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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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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雙手拉住馬韁,在某位百歲高齡的年邁劍客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懶洋洋地說道:「隋老前輩,這不有人找我比劍,咋的,是不是應該先問過你老啊?」 的確是徐鳳年最新手下敗將的隋斜穀氣得兩條白眉肆意飄拂,他冷哼一聲,倒也沒有拒絕。 面容枯槁的謝承安平聲靜氣道:「在下自知不是王爺對手,但是此生不出此劍,良心難安。」 閉目養神的翠花冷聲問道:「謝承安,入塚之後,你有什麼『自己劍』可言?」 謝半劍頓時神情黯然,欲言又止。 吳六鼎哈哈笑道,「沒事沒事,既然都離開了那死氣沉沉的地方,咱們也不用太講究那條條框框。謝爺爺都說了是切磋,又不是生死相向,相信北涼王大人有大量,立於不敗之地的架都不打,說不過去嘛!」 徐鳳年轉頭看了眼從來都不對付的那位吳家劍冠:「行啊,咱們也切磋切磋?」 吳六鼎嘿了一聲,怒道:「怕你?你挑地方,我挑時間!」 徐鳳年說道:「就這裡。」 吳六鼎恬不知恥地道:「一百年後!」 吳家劍士的臉色大多有些古怪,攤上這麼個領頭的少主,實在是丟人現眼。 一名中年劍客也加快馬蹄,笑問道:「聽說北涼王習武是從練刀開始的?」 徐鳳年笑著問道:「怎麼,你張鸞泰去吳家劍塚前的巔峰之戰是輸給顧劍棠,如今就想著從同樣練刀的我這裡找回場子?」 張鸞泰也實誠,點頭道:「想是這般想,就是難如登天。」 那位被吳六鼎稱為納蘭阿姨的胭脂評美人劍士雖然沒有上前湊熱鬧,但清了清嗓子,大聲笑問道:「王爺,我也不自取其辱與你比劍比武,就想問個小問題。王爺你長得這麼俊,若是我年輕個十幾二十歲,能一起過日子不?」 徐鳳年轉頭笑眯眯地道:「這位姐姐,要不還是將來給我孩子當奶婆吧?」 那女子的胸脯隨著馬背起伏顛簸得那叫一個「波濤洶湧」,聞言後也不生氣,調侃道:「早知道當初就該去找王妃,死皮賴臉認個姐妹什麼的,說不定如今就能被王爺稱呼一聲那個啥了呢。」 徐鳳年無奈地道:「幸好你二十年前沒跟我娘親認姐妹。」 赫連劍癡、劍僧崔眉公這幾位吳家劍塚中最為年邁的劍客都會心一笑。 一陣笑聲過後,徐鳳年說道:「諸位都是用劍的名家宗師,只是跟我比劍就算了,我不會答應的。」 這次出行,徐鳳年腰間只佩了一柄涼刀。他的手指摩挲著腰間刀柄,仰頭看了眼天色,微笑道:「到了邊關,你們不妨看一看天底下最好的刀到底是怎麼一個好法。」 *** 隆冬飄雪時分,涼刀出鞘,橫放豎鋒,無人時切雪,有人時割頭飲血。 西北邊塞,孤城依磧,雲沙泱漭。 拂曉時分,馬蹄輕盈,身材高大的練氣大宗師拉韁勒馬,望著這幅天高地闊的蒼涼畫面,心境尤為平和。她身邊僅有兩騎,吳六鼎和女子劍侍領銜的吳家百騎在一天前跟他們分道揚鑣,在白馬義從的護送下,一同前往褚祿山坐鎮的北涼都護府駐地。不出意外,這群世間頂尖用劍之人會作為北涼邊軍最為隱蔽鋒銳的「刀尖」使用。至於那名年紀輕輕的一方重臣徐北枳也已單騎返程。她與徐鳳年和隋斜穀則繼續北上,直接穿過了涼莽交界的邊關防線,大搖大擺來到了南朝龍腰州境內。 澹台平靜彎腰伸手撫摸了一下細柔的馬鬃。這匹戰馬雄駿非凡,確實只有北涼才能養出這般腳力出眾的駿馬。她抬頭看了一眼高坐馬背安靜無言的年輕涼王,這一路行來途中,一封封諜報軍情不斷送到他手上,徐鳳年看過便隨手燒毀,似乎沒有一次插手邊境軍務。這樣的甩手掌櫃,看上去很輕鬆啊,似乎誰來坐他這個位置都能勝任。不過澹台平靜還不至於是個井底之蛙,北涼既然號稱手握三十萬鐵騎,若是身處歌舞昇平的世道,不是姓徐就能當太平王爺的,離陽趙室早就狡兔死走狗烹了,何況還是當下的亂世。北莽百萬大軍壓境,換作任何一個不能服眾的平庸之主擁有西北門戶,不等北莽大軍亮出兵鋒,北涼這邊就已經大亂不止。邊軍再多,只要軍心渙散,就算再給北涼三十萬甲士,也一樣擋不住被那老婦人放出籠子的北莽虎狼之師。 徐鳳年拇指和食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的馬韁,駐馬山坡,舉目眺望。 火絕煙沉右西極,穀靜山空左北平。但使將軍能百戰,不須天子築長城。 這是一首在中原地帶膾炙人口的邊塞詩,詩人本是前途錦繡的寒士,卻沒想到禍從口出,正因為此詩在文壇素有「媚涼媚徐」之嫌,詩人回到中原為官之後,在地方官場上足足蹉跎了十多年,始終不得升遷,最後抑鬱辭官,就此沉寂。 徐鳳年在初次跟老黃遊歷江湖的時候曾經去過詩人老家,雖說當時囊中羞澀得厲害,但是打腫臉充胖子買壺酒拎去拜訪還是沒問題的,可惜只見青苔滿階不見人。徐鳳年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會兒只覺得肯定是趙家天子動了手腳,等到後來親身經歷了些官場規矩,才逐漸清楚未必是坐龍椅的男人如此小心眼,不過是下邊揣摩天心的地頭蛇官員們察言觀色罷了。不說遠處,只說近在咫尺的北涼,有多少官員為了巴結自己,動輒拿價值千金的古玩字畫找跟北涼成為親家的青州陸氏走關係,又為陸氏子弟在北涼官場的暢通無阻開了多少扇不為人知的後門?哪怕是稱得上北涼最為清流的一些書院先生,也對文采平平的陸氏子弟青眼相加,希冀著跟陸家繼而跟徐家結下幾分香火情。 如果不是陸丞燕有主見,陸氏家主陸費墀早就借此一躍成為北涼的文壇宗主了。思及此,徐鳳年難免有些感傷,他猶記得陸家老祖宗死前交給陸費墀一隻普普通通的竹篾燈籠,是想著陸費墀能夠接過那跟隨亂世一同搖曳的燈火,爭取薪盡火傳。很顯然,對舉族搬遷至貧瘠北涼早有怨言的陸費墀,在北涼太過順當地紮根後,突然發現陸氏在北涼有了無人爭鋒的大風光。不僅是陸費墀,整個陸氏都太快得意忘形,遠不如同為「皇親國戚」的老狐狸王林泉那麼藏拙。但真正讓徐鳳年感到積郁的正是王林泉的安分守己。春神湖王家刻意對世代書香的陸氏處處忍讓,何嘗不是故意挖坑讓陸氏跳進去?王林泉的陽謀算計,比起陸家的不識趣,其實更讓徐鳳年頭疼。 可這些聖賢難斷的醃臢,說不得也理不清,徐鳳年身為兩個家族的「乘龍快婿」,總不可能拿北涼王的身份倚勢凌人,大抵是做多錯多的結局,總歸逃不掉厚此薄彼的說法。 好在這些棘手之事還算不上燃眉之急,而且陸丞燕那女子的處置也得體合宜,連二姐徐渭熊都承認她挑不出陸丞燕的瑕疵。女子與女子之間,婆媳、姑嫂、妯娌,這些關係,那可都是不見血的刀光劍影,男子身處其中,自然是無比遭罪。 徐鳳年,或者說北涼的大難當頭,從徐驍封王就藩北涼後就一天都沒有變過,是虎視眈眈的北莽。 只要能滅掉北涼,繞過顧劍棠坐鎮的東線邊關,那麼膏腴的中原大地就是任人宰割的娘們兒,北莽這個饑渴難耐的漢子如何能不拼死衝擊北涼? 以前在徐驍和師父李義山的謀劃下,北涼雖然不存在守還是不守的問題,但如何守,卻是值得考慮的問題。是活守,就有著足夠讓北涼鐵騎輾轉騰挪的餘地。可裹挾流民一同退至西域,也可退守西蜀,以南詔作為支撐,足夠跟北莽大軍死磕到底。北莽即便打下了戰事不利後主動撤兵的北涼,那也是一片堅壁清野的孤地,反而拉長了北莽大軍的補給線,北涼則可以在西蜀邊境繼續跟北莽對峙,甚至可以在廣袤的西域騷擾戰線過長的北莽。但是,因為陳芝豹封王入蜀,把北涼—西蜀—詔這一整條縱向的西線給攔腰斬斷了,如此一來,徐鳳年和北涼就沒有了戰略縱深,只有死守。 徐鳳年內心深處有些不可與人言的愧疚,不過談不上愧對北涼百姓,僅僅是覺得自己愧對李義山。 北涼軍內部對北莽王庭的後院起火表現得太過樂觀,徐鳳年不認為這能牽制多少北莽壓境大軍的戰力。利字當頭,那就是大勢所趨,那老婦人只要恩威並濟,一手是拓跋菩薩的大軍鎮壓,一手是入主中原允諾的封侯封爵,真正做到眾志成城舉國南下,時間不會太久。 隋斜穀百歲高齡,大江南北天涯海角都走過,帝王將相販夫走卒也都看過,世情世物已經很難勾起這位獨臂老人的感觸,他在怔怔出神的徐鳳年身邊,實在有些無聊,隨口問道:「老夫年輕那會兒,就不懂那些將領士卒怎麼就喜歡打仗,真是不怕死嗎?春秋戰事還好理解,亂世人不如太平犬嘛,命如草芥不值錢,那是被逼得人人不把命當命,如今北涼也算承平已久,真擋得住北莽百萬大軍?」 徐鳳年平靜地道:「很簡單的道理:為國舍家,為家捨身。沒誰不怕死,只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賬,我們北涼鐵騎的悍不畏死,除了北涼人生性勇烈之外,還有就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們沒有退路可言。家就在北涼,他們一退,邊軍一散,北蠻子鐵騎南下,他們哪怕逃出北涼,兩條腿也跑不過北莽戰馬的四條腿。」 隋斜穀撇撇嘴,譏諷道:「你們當官的,就沒一個是好東西。」 徐鳳年笑道:「我不也沒退路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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