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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一


  徐鳳年無奈地道:「老闆娘你這生意做的,真是怎麼都不虧。」

  婦人毫不遮掩爽朗的笑聲。徐鳳年看著她的笑臉,也跟著笑起來。西北邊塞的女子,比起江南那些煙雨裡長成的女子,自然少了那份百轉柔腸的婉約,卻多了唯有這方水土才能養育出來的英氣。徐鳳年喜歡眼前婦人這樣的笑容,就像他喜歡北涼一樣。對在北涼長大的徐鳳年來說,祖籍所在的遼東,反而從來稱不上「家」。

  隔壁清秀少年聽著徐鳳年跟婦人的談話,微微皺起眉頭。那高大少年偷偷瞄了眼老闆娘「撞在」桌沿的胸脯,咽了咽口水。跟徐鳳年並排而坐的老人則神情平靜,端著酒碗,每喝一口酒前都要閉眼聞一下酒香。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老人和兩個少年手掌的虎口位置都有著厚實的老繭,顯然是摸多了物件的緣故。徐鳳年自然早已看到,只不過並不想去深究。窮習文富練武,這三人分明是常年練槍之人,至於為何如此寒酸落魄,連練習抖槍的槍桿子都是最粗劣的白蠟杆子,誰家還沒有一本不願再去翻開的難念經書?

  秀氣少年壓低嗓音,咬牙切齒地說道:「爺爺,聽說荀家搬去中原了,姓賀的魔頭肯定也跟著,咱們咋辦?」

  老人眼神複雜,低頭喝了口酒,抬起頭,語氣淡然地道:「先練好自己的槍術。就算他現在站在你們跟前,讓你們兩個刺出一百槍,你們也沒辦法傷他分毫。」

  少年愣了愣,眼眶濕潤。健壯少年小聲道:「我咋聽說姓賀的加入了魚龍幫?還弄了個舵主當,比起他在荀家更不好惹了。」

  老人瞪了一眼,結實少年馬上噤聲。那個秀氣少年眼睛一亮,老人沉聲道:「去中原也好,在魚龍幫也罷,你們當務之急是好好練槍。只要爺爺還沒死,你們誰敢偷跑去找他報仇,我就把你們驅逐出家門!」

  高大少年嘀咕道:「月棍年刀一輩子的槍,就我這天賦,十輩子也練不好槍。」

  老人一拍酒碗,怒道:「屁話!當年王繡練了不過四十年槍,就是跟李老劍神並肩齊名的四大宗師之一了!年刀?顧劍棠練了一年就當上天下用刀第一人了?咱們那位繼王仙芝後登上天下第一寶座的王爺……」

  說到這裡,老人頓時語塞,因為老人猛然發現,那位年輕藩王似乎還真沒有練太多年的刀。

  高大少年偷著笑,就連那個清秀少年也被逗樂了,臉上濃郁的陰霾也淡了幾分。

  老人搖了搖頭,繼續喝酒。

  「爺爺,咱們涼刀,還有北蠻子的彎刀,加上南疆那邊燕剌王大軍的腰刀,並稱『天下三大名刀』,你給說道說道唄?」

  「練你的槍!再好的名刀,那也是別人的,你就算只有一杆木槍,那也是握在你自己手裡的。」

  高大少年好奇心很重,對中原江湖更是充滿嚮往,委屈地道:「說一說又不掉塊肉。」

  另外那個北人南相的少年就要安分守己許多,只是問道:「爺爺,上次你說咱們北涼軍練槍不得其法,這是為何?」

  高大少年嘿嘿笑道:「爺爺這是吹牛皮呢。咱們北涼軍裡可是有徐偃兵、韓嶗山這兩位『槍仙』師弟的,哪裡輪得到咱們爺爺說三道四。」

  秀氣少年怒氣衝衝地道:「咱們爺爺怎麼了?當初比王繡還厲害的那個吳金陵,剛練槍那會兒,還跟咱們爺爺討教過握槍之術呢!」

  高大少年做了個鬼臉:「天曉得是不是爺爺吹牛皮不打草稿。」

  老人也不生氣,大口喝酒,陷入了沉思,最後悠悠然回神,輕聲感慨道:「不說當年整個北涼都算天賦最好的吳金陵,光是『槍仙』王繡和徐偃兵、韓嶗山三個師兄弟,論槍法造詣和槍術高低,爺爺年輕時候就比他們差了許多,以後差距也只有越來越大的份,這沒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只不過你們要記得一件事,天底下不管什麼兵器,都是給人用的,高手有高手的用法,普通習武之人又有普通人的練法。就說那吳金陵,九歲入武品,十二歲入二品,十七歲躋身金剛,槍在他手裡,就跟被賦予神通一般,隨便耍都能有一股子先天的靈性。即便如此,在他十四歲那年,還是遇上了一道門檻。爺爺正是在那個時候隨口說了幾句握槍心得,吳金陵便茅塞頓開,從頭開始練槍。可惜啊,天妒英才。」

  一直旁聽的徐鳳年微笑開口道:「吳金陵的夭折,也不見得全是天妒英才。練武一途,太過一帆風順不是好事。江湖上有『宿敵』一說,往往相互敵對的兩人更能在武道境界上穩步攀升,不管速度如何,始終都在進階,大概是因為有磨刀石。『槍仙』王繡如果不是去了一趟北莽,也未必有日後的宗師成就。而且我也聽人說過,在武學上,很忌諱寧為雞頭不做鳳尾,無論練刀習劍還是練槍,到了一個境界後,都不談什麼天下劍術前三或者用刀第幾人,都是直接奔著江湖第一人去的。要不然,王仙芝坐鎮武帝城那一甲子裡,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去自取其辱。」

  老人笑了笑,沒有說什麼。道理這東西,只要是習武世家,哪家長輩不是張口就來?在老人看來,那些徒有虛名的「名師」,一百個也比不上一個「明師」。再者,到了老人這個歲數,年少時有再多的雄心壯志,年復一年也早就給消磨殆盡,聽到那些虛無縹緲的天下第一第二第幾的,更是提不起興致。不過老人出於禮節,還是面朝那個口氣不小的年輕人,抬起手中酒碗,算是敬酒。那個年輕人也跟著舉碗,各自一飲而盡。

  高大少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犢性子,看到這個年紀不大的傢伙竟然連吳金陵都聽說過,一肚子疑惑,畢竟吳金陵雖然在他們家鄉那邊被提起的次數不比「槍仙」王繡少,可因為英年早逝,更是醉死街頭這麼個不光彩的死法,又隔了好幾十年,在北涼其他地方都極少有人知曉這個名字。少年忍不住問道:「你咋知道的吳金陵?」

  徐鳳年笑道:「聽朋友提起過。」

  那個秀氣少年興許是剛才見到這傢伙跟老闆娘眉來眼去,十分厭惡,轉過頭望著驛路獨自發呆。

  徐鳳年瞥了眼那三杆長短不一的白蠟木杆,突然隨口說了一句:「老先生,兩位晚輩,一位半年前就該換杆子了,更長三寸,另外一位當下就該增重六兩。」

  兩個少年聽得一頭霧水,老人眼睛一亮,然後迅速黯然,實誠地道:「沒錢啊!」

  徐鳳年點頭道:「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老先生,我倒是還剩下些酒水錢,要不請你再喝兩斤酒?」

  婦人當然高興酒客多喝幾碗酒,尤其是眼前這位相貌英俊的年輕人,不等那老人答話,就屁顛屁顛去拎酒了,這無形中倒是給了老人一個臺階下。大概是相信自己顛沛流離多年磨礪出來的眼光,信得過這個年輕的陌路人,老人抱拳笑道:「那老朽就謝過了。」

  老人雖然歷經坎坷,卻也仍是豪爽的脾性,讓高大少年換條長凳坐著,邀請徐鳳年坐在手邊位置上。老闆娘又添了些酒肉,碟子不大分量不足,但好歹是不要銀子的。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酒罈,笑道:「這位公子的看法准,很准。也練槍不成?一般說來,沒有十幾二十年工夫,可瞧不真切我那倆孫兒的深淺。」

  徐鳳年搖頭微笑道:「我不練槍,不過身邊有些人是此道高手,看久了也略懂皮毛。」

  老人玩笑道:「如此說來,公子更該是高手了。」

  徐鳳年也玩笑道:「大概算是有一點點高。」

  那清秀少年冷哼一聲,高大少年則忍著笑意,真是沒見過這麼沒羞沒臊的人物。

  老人也不以為意。與人相處,不怕那些把小毛病擺給別人看的,就怕那些心機深沉的傢伙。老人歎了口氣,感慨道:「別看時下離陽軍伍如何盛行白蠟杆槍,其實在槍譜上,這種材質一向是下下等,風評極差,太軟了,那股子韌性都是虛的,門外漢耍起來好像是能抖出些漂亮的槍花,可大街上那些賣把式的,什麼喉嚨頂槍尖,槍身彎出一個大弧的,哪一杆不是白蠟杆子槍?給他一杆北涼槍矛試試看,敢嗎?說到這個,咱們北涼真是下了血本。

  天下制槍名木,首選廣陵道上的赤白雙色牛筋木、舊南唐的劍脊木和紅棱木,還有稍遜的檕條茶條,都是好東西,可沒一樣是在咱們北涼,到頭來,咱們北涼少見那產自豫東平原的白蠟槍,倒是其他藩王境內風靡一時。為啥?還不是用料便宜,士卒上手快,演武練兵的時候瞧著也好看。老朽聽說咱們邊軍,不提銳士沉重鐵槍的話,不論騎、步,用的都是其勁如鐵的好木,光說這筆錢,就不知道花銷了多少真金白銀,尤其是還要從別地運入北涼才能制槍,就更加昂貴了。一杆好槍的養護,更是大吃銀子的事情,畢竟每年那麼多養槍的桐油估計就逃不掉。所以說啊,咱們北涼鐵騎的雄甲天下,可不僅僅是因為北涼健兒天生膂力過人那麼簡單。」

  徐鳳年深以為然,抿了一口酒,點頭道:「正是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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