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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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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長後顯然胸有成竹,打好了早有定論的滿腹草稿,沒有什麼停滯思索,娓娓道來:「先前兩死,是當今天子要考慮的身後事,此時涼莽大戰和平定廣陵則是迫在眉睫的眼前事。張巨鹿生前四面樹敵,其中三面死敵分別是皇室勳貴、門閥文臣、地方武將。這三者一直對首輔大人憋著口滔天惡氣。皇室宗親這二十年過著過街老鼠一般的苦日子,當初原本以為離陽趙室先帝一統天下,他們都是功臣,又是趙姓人,理所當然可以與皇帝共享江山,不料被徐驍和張巨鹿兩個人一文一武就分走了全部功勞,如何能忍?有張巨鹿這顆攔路石站在廟堂一日,那些世族身份的臣子如何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張巨鹿越是大公無私,這群人為家族謀取利益就越難下手。當時張巨鹿要大刀闊斧治理胥吏、鹽政和漕運三事,磕磕碰碰,工部老尚書不惜冒著惹怒首輔大人也要替人出頭從中作梗。老尚書為誰出頭?自然是為這一大幫家族盤踞地方的文臣。文武之爭是歷朝歷代的慣例,張巨鹿可以憑藉手腕擺平黨政氣焰,但是用廣陵靖難的陽謀,借機不斷削藩和抑武,閻震春,楊慎杏,幾大藩王,都成為實力折損的棋子,那些手握兵權的武將亦是不能忍的。皇帝殺惡人張巨鹿,為三方勢力出一口惡氣,可謂一箭雙雕,事後由新天子來安撫眾人,便可算一舉三得了。」 黃龍士臉色平靜道:「這也是一死。不過有件事你沒有點透。這一死的必死之處在于,張巨鹿在權勢巔峰時若是被罷官,那麼張巨鹿積怨已久的三個死敵胸中那口惡氣,也算吐出大半。氣易出而難聚,以後他們再想跟這位碧眼兒爭鬥,也就很難再有不死不休的決心了。抱著這種心態跟碧眼兒鬥,就算新皇帝給他們撐腰,肯定還是會被張巨鹿隨手弄垮青黨一樣分而治之。」 範長後正色肅然道:「徒兒受教!」 黃龍士伸手去抓所剩無幾的蘿蔔,瞥了眼這位贏得棋壇佛子名號的徒弟,問道:「這就沒了?那比你在襄樊城的那個小師弟可要差了太多。」 範長後微笑道:「張巨鹿不結黨自斷羽翼也就罷了,還故意跟最大臂助的坦坦翁分道揚鑣,徹底淪為孤家寡人。若非如此,那些無知士子哪裡有膽子在張巨鹿門口投擲罪狀書,來沽名釣譽?這幅景象,跟當年是個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就得罵上一罵人屠徐驍,如出一轍啊。若是桓溫堅定站在首輔身側,別說他們這幫一腔熱血的讀書人,就是晉三郎也沒這份氣魄。少了桓溫的張巨鹿,又是一死。」 黃龍士不置可否,只是岔開了話題,眯起眼望向那盞鹽和那碗飯,笑道:「名士風流多逸事,這些流傳朝野的逸事,就像讀書人的鹽,光吃白飯就沒滋味了,死不了人,但就是缺了那股精氣神。早先偏居一隅藩鎮林立的離陽,文人成天被武人欺負得半死不活,自然屁大點的逸事都沒有。碧眼兒確實了不得,才短短一個永徽,就有翰林院當值黃門郎醺醉而眠,天子親自為其披裘,更有坦坦翁在禁中溫酒一壺論天下。所以說啊,天下讀書人膝蓋雖說還彎著,但是腰杆子終於還是直起了。」 範長後抬頭望了一眼那些日光下灑著的書籍,感慨道:「兒時那場喪家犬般的顛沛流離,記憶猶新。那些駐守關卡的武將只認金銀,處處刁難也就罷了,最讓我難以釋懷的是他們用長矛挑起書箱,滿箱子讀書人命根子似的孤本珍本就那麼散落滿地,被肆意踐踏。我想一個書籍能安然曬太陽的世道,就是我們讀書人的好世道吧。」 範長後唏噓之後,深呼吸一口氣,說道:「張巨鹿科舉舞弊,長子侵吞良田,地方上家族與民奪利,罪證確鑿……」 說到這裡,範長後苦笑道:「真是滑稽的『罪證確鑿』啊!後兩者應該是真,可若說張巨鹿洩露考題,恐怕誰都覺得荒誕吧。不管真相如何,加上那樁牽連到老首輔的韓家慘案,這又是一死。」 範長後雙手握拳擱在膝蓋上,隱約有些怒氣,「這也就罷了,十大罪中竟還有私通邊軍一事。私通誰?傾斜半國賦稅打造東線以禦北莽,那是先帝定下的國之大綱,張巨鹿何罪之有?」 黃龍士搖頭道:「這條罪狀說得最為晦澀,你猜錯了。這一條不是顧劍棠,是在說北涼。當然,這裡頭也有順便敲打顧劍棠身後北地數十萬邊關將士的意思。張巨鹿掌權後看似步步為營竭力壓制北涼徐家,但其實那都是表面現象,北涼邊關該拿到的好處沒有減少。換成其他人來當首輔,朝廷這邊也許會烏煙瘴氣,但起碼北涼那邊會更加難受。這是張巨鹿在拿損耗君臣情分的代價,為王朝西北換取一份隱蔽的安穩。這,當然是一死。」 範長後愕然,繼而站起身,面朝北方重重作了一揖。 黃龍士冷笑道:「是不是越發覺得碧眼兒不該死了?別看當下好像有無數人為首輔大人的倒臺偷偷拍手稱快,其實真正的明眼人,尤其是像你這種打心底認為『民為重君為輕』的讀書人,一個個都在咬牙不語。你以為當時好像所有人都在罵徐瘸子,就真是所有人在仇視北涼了?碧眼兒,坦坦翁,顧劍棠,閻震春,盧白頡、盧升象,還有許拱等,真是只有仇視而無由衷敬仰?要知道當時徐驍帶著北涼親騎披甲策馬南下,率領前往邊境阻截徐鳳年的顧劍棠嫡系大將蔡楠,整整六萬人馬,面對那個老瘸子,別說與之一戰了,而且直接心服口服地跪下了,只說了句很多將士都清清楚楚聽在耳中的『末將參見北涼王』!不但是他這個被朝廷寄予厚望用以壓縮北涼生存空間的大將軍蔡楠,六萬甲士都一樣的心思,把遠遠見著大將軍徐驍一面視為一生中的莫大榮耀。結果到最後,成了徐驍代替顧劍棠巡視顧家鐵騎。廟堂文臣私下說起來憤憤不平,但是離陽各地的武將士卒那可都不覺得有啥丟人現眼的。徐驍如此跋扈而霸氣,是他應得的,張巨鹿有你這樣的讀書人默默記在心中,同樣也是碧眼兒應得的。故而這又是碧眼兒的一死!」 黃龍士面無表情地從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輕聲道:「太子趙篆對這位首輔素無好感,曾經試圖結好張巨鹿幼子張邊關,無果。亂世養武將,治世重文臣,此人註定會是個文人皇帝。但為了文武平衡,必然要延續先帝趙惇留下尚書、門下、中書三省相互掣肘的棋局,閣臣會比當下更多,但文臣領袖絕對不能要有。趙篆要坐穩龍椅,張巨鹿又是一死。 「張巨鹿看事情比所有人都要遠,以自汙導致身敗名裂,且不留退路,警醒後世。碧眼兒無比清楚以後形成文人治國的格局,刑不上大夫這個『禮』,會被文臣反復提起。自永徽元年起,尚書省獨大,不說六部尚書,就是侍郎也沒有一個被殺頭,若是按照當下的勢頭,離陽以後就更難死『士大夫』了。其中有件事的苗頭很有意思,那就是宗室貴胄和豪閥子弟的貪瀆,多少講究一個吃相,可寒士出身的文臣,抖落掉身上的泥巴後,就要更加沒臉沒皮,手段也更加隱蔽。碧眼兒顯然對此是心知肚明的,所以這一死,是他自求的。只不過在我看來,死一個首輔,對待『世風日下』的後世,實在是用處不大。 「但正因為如此,張巨鹿這一死,最讓我黃龍士佩服。 「皇帝趙惇要他死,張巨鹿願意死,又是一死。這一死,是讀書人『貨與帝王家』的最無奈,但也是讀書人問心無愧的最風流。」 雙指拈棋始終不落於棋盤上的黃龍士不再言語,鹽、米飯和蘿蔔早已吃得一乾二淨。 範長後輕聲道:「張巨鹿有九死了。」 黃龍士低頭看著棋局笑問道:「都說九死一生,你覺得碧眼兒還有那一線生機嗎?」 範長後搖頭道:「眾人要他死,他又不想生,如何能活?」 黃龍士把那枚白棋敲在東北棋盤一處,而且還重新正了正位置。范長後十分驚奇,師父與自己對弈,向來落子如飛,更不要說刻意去擺正已經落子的棋子位置了。因為黃龍士說過落子即生根,世事從來如此無情,世上就算有長生丹,也不可能有後悔藥。這讓原本對棋局沒了興致的范長後重新生出好奇,仔細看去。在這位范十段專心致志找尋答案的時候,黃龍士彎腰伸手從棋盒中抓起一枚黑棋,望向棋盤上偏西的位置,握棋子的兩根手指在那裡畫了個一圈,淡然道:「先前你看我一氣呵成擺成這副棋局,別看此地貌似大戰正酣,黑白雙方對殺極其巨力,但其實很可笑,很有可能無關大局。」 跟黃龍士面對面而坐的範長後心頭一跳,俯瞰棋局,接連問道:「是離陽、北莽對峙局?!這裡是北涼?北涼擁有三十萬鐵騎,怎麼可能無關大局?師父,我真的想不通,可以幫徒兒解惑嗎?」 黃龍士將那枚黑棋丟回棋盒,笑道:「你一個范十段怎能猜到北莽太平令的下一步?別費腦子了,給你一百年也想不出來的。下棋能有你這份功力,差不多可以了,以後就想著怎麼在新朝局中博取功名吧。棋力越高,為人越虛啊。」 範長後小心翼翼看了眼自己的師父。 黃龍士笑道:「說的是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師父和那位北莽帝師不在其中。」 範長後問道:「那西楚曹長卿?」 黃龍士笑道:「一半一半。知其不可而為之,他啊,就是個傻子。曹長卿整個後半輩子,其實都在爭一口氣,毫無意義。」 遠處傳來呵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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