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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七


  只是此處被天劫干涉,暫時無雪落下罷了。

  她突然很快轉頭望去,憤怒,驚訝,慌張,交織在一起。

  她破天荒生出後悔的情緒,竟是直接反身掠回沙丘,舉目望去。

  形勢嚴峻到了極點。

  月井天鏡是她送出去的,她當然知曉徐龍象和那頭鱗大如盆的巨物對撞的結果。咫尺天涯,後者並未跟少年接觸,而是直接來到了此地,接下來後者很快讓她這位練氣士大家見識到了何謂天機難測。史書記載天龍能幽能明,能細能巨。東海曾有天龍出沒,從雲端張口吸海,水似大瀑入龍口,壯觀至極。澹台平靜眼中所見,跟這類記載異曲同工。那條蟄伏北莽西京多年的真龍穿鏡之後,被月井天鏡短暫約束威勢,幽小如蛇,浮空遊弋,但當它開口之後,很快就把那即將被徐鳳年擊破的第五道天雷鯨吞入腹,如此一來,它猛然搖身,抖落掉那些天鏡強加于它的天道「規矩」,體態和氣勢一同迅速增長,瞬間成為小蛟長度的二三十丈。

  它沒有急於對徐鳳年落井下石,而是如同飽餐一頓後腹部鼓脹的大蟒,安靜匍匐在高空,冷冷盯著徐鳳年。

  就像是在幸災樂禍地看戲。

  第五道天雷是消散了,但是黑雲密佈的天空,滾滾雷聲更是大噪,在更高處憑空多出一道紫雷。

  七雷變八雷。

  幫倒忙。

  澹台平靜的無心之舉是如此,它的包藏禍心更是如此。

  引雷天人,似乎被壞了規矩而震怒,卻不是去責罰那北莽真龍,而是請來「幫手」的徐鳳年。

  第六道天雷根本沒有給徐鳳年任何喘息的機會,便降臨人間。

  這道紫雷,非但不粗壯如峰,反而極其之細!

  生死一線。

  真的是一線之隔。

  徐鳳年幾乎是第一時間放棄身形撤退的決定,靠著本能儘量讓腦袋往後仰去,但是腦袋堪堪避過了這一線雷,可腹部難逃一劫,被這根紫線瞬間洞穿!

  與徐鳳年血脈相連的少年原先在三百里外茫然四顧,不知道為何沒能截下那條大蛇,當回頭看到那條接引天地的紫雷時,似乎意識到什麼,開始掉頭狂奔原路返回。

  第七雷不知為何,聲勢出奇地遠遜前六雷,雷聲漸小,電光漸淡,但是天空中的黑雲開始逐漸轉紫。

  澹台平靜耳中不聞雷聲,但是心臟不可抑制的如同擂鼓。

  她不過是個局外人,就已經如此狼狽,那麼那個傢伙該如何面對?

  遠處那條體型越來越壯大的真龍,一雙黃金眼瞳不帶感情,兩根龍鬚悠悠然輕靈搖晃。

  徐鳳年落回地面,先前撐住第六雷的右手猶有電光縈繞,哧哧作響,用左手輕輕按住血流如注的腹部,僅是能夠勉強不讓傷勢擴大而已。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

  什麼大秦皇帝,什麼真武大帝,什麼離陽王朝最具權柄的藩王。

  娘親走了,徐驍走了,大姐走了,二姐坐在了輪椅上,當初差點也走了。

  為中原百姓鎮守西北門戶,那是他能做到自然是最好,實在做不到也談不上有太多愧疚的事情。

  但是誰想帶走他徐鳳年的弟弟黃蠻兒——

  不行。

  第二次遊歷江湖的尾聲,羊皮裘老頭在廣陵江一劍破甲兩千六,他那會兒根本沒辦法跟廣陵王趙毅討要道理,是徐驍討回來的,當時徐驍說他老了,以後就要靠他徐鳳年自己跟人講道理了。

  那麼徐鳳年今天就要跟老天爺講一講道理。

  頭頂天空第七道天雷隱隱轉動,斂起天威,引而不發。

  這使得原本只在幾裡地外簌簌飄落大地的雪花,得以隨風傾斜著飄來。

  那柄插入遠處地面的北涼刀,並不顯眼。

  雪中,有刀。

  也許在中原人士眼中,人屠徐驍那首以「雪花大如拳」開頭的打油詩,根本就是邊疆蠻子的無稽之談,但眼下青蒼、臨謠兩城之間的雪況,確實有幾分雪大如席的氣魄了。

  澹台平靜望著高空中那第七道天雷。這本是徐驍幼子的本命天劫「龍象劫」最後一道關隘,但因為北莽真龍的攪局,從而誕生了極為罕見的雷上雷。且不說那完全無法預估的第八雷,澹台平靜都不覺得徐鳳年能夠扛下當下的第七雷。這位大宗師也難以掩飾她的臉色蒼白,呢喃道:「氣開地震,聲動天發。師父,你以前總自嘲杞人憂天,現在天真的要塌下來了。」

  天劫一事,聽起來很玄乎,可澹台平靜卻深諳其中脈絡。三教聖人證道飛升,要容易許多,這就像朝堂上的京官一旦擁有翰林院的清貴身份,他日躋身殿閣中樞相對水到渠成。世間有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說法,像那龍虎山父子天師聯袂乘鶴飛升,還有之後北莽國師袁青山的化虹飛升,就是典型雨露多於雷霆,天恩浩蕩。而拓跋菩薩、鄧太阿這些武夫則類似「地方官員」,路線要曲折許多,最後關頭,更是必然雷霆遠重雨露。

  自呂祖之後,承受天劫最重之人,當屬斬魔臺上那位素有「高坐雲霞」美譽的外姓天師齊玄幀。只是當時唯有極少數人洞悉齊玄幀的呂祖轉世身份。不管齊玄幀當時出於何種考慮,反正世人所知的結果就是這位人間仙人在「五雷轟頂」之後,仍然沒能扛下第六道天雷,遺憾兵解轉世。原本世人都無比期待武帝城王仙芝會引下多少道天雷,六還是七?可惜這麼一號舉世公認可與呂洞玄一戰的老怪物,竟然說死就死了。如今徐鳳年倒是引來了八雷在頂的恐怖異象,但是這種千載難逢的場面,除了有心無力的澹台平靜和那條落井下石的真龍外,就再沒有此等眼福的旁觀者了。

  澹台平靜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略帶調侃意味的溫醇嗓音,「這可不像你啊。」

  她沒有轉頭,問道:「你怎麼來了?」

  一名不修邊幅的中年男子來到澹台平靜身邊,粗布麻衣,破舊靴子,滿臉胡楂,一看就是個沒婆娘幫忙拾掇瑣碎的單身漢子,相貌平平,無酒更無劍,若說是個遊俠,那還不被江湖人笑掉大牙。但他既然能夠跟天底下首屈一指的練氣宗師說上話,自然不會是什麼無名小卒。更早幾年,他跟徒弟行走江湖倒是還有些講究派頭,比如騎驢拎桃枝啥的,倒不是為了裝扮高人風範,興趣使然而已。事實上混到了他這個份上,就是扛著驢行走或是背著棵桃樹招搖過市,那在江湖上也是無人膽敢不敬的。

  八百年來劍道獨秀于武林,其中奇才迭出,哪怕是擁有或者接近陸地神仙的高手,足有三十餘人之多。每一代江湖都有一到兩位劍神,大多都成為當時的天下第一人,但只有極為年輕便登頂武道的桃花劍神,才被視作繼呂祖和李淳罡之後的又一位劍道魁首,獲得「幾近道」的說法。因此鄧太阿這三個字,江湖再往後推三百年也繞不過去。

  這個出身低賤卻成就奇高的中年男人微笑道:「折騰出這麼大的動靜,我能不來嗎?」

  接下來鄧太阿自言自語道:「王老怪具體是怎麼輸的,我想不出,但為何輸,我能猜到一些。當時姓徐的小子雖說出竅神遊,蘊養神意,之前又有了高樹露的天人體魄,看上去跟我和拓跋菩薩、曹長卿這幾人都不落下風,但如果說跟王仙芝叫板死戰,資格嘛,是有,但至於生死勝負,怎麼都不該是王老怪戰死。所以我猜王老怪在最後關頭,跟高樹露犯了相同的毛病,棄術而問道,想要在道之一字上壓倒徐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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