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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五


  而這兩位離陽最當紅官員也表現出截然不同的姿態。晉蘭亭哪怕公務繁重,也竭盡全力地抽空接見所有舉人士子,就算排在太後頭擠不進侍郎府沒能見著面的,晉大人也必定會仔細「溫卷」即回信給人,且絕不潦草應付,以至於他幾乎每天都要通宵達旦,除了當面熱情接見士子外,還挑燈批復文章詩詞,有些上佳詩文甚至還會被晉三郎主動在京城八俊中傳遞瀏覽,可謂不遺餘力幫助那些士子延譽張目,故而無人不對其感激涕零。但是孫寅孫祭酒對比之下,就顯得格外不近人情,門狀收下,但在正月頭一旬中沒有接見任何人,得到確認的「溫卷」也不過隨隨便便回復了七八份,只是這傢伙在國子監講武中實在是太過震撼人心,別忘了,那場名動朝野的舌戰群儒,是此人大勝!

  因此哪怕這位京城公認的狂狷之徒在一封回信中,以粗筆寫下「狗屁不通」四個大字,那個得到回復的傢伙仍是如獲至寶,厚著臉皮為自己大肆宣揚,被整座太安城引為笑談。

  短短幾年,從黃門郎府,變成祭酒府,又變成侍郎府,那麼距離尚書府這個稱呼還遠嗎?

  晉蘭亭在送走京城八俊其餘七人後,獨自走在廊道中。他知道書房案頭上有堆積成山的門狀,更知道只要科舉沒正式開啟,那座小山就只會越堆越高。禮部確實是六部中最清湯寡水的,但做到了侍郎,那就是清水衙門出油水了,不過這種油水比起金銀更加隱蔽而已。

  晉蘭亭在一根廊柱旁停下腳步,抬起頭閉上眼睛,滿臉陶醉,深呼吸一口氣。

  「太安城啊太安城,你讓我晉三郎怎能不春風得意?」

  許久過後,晉蘭亭睜開眼睛,眼神熾熱,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嗓音說道:「首輔大人,我會做得比你更好!」

  ***

  孫寅現在居住的那棟小宅子是租的,最先租賃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門下省的小官,租金還是孫寅跟那富賈磨破嘴皮子好說歹說才降到月租十兩,三月一付。等到孫寅聲名鵲起後,富賈屁顛屁顛跑上門說要把宅子送給右祭酒大人,孫寅沒答應,只是將三月一付改成了一年一付而已。今天孫寅要出門,透過大門縫隙看到門外那零零散散十幾人還在守株待兔,孫寅就轉去後門離開。結果還是被一個衣衫寒酸的年輕士子給堵住。孫寅被攔住去路,那個讀書人操著濃重的舊西蜀口音介紹自己,然後彎腰雙手遞出一遝東西,可能是多篇詩稿,也可能是一篇長賦。

  孫寅神情淡然問了句:「給晉侍郎看過了嗎?」

  讀書人漲紅了臉,嚅嚅囁囁。顯然是給侍郎府投過卷了的,也多半被晉三郎溫卷過,也肯定是晉蘭亭只給了平淡無味的客套應酬,這才要來門檻更高的孫寅這邊撞運氣。孫寅摸摸索索掏出一把零碎銀子,張開手心,問道:「我這一旬來就沒瞧上眼過誰,你手上的東西也十成十會是我連罵都懶得罵。京城高官都愛惜羽毛,碰到你這種人,頂多捏著鼻子給些錢打發了。那麼你是要我給你銀子,好趕緊把賒欠的租金還上,再好好吃上幾頓飽飯,還是非要我看你的東西?」

  那個相貌平平氣質也毫不出眾的西蜀道趕考舉子,搖頭道:「我不要錢,只要祭酒大人認真看一下我的詩稿。」

  孫寅收回銀子,接過那一摞瞧著字跡端正的詩稿,左手雙指捏住一角,右手漫不經心翻了七八頁,很快就作勢遞還給雙手生滿凍瘡的落魄舉子。但是在後者雙手馬上接住詩稿的時候,孫寅率先鬆開,詩稿頓時飄落滿地。孫寅看著一臉錯愕的讀書人,不知為何又掏出了一小粒碎銀子,隨手丟在地上,跟那西蜀舉子擦肩而過的時候,冷笑道:「我不會去撿起那粒銀子,因為對那我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你的詩稿,對你來說也該是如此,因為太不值錢了。」

  孫寅就這麼揚長而去。

  走出去很遠後,孫寅轉過頭看著那個人。

  衣衫單薄的讀書人蹲在地上,一頁一頁撿著詩稿。

  孫寅還看到那人抬起手臂擦了擦臉。

  孫寅歎了口氣,緩緩走向路程不算近的一座府邸。

  到了後,原本在京城公認極難伺候的門房全然沒有阻攔,甚至還露出很真誠的笑臉,這顯然不只因為孫寅是國子監二把手那麼簡單。

  不用人帶路,在書房找到正在拿花生米就酒的坦坦翁後,孫寅也不說話,就是自顧自喝酒。

  桓溫笑道:「槐花黃,舉子忙。開春綠,就是你們忙了。習慣就好,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也就可以不忙了。」

  喝了好幾大碗酒的孫寅突然提起一雙筷子,輕輕敲打著酒碗邊沿,輕聲道:「京城雪夜凍斷指,破廟乞兒鼾如雷,朱門高牆暖勝春,紫衣白髭老貴人,合上一眼求不得……」

  聽著孫寅長篇大幅念叨著,桓溫聽了大半天,一碗酒端到了嘴邊愣是沒喝,最後終於忍不住笑駡道:「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孫寅停下後閉嘴不言語。

  桓溫喝了口酒,輕聲道:「不過意思還是有那麼點小意思。」

  孫寅平靜道:「是我用一粒碎銀子借來的。是借,我買不起。」

  坦坦翁是何等老辣又是何種道行,僅是又悠然喝了口酒,發出一串嘖嘖聲,不知是酒太辛辣還是怎的。

  孫寅問道:「沒酒了?」

  桓溫白眼道:「年輕人喝酒,不該用來喝醉澆愁,小小年紀知道個屁的愁滋味,只有七老八十了,活膩歪了,才用來摧人心肝。」

  孫寅瞪眼道:「別轉酸的,說人話!」

  桓溫把空酒碗重重放在桌上,也瞪眼道:「老子的意思你小子不懂?沒酒給你蹭了!」

  孫寅頹然靠著椅背。

  桓溫怒道:「要不是你小子總算還知道趁著有個官帽子戴,把頭個月俸落袋為安了,趕緊跟那商賈改成一年一付,要不然別說喝那幾碗酒,我這個大門你都甭想進!」

  桓溫一說起這個就動了真火,拿手指狠狠點了點這個國子監歷史上最年輕的右祭酒,「腦子進水了!以北莽、離陽為攻守雙方,講武?講你個大頭鬼!」

  桓溫抓起桌上那只酒碗就砸過去,也不管孫寅額頭的血流不止,厲聲道:「好嘛,好一個國難當頭,武不惜身,文不惜名!好一個一寸山河一寸血!好一個北莽叩關直奔太安城!天底下就你北涼孫寅一人知兵法懂時勢!」

  孫寅乾脆閉上眼睛,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孫寅越是這副不死不活的樣子,桓溫就越是火大,重重一拍桌子,「你當那時坐在蒲團上的太子殿下是傻子?中書令齊陽龍是傻子?!」

  桓溫幾乎是直接破口大駡了,「你當我桓溫是傻子?!幹你娘的!」

  孫寅不冷不熱道:「對不住,我娘早死了。」

  「幹你大爺的!」

  「也死了。」

  「老子管你祖宗十八代死沒死!」

  孫寅徹底不再說話了。

  桓溫緩了緩,神情淒然,雙手顫抖,輕聲道:「碧眼兒一輩子就沒徇私過,他生前只為了你這個王八蛋破例了一次啊。」

  孫寅神情木然,「在國子監,那麼多滿腹經綸的讀書人,都覺得北涼三十萬鐵騎就該死得一乾二淨,甚至認為連北涼數百萬百姓死了就死了。

  「閻震春死了,他們無動於衷,張巨鹿死了,他們大快人心。

  「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閻震春,可以輕輕鬆松大破謝西陲騎軍,這些人覺得如果他們是張巨鹿,早就可以經國濟世一統天下了。

  「這些人,都是讀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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