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九〇八


  屋內,那將歷朝歷代音律綱領娓娓道來的女子穿石青色衣,裹淡紅錦,腰間束著玉帶,雖然盤腿而坐,但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出她的體態婀娜。從頭到腳,她那股風情如泉水流淌,令人驚豔,百看不厭。在她身側有一個小香爐,別開生面地用鵝梨蒸沉香,既無煙火氣,又沁人心脾。滿屋霧靄嫋嫋,她身為稷上先生,得以獨坐壁下,此時如墜雲霧,恍如神女。壁上懸有十幾枚未曾打開鋪下的卷軸,她身邊站著一位紮羊角辮的小女孩,這孩子在上陰學宮內是個孩子王,綽號「小木魚」,爹娘俱是學宮先生,曾是北漢煊赫的貴族,只是在春秋亂世裡家道中落,如今一家三口生活清貧。小木魚的爹算是叛出學宮的王大祭酒的半個門生,不知為何沒有跟隨王先生趕往北涼,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依舊在學宮內做那個囊中羞澀的教書先生,鬱鬱不得志,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安貧樂道了。

  齊神策與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聽課學子不一樣,他是真的在用心聽魚大家授業解惑。她在今年夏天刻印了一部《金廛對韻》,得到了當時還未出山入京的齊大祭酒的讚譽,齊大祭酒親自為其作序一篇,在學宮內當天便告售罄。此書分上下卷,總計解字不過三十六,卻包羅萬象。其中許多佳句早已傳遍學宮,像解「東」字時,有一句「女子纖眉,一彎新月;男兒氣壯,萬丈長虹」,解「忠」字時,有「秦帝大定一戎衣,大奉太平三尺劍」,但最讓齊神策祖父感慨頗多的是解「江」字的「千山對萬水,故國對他邦」。而且魚大家獨創訓詁「小學」,整理出了自西域梵音進入中原以來的音律變遷脈絡。祖父原先對他這個寄予厚望的孫子放不下一位落魄女子頗有異議,最近已經有所鬆動,雖仍然不贊同,卻也不再反對。

  屋內,魚大家正在講解各朝各代的軍伍戰歌,羊角丫兒負責打開一幅幅卷軸。每一軸畫上都寫有或雄渾或悲愴的歌詞,當代僅有兩支軍伍獲此殊榮,一首是北莽南院大王董卓領銜的董家軍軍歌《無衣》,另一首則是北涼邊軍的《北涼歌》。齊神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魚大家在講解《北涼歌》時,她那絲竭力掩飾的雀躍歡喜和隨之而來的積鬱茫然。齊神策穿梭花叢多年,片葉不沾身,怎麼會不明白一個道理:情淺時易拿起,情深後難放下,但是齊神策不覺得自己情之所鐘的女子,就真的對那個造訪過學宮的年輕人病入膏肓,否則她怎麼不跟隨他一起返回北涼,而是孑然一身留在了上陰學宮?

  這堂課業臨近尾聲時,一隻臃腫的白貓不知從哪裡躥出。它在上陰學宮跟主人一樣膾炙人口,緣於它外表憨態可掬,實則精靈狡黠,許多稷上先生的吃食不知給它叼走多少。在學宮講解王霸學說的大先生劉臻養了一隻大白鶴,心愛至極,乃至於昵稱為「鶴妻」,結果半年來不知被白貓抓下多少羽毛,劉臻為此不知多少次去魚大家那邊哭訴,最後不得不放棄那片梅林,搬遷到了上陰學宮最偏遠的地方,才終於躲過這白貓「武媚娘」的魔爪。

  白貓撲入魚大家的懷中,看得所有稷下學士都默默流口水,膽子大的目不斜視,心神搖曳;膽子小的則悄悄偏移視線,生怕自己臉紅。世人皆知魚大家的娘親是西楚先帝的劍侍,她的劍舞曾是大楚王朝的四絕之一,與葉白夔的兵法、李沁的棋藝和王擎的詩歌齊名。都說魚大家盡得其母劍舞真傳,而且稷下學士的眼睛又不瞎,都知道魚大家不僅學識淵博,她一直刻意隱藏壓抑的胸前風情更是非「壯觀」不足以形容,若是能夠看她舞劍一回,便是減壽十年也值了。

  授業結束,不論是坐在屋中還是站在窗外的稷下學士,連同齊神策在內都畢恭畢敬作了一揖致禮。魚大家略微低頭還禮,然後讓求學士子們先行離開屋子,她則放下懷中正在慵懶打盹的白貓武媚娘,幫著羊角丫兒一同收起掛於牆上的畫軸。齊神策在這個時候逆流而行,來到屋內,安靜地看著她輕輕踮起腳尖摘下那些畫軸。在伸腰抬臂的時候,她的腰被玉帶束縛得極其纖細,某些地方則極其豐滿,齊神策心動不已,微微一笑,文似看山不喜平,欣賞女子更是如此啊。

  已經用上本名魚玄機的她沒有理睬齊神策,低頭看著自告奮勇抱著那一大堆畫軸的小木魚,摸了摸小丫頭的小腦袋,柔聲笑道:「抱得動?」

  這位在同齡人當中比男孩還要爭強好勝的羊角丫兒使勁點頭,眼角餘光瞥著那素來不喜的齊神策齊大公子哥,對魚姐姐努努嘴,翻了個白眼,然後跑出屋子。

  當年在北涼用魚幼薇這個名字的她神情淡然地看著齊神策,問道:「有事?」

  齊神策微笑道:「臨行告別而已。」

  魚幼薇哦了一聲,就再無下文。顯然,她的意思是,你我關係平常,你要走,我不留,更不送。

  齊神策猶豫了一下,沒有轉身離去,而是坐在上陰學宮處處可見的黃花梨矮腳書幾之後,如同學生問道于師。不可否認,這位齊家未來的家主風流倜儻,傳聞學宮內不少風韻猶存的女先生都為之傾心,更別提那些正值妙齡春心萌動的女子稷下學士,齊神策每次出行,身邊都不缺借著關係曲線湊近的世家女子。齊神策正襟危坐,抬頭看著那個站著的魚大家,輕聲問道:「魚大家覺得我此時是該去找好友寇江淮討酒喝,還是去京城國子監遊學?」

  魚幼薇皺眉道:「這該去問你那位沒有跟隨大流出仕西楚的祖父,而不是我。」

  齊神策的笑容帶著玩味:「西楚?難道不應該是大楚嗎?好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在下這就去太安城。」

  魚幼薇冷笑而不言語。

  齊神策緩緩站起身,直直地望向這位對任何男子都拒之千里的心儀女子,語氣溫柔地道:「玄機,你能等我三年嗎?三年後,我必定功成名就,朝野上下知我齊神策如同聽聞寇江淮。」

  魚幼薇竟然笑了,那是齊神策從來沒有見到過的風景。

  正當齊神策以為自己有機會的時候,魚幼薇望向窗外,平靜地道:「寇江淮又如何?就算你是超凡入聖的大官子曹長卿又如何?很厲害嗎?」

  魚幼薇很古怪地笑了,又問道:「真的很厲害嗎,難不成是天下第一了?」

  齊神策頓時渾身冷意,如墜冰窟。

  拿家世拿功名說事的話,齊神策真的拍馬不及那個人啊。

  世襲罔替北涼王,手握雄甲天下的三十萬鐵騎,武評登頂第一人,讓離陽、北莽兩國的江湖盡俯首。

  齊神策很快從頹喪中恢復,搖了搖頭,眼神堅毅地說道:「不一樣的,我會從一名普通小卒子一步步往上走。」

  魚幼薇好像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恨不得捧腹大笑才罷休,擺擺手,譏諷道:「別再說了,我會笑死的。齊神策,我就不耽誤你去沙場建功立業了。」

  齊神策也不動怒,問道:「臨走之前,我想知道好笑的地方在哪裡,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魚幼薇伸出手,明擺著下了一道逐客令。

  齊神策不愧是齊家公認可以扛起大樑的角色,性情果決,沒有做出太過惹人厭的糾纏舉動,大步走出屋子。

  魚幼薇等他走遠,才蹲下身,捧起武媚娘,與它對視,眼眸中帶著笑意:「有個人啊,說過一個笑話,說烏龜和兔子先後跑路,其實兔子是一輩子都追不上烏龜的,他說這叫作悖論,還一本正經用酒杯和筷子比畫解釋了半天,可我始終覺得是歪理,是笑話。武媚娘,你說對不對?」

  她把臉頰貼著白貓的腦袋,眼神哀傷,輕聲道:「武媚娘,是不是沒有人欺負你了,反而會很寂寞?」魚幼薇緩緩閉上眼睛,「人活著在這裡,心死在那裡,才是悖論吧?」

  放下了畫軸後一路蹦蹦跳跳回到屋子門外的小木魚,看著魚姐姐蹲在地上淚流滿面的模樣,頓時勃然大怒,趕緊跑到魚幼薇身前蹲下,憤然道:「魚姐姐魚姐姐,是不是那個姓齊的登徒子欺負你了?我這就一腳踹死他去!」

  魚幼薇睜開眼睛,有些無奈,柔聲笑道:「不是。」

  羊角丫兒有些懷疑:「真不是?」

  魚幼薇點了點頭。

  小丫頭伸出拳頭揮了揮,說道:「魚姐姐,你不是偷偷跟我說過那傢伙就是打敗了王老神仙的高手嗎?哼,要知道上次他都親口說過我拳法無敵腿法無雙的!」

  然後小丫頭怯生生地問道:「魚姐姐,那你怎麼哭了啊?」

  魚幼薇被一個孩子撞見自己的失態,有些臉紅,搪塞道:「觸景傷情而已。」

  這才放寬心的羊角丫兒突然壞笑道:「嘿,魚姐姐,我這就學醫去。」

  魚幼薇一頭霧水,問道:「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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