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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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檀不管那些千夫長百夫長如何不理解,事實上也根本不需要他們理解,他反正已經跟主帥楊元贊要來了陣前斬將的大權,誰不服,有本事拿腦袋來違抗軍令。種檀下意識伸手撫摸著胯下戰馬的背脊上的柔順鬃毛。這種「錙銖必較以求如臂使指」的統兵方法,是那名白衣武將教給世人的,只不過很多有樣學樣的武將絕大多數只得皮毛不得精髓,一來無法像那個人那樣熟悉麾下每一名校尉都尉的帶兵戰力以及韌性,二來戰場上瞬息萬變,若是刻意追求這種細節上的盡善盡美,容易撿了芝麻丟西瓜。再者,不等大軍分出勝負,主將就已經累得像條狗了,不說主將本人,旗兵和傳令信騎也都要揮斷手和跑斷腿。 種檀自認所學比皮毛多,但精髓還未抓住,可種檀不著急,光是幽州葫蘆口就還有鸞鶴、霞光兩座城池要打,且城池更大,守兵更多。 種檀的坐姿始終穩若磐石,只是偶爾會跟身邊披甲的侍女劉稻香要一壺水,潤潤嗓子,否則喉嚨早就冒煙了。 二十名中軍千夫長都近距離見識過了城牆的風景,其中有兩人幾乎就要成功站穩城頭。其中一人是被七八杆鐵槍捅落,砸在了屍體堆上,摔了個七葷八素。起身後看到腳邊不遠處就有七八根筆直插在屍體上的箭矢,若是砸在這上邊,就算不被戳出個透心涼,也肯定別想去打鸞鶴城了。還有一人是剛站到城頭,甚至已經用戰刀砍斷數支槍頭,就要一步踏入,結果被一支角度刁鑽的流矢射中肋下,踉蹌倒下的時候還被一種稱為「鐵鴞子」的飛鉤給狠辣鉤住。在幽州士卒將他狠狠往上拉的時候,後背撞在城牆上的千夫長趕緊抬臂胡亂劈砍,這才砍斷了鐵鍊。他狼狽落地後順勢一個翻滾,身後就嗖嗖射落五六根羽箭,顯然是他那身扎眼的鮮亮甲胄「惹了眾怒」。這讓他帶兵回到中軍後方整頓時,仍是心有餘悸,自己可是差點就成了第一個戰死幽州的千夫長啊。難怪戰前那幫礙眼的軍機郎提醒他們可以加層甲可以披重甲,但千萬不要披掛太過花哨惹眼的鎧甲。 臥弓城上那種可以利用絞車收回的車腳檑已經壞去七七八八,那些勢大力沉殺傷力巨大的狼牙拍更被盡數毀去。死在此物當頭一拍的北莽步卒最是淒慘,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好肉,就像一條豬肉給鉋子細細刮過,屍體慘不忍睹。 約莫晌午時分,一聲尤為雄壯的號角響徹戰場。 戰場上本就沒有停滯的攻勢為之一漲。 主帥楊元贊策馬來到先鋒大將種檀附近,身邊還跟著一群騎軍將領和五六名錦衣玉帶的軍機郎。他們發現種檀身邊有許多年輕文官坐在一張張幾案前,下筆如飛,不斷記錄著各種攻守戰事細節。楊元贊沒有去跟種檀客套寒暄,而是走到一名被太平令命名為「疾書郎」的年輕官員身側,彎腰撿起一份墨蹟未乾的紙張。上面字跡略顯潦草,「臥弓城木檑之後有泥檑、磚檑數種,勢力稍弱」,「以硬木鐵壞我軍撞城車三架,其物鋒首長尺余,狀似狼牙,藏設於城門高牆後,落下如雷」,「據報,臥弓城出城箭矢年齡各有長短,歲長者鍛造已有七八年,造於永徽十四年,箭頭竟然歷久常鋒如新,遠勝我軍」。 楊元贊冷笑道:「好一個箭頭歷久常鋒!這句話,本將有機會定要親自捎帶給西京兵部那幫官老爺!讓他們瞪大狗眼仔細瞧上一瞧!」 那名被殃及池魚的疾書郎趕忙停下動作,滿臉誠惶誠恐,生怕這位北莽十三位大將軍之一的勳貴老人,拿他這個暫時連正式流品都沒有的小人物出氣。 大將軍輕輕放回那張紙,笑道:「不關你的事,你們做得很好,拿下臥弓城後,本將會親自幫你們疾書郎記上一功。」 連可以躋身北莽權柄前四十人之列的大將軍都下馬了,種檀也沒那個厚臉皮繼續坐在馬背上。同為南朝大將,楊元贊雖不如柳珪那般深受女帝陛下器重,但比起種檀的老子種神通,且不論調兵遣將的本事能耐,僅就信任程度而言,楊元贊超出種神通一大截。再說了,種檀就在老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混飯吃,還不趕緊走到主帥身邊?楊元贊和種檀兩人有意無意並肩走到一處,種檀輕聲道:「先前在西京朝堂上聽某位持節令大人說了句話,當時還挺熱血沸騰,今兒想起來有些不確定了。」 剛剛從傷兵營地趕來的楊元贊有些不悅,皺眉問道:「哪句話?」 種檀笑道:「北涼號稱離陽膽氣最壯,那咱們就打爛他們的膽子,打光他們的膽氣。」 楊元贊問道:「有何不妥?」 種檀用馬鞭遙遙指了指臥弓城:「這座城當然成不了當年穩坐中原釣魚臺十數年的襄樊城,可即便隨後鸞鶴和霞光也成不了,但是接下來幽州境內,我們北莽當真不納降一兵一卒?就算幽州沒有出現襄樊城,那麼防線最為穩固的涼州呢?我們難道真要把北涼兩百萬戶都趕盡殺絕才罷休?」 楊元贊冷笑道:「你就沒有發現臥弓城以北堡寨的一二把手都是些什麼人?臥弓城的主將副將又是什麼歲數?」 種檀略加思索,有些開竅,笑道:「都是些早年到過北莽腹地河西州的老卒,臥弓城的朱穆和高士慶更是都快花甲之年了。以此看來,葫蘆口到臥弓城為止,雖然兵力少,但放在這裡的人馬,都是真正敢死之人。也難怪臥弓城去年末從流州遷徙到城外的一千多驍勇流民,哪怕戰力不俗,也都給帶回鸞鶴城以南一帶了。」 楊元贊感歎道:「燕文鸞此舉,是以退為進。流州那些流民一開始都抱有懷疑和觀望態度,一旦幽州葫蘆口防線讓他們作為先死之人,不用我們北莽招降,他們自己就要炸營嘩變。牽一髮而動全身,甚至要連累所有離開流州的流民,以及整個流州的局勢。但是先死臥弓、鸞鶴兩城,甚至到時候再讓流民一退再退,直接退至霞光城後,設身處地去想,你若是流民,會如何想?敢不敢戰?答案顯而易見,死了那麼多幽州軍,才輪到他們走上戰場,既然都千里迢迢來到了幽州,又何惜一死?種檀,這也正是燕文鸞用兵老到的地方啊。」 種檀嗯了一聲。 種檀突然笑道:「羌戎兩部攻城尤為勇悍,出人意料。」 楊元贊平靜道:「太平令揚言平定北涼後,原本只分四等的北莽子民,會多出涼人這第五等,那麼當下墊底的第四等羌戎各部就終於『高人一等』了。」 種檀雖然知曉此事,但仍是一臉匪夷所思,問道:「這真的也行?這就能讓人視死如歸了?」 楊元贊輕聲道:「中原多謀士,驚才絕豔,不與他們傾力輔佐的謀主對敵,有著咱們無法想像的風采。不說那位離陽京城姓元的帝師,不說遠在南疆的納蘭右慈,只說已經死了的聽潮閣李義山,十多萬流民是如何出現的,又是如何心悅誠服歸順北涼的?葫蘆口戍堡是如何起來的,又是怎麼拼死抵禦咱們大軍的?北涼的牧場、糧草、兵餉,是如何輾轉騰挪,硬是幫北涼支撐起以一地戰一國的?」 種檀點了點頭,沉聲道:「好在我們一樣有太平令!」 楊元贊突然壓低聲音道:「等覺得什麼時候可以破城了,你帶足精銳,親自上陣登城。」 從沒有這個念頭的種檀正想要拒絕,就聽楊元贊以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北莽需要英雄!」 從中午那一聲嘹亮號角聲吹響後,臥弓城這堵城牆,就成了一座鬼門關。 隨時隨地都在死人,而且死人的速度越來越快。 已經得到補充再度保持兩萬整兵力的北莽攻城步卒,一千人與一千人的更換速度也越開越快,哪怕大將種檀已經將那條界線拔高到兩百人,一樣沒能阻滯這種驚人速度。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這些攻城士卒在經歷過先前兩次甚至是三次的攻城經驗後,越來越清楚如何躲避泥磚檑,越來越知道如何多留個心眼,注意哪些從角樓陰險激射而至的箭矢,許多第一次攻城時難免兩腿發軟的北莽士卒,都忘我地扛盾蟻附而上,已經可以完全不去看那些城牆下的屍體,不理會那些將死之人的哀號呻吟。 最重要的是,在己方持續不斷的衝擊下,他們可以清晰感受到城頭攻勢的衰減。 不斷有兵馬趕赴臥弓城的正面戰場,從最早的五百人換防增補,到兵甲還算鮮亮的三百,再到不足百人帶傷,最後到了一聲令下三十四人就得跑上樓道的地步。 在高大城樓居中坐鎮的臥弓城主將朱穆趕到城頭之前,副將高士慶已經帶著兩百親兵在城頭第一線廝殺了一個多時辰,若不是白髮蒼蒼卻老當益壯的老將那杆鐵槍實在強勁無匹,如果不是這位江湖豪傑出身的副將親兵中有很多身手不俗的高手,城頭此時就應該站滿北莽蠻子了。而內城牆下,盡是來不及善後的袍澤屍體,胡亂堆積,到後來,臥弓城守卒只能含著淚將他們的屍體丟下去。 堆積成山。 朱穆親自帶著三百一直蓄勢的精軍火速支援高士慶,將那一百多已經跳入城牆近身肉搏的蠻子斬殺殆盡。朱穆雙手涼刀,滾刀氣勢如虹,被他一刀攔腰斬斷的北莽蠻子就多達八人,但是就算親兵援軍將大多數攀附有十幾名敵軍的雲梯推回地面,仍是阻止不了殺紅了眼的北莽蠻子陸續登城。朱穆看著有「美髯公」稱號的高士慶鬍鬚被血水浸染打結得就跟一條條冰棍似的,一刀將一名百夫長模樣的北莽蠻子劈掉腦袋,一腳踹中那無頭屍體,順勢將一名才登城揚起戰刀的蠻子給撞飛下城,大聲譏笑道:「高老兒,怎的如此不中用,不是要老子快天黑的時候再來幫你撿回那條槍嗎?這離著天黑可還有一個多時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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