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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〇


  才步入祥符二年,就傳來一個天大的噩耗。離陽王朝的開春,舉國上下皆縞素。偌大一座太安城,更是處處可聞哭聲。然後,一名當了二十多年皇子和只穿了才一年太子蟒服的趙姓年輕人,名正言順地穿上了那件王朝獨一份的衣服,君臨天下。

  年輕的一國之君,穿著無比合身的嶄新龍袍。高高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在滿朝文武行跪拜大禮之時,面無表情地跟歷代皇帝一樣舉目望向遠方。

  皇帝這時候本該是虛手一抬,不失禮儀地沉聲說一句「眾卿平身」。但是他沒有急著開口。他眯著眼,盡情欣賞著殿內殿外黑壓壓的跪拜身影。他不說話,就沒有人可以起身。因為從現在起,離陽皇帝就是他趙篆了啊!他有意無意瞥了眼西北方向,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翹起。

  ***

  在幽州邊境胭脂郡,陶家是可以稱為郡望的名門大族,族中子弟在幽州官場文武兼備,而且陶氏家風朴厚,陶氏家主陶錦藻極富善名,建造義倉儲糧,多次開倉賑災幽州。在北莽百萬大軍壓境北涼的時刻,胭脂郡許多大族都遵循狡兔三窟的治家理念,讓年輕子弟攜帶財產偷偷轉出北涼,唯獨陶家沒有任何動靜。

  一行人十數騎于這個開春時分的深夜趕赴陶家大宅。夜色中,馬蹄密集踩在那條豎有朝廷御賜六座牌坊的青石板路上,顯得格外清脆悠揚。年過五十的陶錦藻先前得到一封措手不及的密報後,慌忙披衣而起,舉家出動,大開儀門,一家百餘口一起畢恭畢敬跪在門外石階下。為首一騎是個全身籠罩在厚重裘袍裡年輕人,身後是一名兩縷雪白長眉飄搖的獨臂老人、一名身材猶勝北地健兒的白衣女子,之後十余扈騎皆是負短弩佩涼刀,清一色白馬。

  陶錦藻兩個待字閨中的孫女並肩跪著,忍不住壯起膽子偷瞄那位正笑著扶起祖父的公子哥。真是俊逸極了,皮囊好,氣質更佳,她們猜測難道是某位趁著士子入涼而崛起得勢的中原世家子?往日總能聽說江南那邊的書生,英俊且風雅,舉手投足都會有一股書香氣,跟北涼本地男兒那是一個天一個地。不過她們當然猜錯了,外地士子在北涼官場紛紛見縫插針佔據座椅是不假,但除了包括鬱鸞刀在內屈指可數幾人,還真沒誰有資格能讓陶氏家主如此興師動眾,令她們一見傾心的這位,正是率領十騎白馬義從微服夜行胭脂郡的北涼王。

  徐鳳年跟陶錦藻快步走入大門,見一名婦人懷中的稚童生得清秀靈氣,便摘下腰間的一枚玉佩,笑臉溫煦地送給那孩子當見面禮。然後徐鳳年先讓陶家老幼婦孺都散去休息,只剩下陶錦藻、陶文海父子相隨。沒有什麼客套寒暄,徐鳳年壓低聲音直截了當問道:「從陵州趕來的最後一撥拂水房諜子都安置妥當了?」

  心情激蕩的陶錦藻平緩了一下情緒,稟報道:「這一撥二十六人都已在各處安插完畢。三撥人馬總計八十一人,加上先前從王府秘密派遣到胭脂郡的四位二品小宗師和十五位三品高手,在暗中可以相互策應,一切準備就緒,只等潛入境內的北莽死士自投羅網。如今邊境各個關隘都已關閉門戶,又有邊軍精銳遊弩手和幽州當地斥候大舉四處遊弋,就算有些漏網之魚越過防線,也很難深入幽州腹地刺殺官員。」

  徐鳳年點了點頭。

  澹台平靜、隋斜谷和白馬義從自然不會參與密談,只剩下徐鳳年和陶家父子在一間雅室落座,窗外可見叢叢茂盛綠竹。去年年末,離陽各地降雪皆重,北涼更是如此,今年的倒春寒不如以往那麼酷寒難熬,只是徐鳳年坐下後也沒有脫去那件裘子,陶錦藻、陶文海父子二人也被賜座坐下,但很顯然面對這位威名在外的年輕藩王,哪怕在自家地盤上,二人還是十分拘謹,反而像是寒酸客人。上了歲數的陶氏家主是敬畏,擔任胭脂郡一個中縣縣尉的陶文海則是敬佩多過畏懼。

  很快就有一名身段婀娜的女子端來熱薑茶,放下後又去房間角落屈膝坐下,彎腰嫺熟伶俐地打開屜盒,將十數種珍貴香料放在她身前一方紫檀質地的小幾案上。檀案上先前陳設有典型的「主婢三件」,一瓶一爐一盒,爐為主瓶盒為婢。

  徐鳳年雙手捧著薑茶喝了一口,頓時寒氣驅除幾分,浸潤得心脾溫暖。在這個難得浮生偷閒的間隙,下意識望向那個給人安靜祥和感覺的女子,大概她便是那種所謂弱骨豐肌的動人女子,穿著輕重合宜,但是胸脯、腰臀處的銜接和跪坐的腿,種種圓潤曲線不因冬日衣衫而消失。徐鳳年當然不至於心生旖旎,更沒有半點要與她發生點什麼的念頭,只不過這般出彩女子,確實賞心悅目。徐鳳年是雅玩鑒賞的行家裡手,說是宗師也不為過,否則太安城也不會對那些早年被北涼世子殿下用印章糟蹋為「贗品」的字畫趨之若鶩。徐鳳年一眼望去,就知道那只黃銅香爐出自「南鑄」名家黃壅之手。爐子極富古意,沖淡剛健,經過多年養護,散發出一種鮮紅的色澤,如同一柄名劍的精光四射。如果沒有意外,爐中灰,會是多年沉香焚燒後的殘留,積攢而成,「十年燒香半爐灰」。

  徐鳳年有些心不在焉地神遊萬里,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年輕女子附近。陶錦藻會心一笑,自己這個年齡最大的孫女這麼多年一直不願嫁人,害得他被一些個聯姻不成的老友嘲笑為「陶家有女,奇貨可居」。不同于心眼活泛的父親,陶文海始終在偷偷觀察這個「浪子回頭金不換」的北涼王。由於陶家有個在拂水房掛名的隱蔽身份,陶文海很早就參與到北涼尤其是幽州軍情諜報的傳遞,相比尋常北涼大族子孫,陶文海對徐鳳年的好奇心要更豐富也更深刻。

  徐鳳年收回思緒,坦然道:「失禮了。」

  那女子嫣然一笑。

  徐鳳年重重喝了口薑茶,放下茶杯,沉聲道:「按照褚祿山從南朝那邊挖來的情報,北莽女帝很早就讓李密弼佈置了一個兵馬未動刺客先行的計劃。北莽江湖勢力分成兩塊,絕大部分頂尖高手和所有末流武人都進入軍中效力,而中層高手則劃分給李密弼這個北莽諜子大頭目,用以精准暗殺我們北涼的邊軍將校和境內文官。他們不會去褚祿山所在的北涼都護府自尋死路,但是像陶文海你這種北涼不可或缺,同時又相對缺乏貼身護衛的中堅官員,是北莽死士的最佳刺殺對象。」

  徐鳳年伸出手指輕輕轉動茶杯,「涼州以北的邊關皆是城池軍鎮,擁有很大的縱深,對方很難找到機會。幽州就要複雜許多,葫蘆口一帶雖然有織網密佈的大小戍堡烽燧,但初衷主要還是用以阻滯北莽大軍的急速推進,對付這些秘密潛行的朱魍死士和江湖高手,就力所不逮了。就算燕文鸞大將軍和幽州將軍皇甫枰已經派出十六支五百人左右的精銳遊騎,在邊境線上捕殺漏網之魚,相信還是很難奏效。幽州方向真正的戰場,還是會發生在境內,因此梧桐院和拂水房的遊隼鷹士,主要還是要盯住如同胭脂郡這樣的邊境郡縣。不過別看遊隼鷹士都已傾巢出動,真正計算起來,到時候註定會手忙腳亂。」

  陶文海輕輕看了眼父親陶錦藻,後者點了點頭,陶文海這才說道:「王爺,下官現在最擔心的是北莽在入境後,將隊伍打散,每支隊伍各自有一名或者數名頂尖高手領銜,就算我方有遊隼鷹士暗中保護,用性命作為代價在死前傳遞出了訊息,我方附近死士在第一時間聞訊趕去那處戰場四周圍剿,怕就怕對方在之前襲殺中隱藏了實力,其實根本就沒有要一擊得逞便撤的意圖,到時候我們反倒可能出現第二輪慘重傷亡,等到我們回過神,不得不集中幾股主要勢力前去堵截時,說不定敵方其餘尖端勢力又開始悄悄動手了,我們自然顧此失彼。」

  說到這裡,陶文海欲言又止,明顯有些猶豫。徐鳳年笑道:「直說無妨。」

  陶文海開門見山說道:「畢竟我們北涼只是人口稀薄的一隅之地,這種相互比拼消耗高手力量的戰爭,並不占優。尤其是北莽道德宗、棋劍樂府、公主墳和提兵山四大勢力都已派出精銳加入其中,更有許多成名已久的北莽魔道梟雄也為李密弼驅策,我方在二品三品武道宗師的數目上肯定處於絕對劣勢,但恰恰是這類角色,在刺殺和反刺殺的較量中可以發出最為一錘定音的效果。我們的大量輕騎遊騎則很難發揮,說難聽點,也許就會從頭到尾被牽著鼻子走,連他們的衣角都未必抓得住。」

  徐鳳年點頭道:「事實上,北莽那邊明確身份的一品高手就有五位,分別是道德宗的掌律長老、棋劍樂府的大樂府、公主墳的小念頭,還有兩個榜上有名的魔頭。所以說這次北莽江湖的整個老底都給他們皇帝陛下刨出來了,咱們幽州就是那位老婦人整頓江湖的第一塊試金石。」

  陶文海和陶錦藻這對父子面面相覷,都看出了對方眼中的深沉憂慮。

  徐鳳年微笑道:「當然,好消息是除了那位『半面妝』小念頭外,其餘都只是金剛境和指玄境。再者二品小宗師中以棋劍樂府居多,這類高手境界是不低,但要說生死相搏,未必就比得上北涼的三品武夫。」

  陶文海苦笑無言,敵人反正都如此強勢難敵了,這似乎也不算什麼值得慶倖的好消息啊。

  角落處,那屈膝而坐的女子緩緩攪拌均勻香灰,將沉香切成小塊,點炭和爇香都充滿恰到好處的婉約美感。因為今夜談話肯定不會短暫,她的動作便不急不緩。

  陶文海小心翼翼道:「王爺,下官斗膽提議……」

  徐鳳年很快就說道:「你是想讓那吳家百騎百劍來幽州救火?」

  有些尷尬的陶文海點了點頭。

  徐鳳年搖頭道:「吳家劍士要留在褚祿山那邊以防不測,現在還不能動。」

  陶錦藻、陶文海知道北涼王身邊那位長眉獨臂老人,是先前在涼州城內一戰成名天下知的劍仙人物,只不過他們當然不會覺得這種高手會離開北涼王身邊,關鍵是他們父子哪怕眼力再差勁也看出眼下北涼王很「古怪」,像是大戰之後只獲得一場元氣大傷的慘勝,如果不幸猜中,那麼那位劍仙老者就更不可以擅自離去了。事實上徐鳳年倒是在身邊有澹台平靜的情況下,很希望隋斜穀能夠出把力,但老人家完全就沒把幽州局勢當回事,為老不尊得一塌糊塗,說澹台平靜在哪兒他就在哪兒。兩人加在一起都兩百多歲了,用隋斜穀的話說就是「如今還能與她相互看幾眼?當然是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嘛」。

  但徐鳳年當然不會束手待斃,任由北莽勢力在幽州耀武揚威,除了梧桐院拂水房的調動,以及聽潮閣高手盡出,他還讓指玄境界的沉劍窟主糜奉節來到了幽州,跟那個曾是舊北漢鎮國大將軍樊寶山孫女的樊小柴配合。前者的指玄境界,可不是道德宗真人的指玄能夠相提並論的,而樊小柴如今的實力,面對什麼棋劍樂府的二品小宗師,哪怕一對二,也可以穩勝,以她那種畸形的執拗性格,說不定對上三個,都能玉石俱焚。加上觀音宗練氣士都已經悄悄趕赴幽州,並不直接摻和這潭渾水,但會儘量盯住那些大戰之際「曇花一現」的一品高手,會把軍情傳給就近的遊隼鷹士,以便幽州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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