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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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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談到了勁頭上,喝酒也快,說話也沒了太多顧忌,略微出神道:「世人都曉得騎軍衝鋒時長槍帶來的衝撞力威力驚人,卻往往忽略了沖槍之術對騎軍本身的傷害。若是兩軍衝鋒是一錘子買賣,那也就罷了,可咱們北涼對上的北莽蠻子也不是那易與之輩啊,這就極為考較騎卒持槍廝殺時的盈把竅門,而這份火候的掌握又因人而異,北涼不乏騎戰將領和槍術高人對此對症下藥,可在老朽看來,看似已經做到足夠好,卻並非真的盡善盡美。」 徐鳳年問道:「老先生,此話怎解?」 老人猶豫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犯了交淺言深的忌諱,不過想著雙方萍水相逢,何須如此戒備,何況還蹭酒喝了不是,就繼續說道:「老朽曾經無意間見過四五種北涼槍,材質、重量、長短各有差異,依據持槍士卒的兵種、身高、臂長、膂力等不同,確實已經分得相當細了,比起離陽那邊的軍伍要好上太多,只是這裡頭還是有東西可以往深了刨。舉個例子,綽號『蜀妃』的苗竹長槍,雖然處理過,已經沒有那麼容易磕裂,但在老朽看來,它的槍頭應該再增加一兩半;而步卒所用的『鐵蟬』大槍,槍身兩寸依然不夠,還要再增加這麼長。」 說到這裡,老人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比畫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著與人隨口閒聊幾句的徐鳳年陷入沉思,沒有馬上妄下斷論。苗竹槍的槍頭重量到底應當如何,徐鳳年不好說,但是就鐵蟬槍而言,徐偃兵確實說過一次。這種重槍以往是針對春秋戰事中甲兵強盛的西楚鐵騎,尤其是在與大戟士的作戰中立下過汗馬功勞,幾乎每個參加過景河戰役的北涼老卒都對此槍有著深厚的感情。在那場僅次於西壘壁一役的戰事中後期,徐家軍都能直接將鐵蟬槍當棍錘用。 徐偃兵之所以有此一說,是因為北莽軍隊雖然也有重甲,可哪怕經過二十餘年富國強兵的積累,僅以制甲底蘊而言,依舊比不上當年的大楚皇朝,北莽又以輕騎居多,鐵蟬槍無須如此沉重。只是改制一事,涉及的不光是邊軍中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還有最讓人頭疼的感情。許多騎軍老將,在梧桐院一系列牽涉具體事項的改制中,反彈劇烈,其中就有對這鐵蟬槍的改造。一位老將軍直接就用「老子抱慣了豐腴的老媳婦,弄個輕巧的娘們兒來,老子寧肯不要,誰喜歡誰拿去,反正老子的兵沒一個樂意收下」這麼個粗俗的理由強硬地反駁了。當時梧桐院在一大堆批文中揀選了一些重要批文送交徐鳳年閱覽,看到這一條時,徐鳳年還是當個挺能醒神的小笑話看待的,想著順其自然就是了,根本沒有強硬推行下去的念頭。 老人說著說著,言語就沒有邊際了,也顧不上徐鳳年是不是感興趣,自顧自說道:「老朽今年無意間看到『小人屠』編撰的《武備輯要》,是流落民間的兩卷殘本,賣得不貴,才六兩銀子,只是老朽仍是買不起,只能厚著臉皮光看不買。足足十來萬字,真是錙銖必較啊,看著就讓人歎為觀止。老朽這麼一個沒上過戰場的人,看著看著,竟生出一種像是自己在跟武評高手對敵的寒氣,渾身冒冷氣。堂堂『白衣兵仙』,連皇帝陛下也厚愛的大人物,竟然連軍營中茅廁建於何處都有規矩,都給寫入了書中,他帶出來的兵,幾乎任何事情只要照著規矩去做便是了,也難怪當初『西楚兵聖』葉白夔要說那句話啊:與此人對陣,一旦失勢,便無再複之勢。」 高大少年眨了眨眼睛,問道:「爺爺,啥個意思?」 老人感慨道:「就是說跟這個人對陣廝殺,只要被奪了先機,不論你兵力上是否還占優,這之後就只能等著輸了。這個道理,其實跟我們武人技擊比試是一樣的,只不過你還沒有到那個境界,不會明白。」 老人狠狠灌了口酒,氣悶道:「如此雄奇的兵書,怎麼可以流入民間?就不怕給北蠻子拿了去嗎?到時候咱們北涼要多死多少人啊!」 老人歎了口氣,連酒都不想喝了,喃喃自語道:「陳芝豹確實是輸給了當今北涼王,沒能當上那北涼之主,可這也不是北涼軍糟蹋他心血的理由啊,咱們新涼王也不管管嗎?還是說有了私怨,故意為之?!若真是如此,還真要被我這個老頭子輕看了去。」 徐鳳年神情微變。這《武備輯要》在北涼軍中一直沒有刻意嚴禁,當年徐驍和陳芝豹對此都無異議,這大概正是北涼高層將領的自負所在,徐鳳年也沒有因為陳芝豹的離涼入京以及赴蜀封王,就有心要詆毀陳芝豹的這部兵書,事實上,連陳芝豹的舊部他都依舊厚待有加,還親自嚴厲處理過幾樁故意打壓陳芝豹舊部校尉的事件。只是徐鳳年在這小半年來親筆批紅和仔細翻閱過的批文沒有一萬份也有八千,還真沒有一人一文提及過《武備輯要》流散市井,但這依然讓徐鳳年十分自責。此時他下意識地端起酒碗,喝了口酒,然後輕輕說道:「北涼王在這件事情上,確實過失甚大。」 老人一笑置之。他們這些市井小民也敢對那位藩王指手畫腳,活膩歪了?再說了,武帝城王仙芝之後公認的天下第一人是誰?連那些北涼境內最孤陋寡聞的鄉野婦孺恐怕也都知道了。 徐鳳年抬頭問道:「老先生,以你的槍術見識,為何不去投效邊軍?」 老人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痛苦神色,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描淡寫:「老朽家族慣用大槍不假,可家道中落之前就不喜沾惹權貴,只希望家中老小都能夠安心習武,有朝一日,能把本家槍術發揚光大,至於其他事情,從不去多想。家祖有言,練槍在於煉心。心雜了,練不出好槍,對我們用槍之人而言,無異於舍本求末。」 徐鳳年臉色平靜地說了三個字:「孫家槍。」 原本慈祥和善如鄰居長輩的老人渾身氣勢驟然一變,更低手一把握住了擱在長凳上的白蠟杆子,渾濁的眼睛熠熠生輝,充滿了殺氣。 那兩位少年也幾乎同時站起身,死死攥緊了手中木杆。 這讓那個原本嗑著瓜子的老闆娘嚇了一大跳,呆滯當場。 徐鳳年輕輕提著酒碗,沒有急著喝酒,笑道:「我沒有惡意。我既然有用槍的高手朋友,當然知道跟『槍仙』王繡同鄉赫赫有名的孫家,老先生又知無不言說了這麼多,我就是胡亂猜測一下。孫家的遭遇,我也聽說了一二。當年一個叫賀武書的年輕人登門學藝,孫家老爺子見他根骨極好,然而品行不端,就沒有理睬,結果賀武書被拒之後有過幾次奇遇,一路飛黃騰達,成了當過邊軍將領的荀大牛的護院教頭。此人生性睚眥必報,對孫家更是一直懷恨在心,在孫老爺子去世後,就靠著荀家背景和多年積攢下來的官府人脈,給孫家安了一個叛涼通敵的罪名,四十餘口老小只逃出去六人,其中還包括兩個繈褓之中的孩子。這十多年來,有三名孫家人死在賀武書槍下。兩人是技不如人,一人是秘密出賣孫家,事後非但沒有得到榮華富貴,仍是被記仇的賀武書過河拆橋,一槍紮死在牆壁上。孫清秋孫老爺子,我說得對不對?」 老人面沉如水,冷笑一聲,語氣蒼涼地道:「好好好,好一個『虎頭槍』賀武書,果然是入了魚龍混雜的魚龍幫後就如虎添翼了,竟然給你們追殺到這裡!」 老人在說好的同時,丟了眼神給那兩位少年,要兩個孩子不顧自己去逃命的意味不容拒絕。只是少年如何能在這個時刻逃跑,腳下生根站在原地,一寸不退,這讓老人不知是該感到高興還是悲傷。 孫家槍,人不死槍不退啊。 徐鳳年依舊端著酒碗,自嘲道:「孫老爺子,我像是賀武書的狗腿子嗎?還是說像來追你們的殺手?可天底下有我這麼殺人之前還請人喝酒的?」 高大少年憤怒地說道:「你這個王八蛋肯定在酒裡下了毒!」 老闆娘當下就不樂意了。她從對話中聽出了一點端倪,可她半點不相信那公子哥是個歹人,誰讓他長得那麼俊呢。她一拍桌子,惱火地道:「說什麼呢,我這像是黑店嗎?!你們這些酒都是我親自端上來的,是才開封的新酒,你這孩子哪只眼睛瞧見公子往酒水裡下毒了?」 徐鳳年開門見山問道:「老爺子,你真覺得你們爺孫仨是我一個人的對手?」 老人沒有言語,沒有半點鬆懈,但神情頹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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