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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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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尋常時候能在江湖上偶遇其中一人都是難如登天,現在紛紛現世,讓沒資格做缺月樓貴客的閒雜看客們直呼大飽眼福,只覺得這趟趕赴徽山耗費的那點盤纏真不是個事兒。除了龍虎山、春帖草堂、快雪山莊這些位列新十大幫派的龐然大物,還有許多在州郡之內可算執牛耳者的老牌武林宗門,那富可敵國卻喜歡裝窮的丐幫和漕幫在收到英雄帖後也都遣出分量最重的當家人物來到徽山,一個都沒落下,要麼已經優哉游哉登山賞景,要麼在匆忙趕來的路上。 還有一大串江湖散仙式的名宿豪客,莫不以自己收到一份英雄帖為榮。像那位江湖人稱「中原劍俠」的范青松,都九十高齡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一樣咬著牙拼著老命趕到徽山。至於那些才入江湖沒幾年就闖出偌大名號的武林新秀,更是一個個志得氣滿,神采飛揚,穿最好的衣服,騎最好的馬,佩最好的兵器,相貌英俊的,怎麼玉樹臨風飄然出塵怎麼來;容貌上先天劣勢的,最不濟也要怎麼能夠引人矚目怎麼來,比老江湖更知道出門在外人靠衣裳的道理,叫一些老前輩好一番感慨唏噓——後浪推前浪,前浪沒死也要半死在沙灘上了。有趣的是,那些在江湖上混出名堂的女俠仙子這次收到英雄帖的可謂屈指可數。不過徽山不邀請,不意味著她們就願意錯過這場百年難遇的江湖盛會。有厚實人脈的,就跟大門大派攜手前往;暫時還沒能在幫主宗主們面前混出個臉熟的,也是輸人不輸陣,吆喝一些拜倒在她們裙下的愛慕者掏腰包,心甘情願為她們當冤大頭。這些大多姿色不俗的女子,或明或暗爭芳鬥豔,無形中又為徽山增添了無數茶餘飯後的談資。 湊熱鬧遊覽徽山看神仙是一回事,怎麼落腳找個睡覺的地方才是實打實的大難題。周圍的郡縣城鎮村莊,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擠滿了,別說客棧,連驛站民居都被銀子敲開了大門,如今徽山周邊的鄰里之間每天都忙著爭吵誰家的貴客才是江湖高人。一時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於此,其中不是沒有為非作歹和渾水摸魚的貨色,但都給負責山外巡視的徽山客卿驅逐甚至是當場打殺。其間有幾條過江龍仗著官府背景,目無法紀,結果大客卿黃放佛親自出馬痛下殺手,事後從縣令到太守再到刺史,竟然連收屍的人都沒有一個,江湖這才第一次認清了徽山隱藏的底氣。 數以千計的武林中人都削尖了腦袋想往徽山更高處走,哪怕能在解劍碑處露上一面都是天大的幸事。大概混江湖本就是登高望遠,有些人止步於山腳,有些人艱難地走到了山腰,然後就只能看著那些背影,幸運兒的愈行愈高,見到高處人漸稀少,直到有資格心中竊喜卻嘴上自嘲一句「高處不勝寒」方停下腳步。 雖然今天距離武林大會召開還有三天,但遊人如織,幾條登山之路都擁擠不堪,性子急躁的已經開始罵罵咧咧,還夾雜許多孩子的哭哭啼啼聲。 徽山山腳臨時搭建了許多茶棚酒攤,供遊客駐足休憩,不遠處就是渡口碼頭,不下百艘的大小船隻來往於徽山、龍虎山之間。 茶肆酒攤之中盡是高談闊論,一個個大嗓門在那裡指點江山。其中就有一位衣飾鮮亮的豪客在那裡點評已隨江水逝去的天下豪傑,每點名一位必然要喝一杯酒。被此人提名的先後有武當王重樓、洪洗象兩代掌教,有人死劍不退的「劍癡」王小屏,有陸地神仙之下無敵手的「人貓」韓生宣,有兩禪寺的龍樹僧人,有東越劍池的宋念卿、「黑衣病虎」楊太歲、「西蜀鐵匠」劍九黃、春帖草堂的謝靈箴以及一對祖孫和父子——軒轅大磐和軒轅敬城、龍虎山那雙聯袂飛升的天師。當然還有老劍神李淳罡,以及重中之重的王仙芝。最後說及盧白頡時也頗多遺憾,有望成就陸地劍仙境界的棠溪劍仙,成了兵部尚書後連佩劍也送人了。 隔壁桌上,一位眉清目秀的稚童依偎在氣韻雍容的娘親溫暖的懷中。他的爹則滿臉笑意,淺飲慢酌。桌上擱放了一柄劍氣外溢的古樸長劍,觀其風度,定然不會是江湖俗人。孩子眼巴巴地望著那個滿嘴酒氣滿腔豪氣說豪傑的漢子,用清脆悅耳的嗓音好奇地道:「敢問這位伯伯,武帝城王仙芝死後,真的是那北涼王高居天下第一了嗎?我家長輩說了,他跟王仙芝交手後,境界註定會大跌不止,現在還打得過那位北莽軍神拓跋菩薩嗎?」 童言無忌,不惹人厭。 剛喝完一杯酒的漢子抹了抹嘴,哈哈大笑,正要倒酒喝,提起酒壺卻發現已經一滴不剩。就在漢子打算跟掌櫃討要新酒的時候,那孩子的父親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酒桌上那未開封的酒罈脖頸處輕輕一拍,酒罈悠悠然旋轉了一圈,恰好落在漢子身前。這等送酒手法並不玄奇,可這位不知名劍客的妙就妙在對力道的掌控臻於巔峰,酒罈在觸及桌面後仿佛生了根,紋絲不動。這份火候,肯定是二品小宗師境界起底了。那漢子也不客氣,點頭致意後,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爽朗地道:「這位小少俠,我王伯坡不是那信口開河之輩,只說自己心裡有數的事情。且不去說姓徐的異姓王境界是跌了還是漲了,我只曉得在他與王仙芝一戰後,吳家劍塚的當代家主親自出山,在幽州邊境上使出了第十四劍,仍是沒能留下那年輕的北涼王。如今又有一位從不在江湖上現身的劍道老前輩去了涼州,我猜啊,少不得又是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巔峰大戰。」 那孩子搖了搖手:「我可不是少俠,起碼現在還不是。我爹說啦,一定要等我及冠以後才能獨自行走江湖。我娘都幫我取了十多個響噹噹的名號哩,可惜都跟每年的壓歲錢一樣,只能攢著。唉,怎麼長大就這麼難呢?」 酒肆裡的男女都哄然大笑。那婦人敲了一下自己兒子的小腦袋,那劍客的眼神溫柔中有著寵溺和自豪,這是每位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時都會有的感情。 孩子繼續稚聲稚氣地說道:「我可崇拜北涼王了,總有一天我要向他老人家拜師學藝!」 那漢子忍俊不禁打趣道:「那可得看他『老人家』收不收你為徒嘍。」 孩子愣了一下,拍胸脯道:「爹說了,我天賦異稟,是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早生六十年,都能跟隔壁龍虎山上的齊大真人比劃比劃!北涼王他老人家要是不收我做徒弟,那真是……真是……娘,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婦人柔聲道:「有眼無珠。」 又是滿堂笑聲,這兒童的父親一臉無奈。 這座酒肆內有那漢子和稚童這般一打一鬧,其樂融融。突然,酒肆外傳來一陣喧嘩,很快就有人跑進來嚷道:「那離開天師府遊歷江湖多年的小呂祖齊仙俠,也從渡口下船登山了!」 不僅是這座酒肆,附近茶攤上的人也跑出去十之七八。那稚童聽到齊仙俠這個名字後只是撇撇嘴,大概是還沒能入他的法眼,他不樂意挪窩,就趴在桌子上,看著爹慢慢喝酒,趁著酒肆沒什麼人,用一種中原人士聽不懂的腔調低聲說道:「爹,北涼王是不是不屑參加這種武林大會啊?」 若是闖過北莽的徐鳳年在場,肯定聽得出這是地地道道的北庭方言。 那中年劍客微笑道:「他忙著應付咱們百萬大軍南下,是沒空搭理,否則我想他會來的。那人啊,我想他心底是憧憬江湖的。」 孩子伸出一隻手掌,唉聲歎氣道:「離陽江湖走了這麼多頂尖高手,咱們就要幸運多了,五大宗門,就死了一個提兵山第五貉,公主墳大小念頭都還在,棋劍樂府洪敬岩、劍氣近和銅人更是一個沒死。」說到這裡,孩子嘻嘻一笑,「爹,你可與他們不一樣,你一人就是一個宗門,還排在棋劍樂府前頭。要不是娘是離陽人氏,你就可以去挑戰北涼王老人家啦,然後輸給他,我呢,剛好可以借這個機會認識他老人家。」 那男子望向自己的妻子,用純正的遼東方言笑道:「媳婦啊,瞧瞧,這閨女還沒長大,就開始胳膊肘往外拐了,以後還了得?」 男子原本笑臉溫煦,突然間渾身綻放出一股滔天氣勢,那柄原本劍氣昂然的古劍反而驟然收斂鋒芒。那婦人輕聲笑問道:「誰來了,值得你如此對待?總不是你那死敵拓跋菩薩或那新秀『白衣魔頭』吧?」 男子望了她一眼,磅礴氣勢緩緩鬆懈下去,略帶苦澀地道:「不巧,都來了。」 婦人雲淡風輕地道:「你早就說過退出北莽江湖了,總不能綁著你回去吧?」 容貌並不顯眼的男子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想當年,女帝陛下那可是——」 婦人瞪眼,擰了他一把:「想什麼當年?!不就是想認你做女婿嗎?怎麼,娶了我這麼個拖你後腿的黃臉婆,後悔了?那你倒是回去啊!」 男子笑而不語,這時候說什麼都是錯,說多錯多,還不如修閉口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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