,先以兩萬人馬輪番攻城,在戰損嚴重的形勢下,仍是被主將種檀下令為每一名千夫長補齊千人,一直戰至攻破臥弓城為止。」

  何仲忽冷笑道:「這是北莽蠻子在拿臥弓城練兵呢。用屁股想都知道這幫崽子攻破臥弓後,保證會拆掉半座城,到時候攻打鸞鶴,投石車可就不僅僅是兩輪投擲了。」

  燕文鸞平靜問道:「鸞鶴城內的八百騎都調回了吧?」

  皇甫枰點頭道:「已經在趕回霞光城途中了。誰都沒料到北莽蠻子攻城力度會那麼大,根本就沒有給臥弓城騎軍出城騷擾的機會。如果那種檀沒那麼一根筋,北莽步卒起碼要多死個兩三千人。」

  何仲忽一拳砸在城牆上,無比心疼道:「都是我幽州好兒郎啊!」

  燕文鸞輕輕放回那根箭矢。霞光城主將謝澄舒偷偷咽了咽口水,壯起膽子說道:「大將軍,由於我們把臥弓、鸞鶴兩城的流州士卒都遷出,鸞鶴城那邊出現了騷動……」

  這個敏感話題一被挑起,連同何仲忽和皇甫枰在內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看向燕文鸞。

  燕文鸞臉色如常,淡然道:「騷動?是不是說得輕巧了?怎麼,你謝澄舒跟鸞鶴城的楊驃是親家,就幫著他打馬虎眼?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個用兵變來要挾主將的鸞鶴城虎撲營,可是幽州為數不多的老字營之一,先後兩任校尉統領,分別是鐘洪武和劉元季兩個老傢伙的心腹愛將。當時鐘洪武丟了官,咱們那位校尉大人就卸甲辭官以表忠心。這也就算了,反正鐘洪武帶出來的將兵大多是那麼個德行,可給劉老兒當過親兵的荀淑,照理說不該這麼膽大包天才對。說吧,在場諸位大人,還有多少人是對我將流州卒撤出前線戰場心懷不滿的。」

  城頭上人人大氣都不敢喘,尤其是霞光主將謝澄舒和兩位副將,已經撲通跪下,連場面上那些請罪的言語都不敢說一個字。

  何仲忽趕緊打圓場,一臉無奈道:「瞧你這話說的,都擺出這副吃人的架子了,誰還敢跟你掏心掏肺說實話。」

  燕文鸞沒有說話。

  何仲忽歎了口氣,對霞光城三位將領笑了笑,和顏悅色說道:「都起來吧。大將軍說了多少次了,男兒膝蓋不是用來給人下跪的。你們三人中有兩個可都是去過清涼山面對面見過大將軍的,哪次不是讓你抱拳行禮就行了?」

  燕文鸞突然說道:「虎撲營去掉營名。」

  此言一出,就算是何仲忽都臉色劇變,更別提還跪著的謝澄舒三人了。

  北涼老字營要是打了敗仗,甚至是打了勝仗但是戰果大小輸給其他老字營,那都跟挨了刀子一樣難受。至於去掉營名?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在北涼,一個老字營就算把人馬都戰死,死得一個不剩,仍然可以保留營名。事實上所有老字營最喜歡相互攀比,歷年戰事累加,先是比拼誰殺敵最多,比拼誰戰力更勝一籌,到最後,連滿營死絕的次數都能拿出來比,而且在最後這一項比試中勝出的,很能讓人心服口服。像那跟蓮子營、鷓鴣營和大馬營同為最老資歷戰營的先登營,就憑藉此事奪魁,這麼多年一向以第一老字營自稱,就算是個小卒子,路上見著別營的都尉甚至是校尉那可都是鼻孔朝天的,因此導致北涼邊軍中有個外人無法理解的古怪現象:經常會有「這輩子的校尉,下輩子的將軍」,意思是說那些老字營的一把手寧願一輩子當個校尉,也不樂意去當什麼官位品秩更高的將軍,要當將軍就放在下輩子好了。

  虎撲營去名,這就意味著世上再無虎撲營了,等於營中所有戰死的和因傷才退出的前輩們,所有的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尤其是那些戰死在他鄉的老字營先烈,在北涼邊軍眼中就會成為生生世世不得安息的孤魂野鬼。

  燕文鸞歪頭輕輕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依舊是不溫不火的語氣:「什麼狗屁玩意兒,比涼州那些騎軍老字營,差了十條街。」

  老將軍就這麼徑直離開霞光城。

  皇甫枰臉色古怪,但是他暫時不能離開霞光城,只是默默將這位步軍統帥送行到城外,然後趕回城頭。果然沒有誰離開,完全是紋絲不動,謝澄舒三人依舊低頭跪著,一向好脾氣也好說話的何仲忽臉色陰沉得可怕。既是霞光城副將同時也是另外一支老字營統領的盧忠徽,這個身上疤痕比他兒子年歲還要多的中年武將,竟然在那裡像個委屈的孩子在哽咽抽泣。盧忠徽的擋騎營,正是燕文鸞一手打造的老字營。當年西蜀境內道路崎嶇,不宜徐家鐵騎馳騁,早在西壘壁之役中就大放光彩的擋騎營更是戰功顯赫,號稱一步當一騎,連千騎開蜀的先鋒大將褚祿山都不吝讚譽為「何止是一步當一騎,千步猶可擋千騎」,故有擋騎營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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