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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六


  她澹台平靜和那爛陀山的六珠菩薩如今都算登上了北涼的賊船,各有各的隱秘訴求。後者是希冀著借助北涼鐵騎一統西域,甚至在將來能夠暢通無阻傳法于中原。相比女子法王,觀音宗就沒有這麼多功利性,澹台平靜的初衷無非是「補天」。宗內祖師爺曾經傳下「天傾西北」的四字讖語,後來經過她師父畢生苦心孤詣的鑽研,直達學究天人之境,不過也才得出「西北雲天破開大口,氣機倒灌大地,正如海水倒灌江河」的含糊結論。澹台平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假使北涼真是罪魁禍首,那麼觀音宗作為北涼目前的盟友,就不得不臨陣倒戈,只是這個深藏心底的秘密,澹台平靜始終沒有跟那個人坦誠相見。非不願,實不能。

  澹台平靜看了眼遠方,第五道天雷將墜未墜,那人在迅速換了一口新氣之後,蓄勢待發。

  在這之前,他試圖去阻攔徐龍象奔赴北方,但很快就被頭頂天雷盯上,無暇他顧,根本就不可能做出多餘的應對。

  世事多無奈,無疑又是一個非不願實不能,哪怕他是扛下四道天雷的他,也不能例外。

  心有靈犀,一點即通。

  澹台平靜雖然沒有得到任何提醒,但是已經獲悉他的念頭。

  她歎了口氣,不再猶豫,抬起雙臂,大袖如翼。

  雙拳貼在一起,緩緩拉出一段距離,黃沙從指間灑落。

  黃沙撒下,粒粒分明,依次懸停。

  瀑布天落,其噴如珠,其瀉如練,其響如琴。

  她身前出現這幅宛若鬼斧神工的玄妙畫面,畢竟僅是發生在咫尺之間,稱不上壯觀,但絕對驚世駭俗。

  觀音宗擁有兩樣秘傳重器,使得這座宗門力壓北方扶龍派練氣士。一樣是賣炭妞手上那件差點讓徐鳳年陰溝裡翻船的陸地朝仙圖,還有一樣便是越發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月井天鏡,分別針對天地間的毓秀鐘靈,讓其難以逾越天道雷池,束縛在規矩方圓之內。後者在數百年來第一次現世,恰好便是不久前澹台平靜試探徐龍象。不過那時候的符器月鏡,由兩滴綠色水珠墜出兩線後畫弧而成。也正是那個時候,某人違反常理從月鏡中一穿而過,如同撞碎海上明月,讓修道近百年修出古井不波境界的澹台大宗師心生漣漪。

  文似看山喜不平,修道一事,則恰恰相反,最怕道心生起伏。澹台平靜要撫平漣漪,更是撫平道心。這次破例幫他一回,就當償還「前世」那份引領之恩了,之後不論涼莽大戰走勢如何,她都不虧欠半點,一切照規矩行事。

  澹台平靜正襟危坐,身前是那一幅黃沙造就的靜止瀑布,準確說來是月井天鏡另一種形態的顯聖。

  她雙臂猛然往外一扯,天鏡驟然變大,豎立在身前。

  澹台平靜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推鏡面。

  這面鏡子平移出去,然後一閃而逝。

  北方三百多里路程外,這面擴大無數倍的月井天鏡緩緩浮現。

  鏡子以南,是叼著劍低頭奔跑的徐龍象。

  鏡子以北,是一頭在蟄眠大缸被齊玄幀破碎後怒而現身的龐然大物。

  少年和那頭本該只會繡在世間龍袍蟒服上的巨物,照理會在鏡子出現的地方出現對撞,然後便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捉對廝殺。

  那巨物翻雲覆雨而至,雲霧中偶見猙獰頭顱、飛舞長須和那雙黃金色的眼眸。

  當它察覺到前方天鏡洩露的氣息時,碩大金眸中顯示出一絲充滿人性化的譏諷。

  它略作停頓後,便俯衝出雲雨,徑直撞向鏡子。

  背對澹台平靜的徐鳳年如釋重負,沒有轉身,而是輕輕點頭。這個細微動作,當下已經算是對這位練氣士宗師竭盡全力表露最大程度的感激之情了。

  澹台平靜遙望那個頭懸紫雷的孤單背影,沒來由淚水朦朧。

  曾經有個雙鬢霜白的男人,站在廣陵江畔,說此生來生都願識盡世間好人,讀盡世間好書,看盡世間好山水,天上風景再好,從不羡慕。

  澹台平靜興師動眾祭出宗門重器後,神情有些頹然,坐在沙丘上怔怔出神。

  這對正在力扛天劫的徐鳳年而言,絕對不是什麼雪中送炭的舉措,而是雪上加霜。

  世上有草莽龍蛇的說法。大蟒在山,入江成蛟,最後才能登門化龍。春秋九國,戰火紛飛,除去西蜀自古便鎖住真龍,八國各有氣運孕育而生的真龍潛伏,隨著離陽趙室一統中原,原本有蛟無龍的北莽借機養出一條真龍,是為了入主中原奪取天下,而一意孤行的趙黃巢也僥倖在地肺山養出一條黑龍,更在下馬嵬驛館陰險佈局,是為了吞食西楚氣數和禍害北涼徐家。如今謝飛魚追隨陳芝豹入蜀,捕蛟養龍是助陳芝豹三教熔爐而成聖,一旦功成,不說那蜀地氣數暴漲,光是陳芝豹本身,就足以跟徐鳳年這個所謂的天下第一人一較高低,甚至勝算更大。

  天下真龍有三,所針對的對象,竟然到最後都是她眼前這個男人。

  尤其是北莽這一條,馬上就要降臨此地。

  澹台平靜看著那個背影,輕聲問道:「你說你可憐不可憐?」

  她深呼吸一口氣,站起身,終於再度心如止水,再不去看那個註定連九死一生都成奢望的男人,轉身走下山丘。

  徐鳳年先後以李淳罡的一袖青蛇、武當老掌教王重樓的兩指斷江、悟自北莽峽谷的起手撼昆侖和老黃的劍九六千里,摧破四道天雷。

  這四手,都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徐鳳年抬頭看著第五道不斷滾動積蓄紫氣白電的天雷,默不作聲。

  如果說仙人撫頂,是結髮受長生,那麼紫雷壓頂,是在說生死在天嗎?

  此時此刻,徐鳳年說不出什麼人定勝天的豪言壯語,只是不能死而已。

  徐鳳年這一次沒有被動扛雷,而是腳尖一點,在黃沙大地上踩出一張龐大的蛛網,拔地而起,一掌高舉,迎向那道終於落下的天雷。

  天塌下,能否一手托起,總要試一試。

  徐鳳年手掌觸及恢宏紫雷,如一根針尖對上重錘,那道粗壯天雷沒有順著手掌流瀉而下,反而凝聚平整如鏡面,保持整體下墜的態勢,顯然是不給徐鳳年半點投機取巧的機會。

  徐鳳年手心處,如凡夫俗子托掌接雨,雷電如水珠四濺開來。

  這一幕,蔚為壯觀。

  徐鳳年雙眼泛紅,偷師于人貓韓貂寺然後不斷孕育的紅絲,如萬千尾纖細赤蛇遊動遍佈全身。

  天雷沒有將徐鳳年擊落回地面,但是下墜乃是大勢所趨,紫雷便開始由上而下層層擠壓,氣勢看上去像是在消減,但天雷的分量力道始終不弱分毫。

  半炷香工夫後,手臂顫抖的徐鳳年依舊懸在高空中,但是直直降落的天雷不斷壓縮後,變作了一道厚度不過三寸有餘的狹窄平面。

  徐鳳年抿起嘴唇,咬緊牙關,但是血絲依然不斷滲出牙縫,滿嘴鮮血。

  徐鳳年吐出體內那口氣的僅剩一分,微微彎曲的手臂瞬間伸直,手掌往上一托,身體拔高一丈。整個紫雷鏡面雖然沒有就此崩裂,但鏡面中心處硬是被他撞出一個凹陷。

  澹台平靜雖然已經走下山丘,跟徐鳳年越來越背道而馳,可她還是能夠確定這第五道天雷多半已經無法壓下徐鳳年。

  她此時才意識到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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