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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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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薛宋官沒有讓他豪氣干雲太久,她扯去包裹古琴的棉布後,輕撥一根琴弦,美人靠後的蘇酥立即暈厥過去。然後目盲的她轉頭「回望」了一眼。她只是有些遺憾,都說曲終人散,她見不到,他聽不到。 喜好烹食老虎腦髓的呼延猱猱皺了皺眉,身材在諸多出蜀甲士中最是矮小的幽州副將沒有望向那個自投羅網的目盲女琴師,而是伸手指了指那棟吊腳樓的美人靠。 然後典雄畜就看到一團消瘦矮小如稚童的黑影猛然躥出,裹挾走了暈厥過去的西蜀太子,沿著美人靠的欄杆一路狂奔。在就要躍出吊腳樓之時,呼延猱猱丟擲出的那柄蜀刀釘入一根廊柱,刀柄瞬間沒入不見,扛著蘇酥的那道黑影在前沖中扭曲出一個畸形的姿勢,堪堪躲過呼延猱猱的飛刀,帶著蘇酥直接撞斷欄杆,沖入樓外高空中。一瞬間,蘆笙場上展開一撥潑雨一般的弩箭激射。目盲琴師薛宋官腦袋微微傾斜,撚動一根琴弦,好似調校音色,那些勢大力沉的幾十根弩箭當空碎裂。然後女琴師尾指彎曲,鉤起那根聲重而尊的第一弦。琴弦拉出一個充滿美感的弧度,卻始終沒有落下,與此同時,她左手拇指狠狠擘劃其餘六弦。駙馬爺傅濤和南唐舊公子王講武同時跨出一步,各自劈出一刀,刀口出現無數道密密麻麻的細微裂縫。 薛宋官依舊低頭,那鉤弦的彎曲手指猛然伸直,繃緊的那抹弦弧頓時彈回。女琴師右手縮回抖袖,往下一拍所有弦面,整座鋪滿鵝卵石的蘆笙場地面以她為圓心,向外迅速龜裂開來。出蜀甲士以呼延猱猱為先鋒,這名手中已無刀的矮小武將不退反進,低頭彎腰,直接抽出了典雄畜的那柄佩刀,滿臉獰笑,一步跨出三丈遠,落地後腳尖一點,橫移出去,落腳點的鵝卵石隨之徹底炸裂,然後呼延猱猱歪了歪頭顱,耳邊立即綻放出一朵血花。被無形琴音削去一塊耳肉的呼延猱猱不怒反笑,繼續前沖,沖出幾步後,身軀在空中側向翻滾。在他背後五六丈外,典雄畜伸出手掌,仿佛捏斷了一根琴弦,但碎弦依舊在他的甲胄上劃出數條痕跡。典雄畜不理會手心的血跡,眼睛盯著那個年紀不大的瞎子琴師,嘖嘖稱奇。 武將不可能人人是萬人敵,也不需要如此,就像典雄畜公認武力超群,實則不過才跨入二品境界,但哪怕拋開他指揮大軍作戰的能力,僅就陷陣而言,恐怕江湖上所有的二品高手都不如典雄畜那麼有殺傷力。畢竟混江湖少有眾人群毆的荒唐場景,陷陣殺敵則不然,很考驗武者耳聽四面眼觀八方的本領。不過軍中武將也有異類,在奔襲北莽一役中一鳴驚人的徐龍像是如此,陳芝豹、袁左宗這些春秋名將是如此,而西蜀道上的呼延猱猱和那個暫時籍籍無名的年輕人車野也是如此。尤其是最後兩者,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缺的只是一個足以讓他們登臺施展的巨大戰場。離陽朝廷那邊全靠論資排輩,想要脫穎而出難如登天,只能靠一個「熬」字。 姿色僅算清秀的女子確有那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宗師風範,哪怕面對他們這些人多勢眾的驕兵悍將,從頭到尾都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淡然表情。即便呼延猱猱的刀鋒距離她已經不足三丈,她按弦的手勢依然不見絲毫急躁,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呼延猱猱半眼,只是一手托琴,一手張開,手心朝上,從那些琴弦下伸過,拇指中指扣住裡外二弦,做單手捧水式,嗓音清淡,臉上略帶笑意道:「一勺水具滄海味,一花開成天地。」 呼延猱猱的刀尖只差三寸就砍在古琴上,卻在目盲琴師如花怒放輕輕鬆開兩指之時,如不敢貪功戀戰,身形驟然停止,但是仍舊避之不及,呼延猱猱的那副精製鎧甲刹那之間便化為齏粉,他本人也渾身浴血。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吊腳樓上發生的一幕,一咬牙,雙手握刀,怒喝一聲,往那目盲女子疾奔而去。薛宋官轉過身,整個人第一次煥發出以命搏命的決然風采,只不過她針對的不是同樣孤注一擲的呼延猱猱,而是那個飄然攔截蘇酥去路的男子。從始至終,這個男子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裡,他一閃而逝,就站在了一座稍矮吊腳樓的屋頂,恰好擋住那黑影和蘇酥的撤退路線。薛宋官任由呼延猱猱那一刀劈在肩頭,十指按弦,大音希聲,按弦而不聞琴聲,那男子腳下的屋頂卻轟然倒塌。可男子紋絲不動,那些暗藏殺機的琴弦就自行繃斷。薛宋官悄悄歎息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勾斷一根琴弦,朝那男子輕輕彈去。 被晾在一邊的呼延猱猱憤然出刀,大罵道:「臭娘們兒,敢小瞧你呼延大爺!」 親手斷去一根琴弦的薛宋官依次斷去其餘五根,借著每次斷弦威勢擋下背後呼延猱猱遞出的凌厲五刀。 可不管薛宋官如何在呼延猱猱這些蜀將面前胸有成竹,她與那男子的境界之差,跟典雄畜、傅濤諸將與她的差距一般無二,都存在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的手指按在最後一根琴弦上,欲斷不斷。 那男子凌空而立,一手抓住蘇酥的肩頭,一頭掐住那團黑影的脖子。後者是第一次現世,是位重不過六十斤的侏儒老人。 薛宋官再不敢斷弦——斷弦之時,就是蘇酥和那名蠻溪老前輩喪命之時。 下一刻,男子返回之前的廊中,將蘇酥和老者都輕輕放下,不像是要痛下殺手。薛宋官一臉疑惑,身形躍起,捧著琴踩著一棟棟竹樓的屋頂飄去。薛宋官站在圍欄這一頭,跟那男子對峙,但她再清楚不過,這只不過是無可奈何的徒勞之舉,三個她也不是此人的對手,哪怕那位曾經給「西蜀劍皇」捧劍鑄劍的打鐵匠在此,聯手那位正在裝死的有著「三十六蠻溪共主」之稱的侏儒前輩,也一樣沒有意義。氣韻雄奇的男子瞥了眼龜縮一團躺在地上的老人,微笑道:「蒙蠱前輩,在我這麼一個晚輩面前裝孫子,是不是不像話了點?」 那侏儒老人閉著眼睛嘟囔一句:「誰武功厲害誰就是爺爺,就當我這個孫子已經死了,你們別管我!」 被目盲琴師氣得七竅生煙的呼延猱猱踩著屋脊一路沖來,高高躍起,正要出刀,男子平靜地道:「食虎兒,住手。」 呼延猱猱伸手抓住屋簷,吊在半空中,一身濃重的血腥和戾氣,可在男子出聲後,仍是老老實實收回了刀勢,輕輕落在美人靠上,蹲坐著生悶氣。 男子看了眼女琴師,攤手示意道:「喊醒他,我有話要說。」 薛宋官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輕柔地拍醒蘇酥。還有些迷糊的蘇酥好不容易才認清狀況,站起身後護在薛宋官身前,顫聲道:「要殺要剮,你朝我來,跟她沒關係!」 躺在地上裝死的侏儒老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這麼個小兔崽子當跟班,實在是丟人現眼,如果不是趙定秀那老王八千求萬求,自己才不樂意出山蹚渾水,當年差點就給那「人貓」抽筋剝皮,實在是再也不想跟中原高手扯上關係了。何況這個狗屁西蜀太子也不爭氣,哪裡像個值得投效賣命的明主,膽子小,見識短,成天就知道瞎逛蕩裝大俠,正事半點不做,得過且過,西蜀攤上這麼個從北莽衣錦還鄉的太子爺,還不如乾脆沒有來得省心省事。 然後蘇酥問了一個讓呼延猱猱臉龐抽搐的問題:「你是誰?」 男子愣了一下,輕聲笑道:「陳芝豹。」 蘇酥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兩腿發軟,好在有薛宋官攙扶著,才沒有癱在地上。 春秋大戰之中的「小人屠」,當今天子嘴中的「白衣兵仙」,顧劍棠之後盧白頡之前的離陽朝兵部尚書,如今的蜀王。 陳芝豹轉身望向山腳,淡然道:「之所以不殺你蘇酥,是我想跟趙定秀做一筆生意。這筆生意原本是北涼跟你們做的,只是我封王西蜀之後,掐斷了你們之間的聯繫,北涼如今撐死了偷偷給你們送些銀子,一兵一甲都不要奢望穿過蜀境。既然北涼失約在前,就不能怪你們違約在後。再者,你的性命都操之我手,做不做這筆生意,趙老夫子如果在場,肯定不會猶豫。」 蘇酥壯著膽子問道:「你的意思是想讓我們丟開徐鳳年,按照你的意思在南詔揭竿而起?」說到這裡,蘇酥冷笑道,「我呸!老子武功不濟不假,卻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那命懸一線的侏儒老人氣得跳起來就賞了這二愣子一耳光,然後繼續四腳朝天躺在地上,還不忘怒氣衝衝地道:「你小子想死就去死,別連累你蒙蠱爺爺!」 陳芝豹輕笑道:「忘恩負義?」 蘇酥也不知哪來的膽魄,梗著脖子,漲紅著臉道:「我不喜歡徐鳳年,更不喜歡你這種人!」 陳芝豹沒有跟他計較,自言自語道:「世間恩義有公私大小之分。就像這些苗人庇護你這個亡國太子,是因為當初他們受惠于趙老夫子的不殺之恩。算起來,他們在死絕之前,都還欠你蘇酥的。」 陳芝豹吩咐道:「食虎兒,去殺人,殺光為止。」 呼延猱猱提刀縱身遠去,很快苗寨中就哀號四起,血光四濺。 陳芝豹不去看咬牙切齒的蘇酥,道:「只要你說停手,我就可以讓他們停手。」 蘇酥內心天人交戰,他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些昨日還一起酣暢飲酒如今已倒在血泊中的苗人,寨中苗人青壯差不多死得一乾二淨,接下來就會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婦孺老人了。 蘇酥轉過頭,神情恍惚,看著薛宋官,無助地問道:「夫子會答應嗎?」 目盲女琴師欲言又止。 蘇酥垂下頭,黯然道:「會的,只要能複國,夫子肯定會點頭的。」 陳芝豹平靜地道:「我答應你們,以後在別地稱王,唯獨在西蜀可以稱帝。」 蘇酥哽咽著道:「這關我什麼事情?我從來不想什麼複國,也不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王朝霸業……」 陳芝豹笑道:「遙不可及?你現在的一念之差,就多死了三十七個苗人,而且會繼續死人。如果說你蘇酥是個扶不起的廢物,不管大恩大義,那你好像連小恩小義也不顧啊。」 蘇酥抬頭怒吼道:「住手!」 陳芝豹笑了笑,無動於衷。 蘇酥紅著眼睛沖向陳芝豹,揚起拳頭砸去:「我讓你住手,聽到了沒有?!」 不見陳芝豹動手,蘇酥便砰然倒飛出去,被薛宋官抱在懷中。 陳芝豹抬起手臂,寨中的殺戮就此停止。陳芝豹眯起眼,眺望遠方,譏諷地道:「如果我說,是趙定秀在一個月前就主動找到我,要捨棄北涼與我結盟,你信不信?」 嘴角滲出血絲的蘇酥木然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陳芝豹不去看蘇酥,而是看向薛宋官:「你去跟趙定秀說一聲,我答應了。西蜀在半年之內會給你們三萬兵馬,一年內你們要麼吃掉南詔,到時候再坐下來談,要麼被我吃掉。」 薛宋官面無表情,點了點頭,然後扶著蘇酥離開美人靠。 那逃過一劫的侏儒老人嘿嘿笑著站起身,拍拍屁股也要走人,結果背後傳來一句話:「蒙蠱,當年某人伴隨先帝巡遊蜀詔,你行刺之時似乎罵過他一句『徐瘸子』?」 老人停下腳步,絲毫不敢動彈,乾笑道:「陳年往事,早就忘了。蜀王你大人有大量,就把我當個屁給放了吧。」 下一瞬,陳芝豹一手提著蒙蠱的那顆頭顱,老人那具無首的身軀則頹然地倒在廊上。 陳芝豹將手中的頭顱隨手拋向遠方,笑了笑:「陳芝豹,本名陳知報。好一個『知恩圖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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