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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三


  澹台平靜安靜地凝視著那名可謂天之驕子的少年,眼神中帶了點憐憫。不過,當她這麼一位高大醒目的女子跨出一步時,不光是南方練氣士執牛耳者的觀音宗眾人都後退,就連李陌藩也不敢掉以輕心,舉起手臂,做了個北涼軍將校士卒都看得懂的手勢。這支龍象騎軍頓時綻放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焰,如虎出柙,炙熱而狂野,千餘精騎飛速鋪散開去,形成一個充滿侵略性的扇形陣形,更有幾股游騎遊掠到了練氣士身後,顯然打定主意要大動干戈,務必把這些眼高於頂的南海仙師給包餃子。賣炭妞其實受傷不重,只是先前被徐龍象在氣勢上狠狠壓制,不敢造次,此時師姐親自出馬,她就有了底氣,跳落下地,揉了揉肚子,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那個肌膚枯黃的少年千刀萬剮,再把他的三魂七魄都丟進宗門專門用以鎮壓凶物穢邪的第一重器月井天鏡裡。

  觀音宗一宗之內有五個輩分:接近百歲高齡幾近容顏永駐的澹台平靜與賣炭妞是輩分最高的一對師姐妹,年齡之懸殊讓人咋舌,接下來是六位都已白髮如霜的年邁長老,梅英毅、孫啞、齊隆中是下一輩分中相對年輕的練氣士,第四輩是六位長老嫡傳弟子的開枝散葉,最後才是那些入門沒多少年的少男少女。五個輩分近百的練氣士,幾乎人手一件或者多樣靈寶符器。像賣炭妞的那幅陸地朝仙圖以及在蜀地捕蛟時毀去的螭佩,都是觀音宗首屈一指的重寶大器。此外還有戒律長老的柳枝淨瓶,小小一隻三寸高的玉瓶竟然重達六百斤,自然內有乾坤。孫啞那一方藏雷蘊電的磐龍石礅,壓勝穢物克制陰邪,也是符合天道的鬼斧神工之物。符劍在練氣士領域更是常見佩物,只是觀音宗在當年南疆屠龍一役中損耗嚴重,十去七八,這才有了那場向幽燕山莊龍岩劍爐索要八十一符劍的風波。後來又有兩個天下有數的劍客不請自來——鄧太阿和隋斜穀,後者以吃劍為樂,更是讓原本底蘊深厚的觀音宗也難免捉襟見肘。

  澹台平靜自有高人風範,沒有師妹賣炭妞先前那般主動挑釁,僅是步行向前,不見玄機,只似尋常健壯婦人走路,就像遇上了熟人要打聲招呼。但是這一次,徐龍象伺機而動的等候時間無疑要更長一些,尤其是當澹台平靜每次不易察覺地停頓甚至是後退一步時,徐龍象都流露出一些恍惚神情,仿佛回到了清涼山王府內的孩提時代,變成了個癡癡呆呆的黃蠻兒。徐龍象不知想起了什麼,撓撓頭,一臉釋然。他哥說過,遇上想不通的事情,乾脆就別想了,打不打得過得用拳頭證明,打不過就逃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不了嘴上喊一聲後會有期,江湖上的好漢都是這麼個規矩走江湖的。

  徐龍象沒了心結,整個人的氣象就煥然一新,這在包括李陌藩在內的龍象騎軍看來並無奇怪,可在擅長望氣的觀音宗練氣士眼中可就是奇了怪哉!大戰在即,高手對敵,心境更迭是大忌,那種數次在生死大戰中打破瓶頸、從而得以置死地而後生的怪胎終究是鳳毛麟角的存在。近百年來,群雄薈萃的離陽武林,王仙芝算一個,顧劍棠算半個,其他諸如李淳罡、曹長卿這般公認天資卓絕的風流人物,境界攀升那也只是水到渠成。當然,在徐鳳年戰勝王仙芝後,隨著許多或真或假的小道消息逐漸流傳開來,徐鳳年成了王仙芝之後又一位精通「以戰養戰」的武學天才。否則江湖人士實在想不通,一個中途習武還不到五年的紈絝子弟,如何能夠一躍登頂,奪魁江湖。

  難道徐家出了一個被說成已經無敵于世的徐鳳年還不夠,還要再冒出一個徐龍象?天底下的好事都給你們徐家占了,還要不要給別人一條活路了?是不是敢情哪天你徐鳳年做膩歪了天下第一,拍拍屁股就把這把頭號交椅交給弟弟去坐一下?如今所謂的武林豪宗門閥,都是以宗派中能否同時有兩名一品高手並肩而立作為界限,當然,若是僅有一人達到天象境界,也足以率領幫派俯瞰江湖,可萬萬沒有一家一姓或是一門一派出現兩個武評高手的道理,吳家劍塚都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這可比廟堂士林上的什麼四世三公父子兩狀元難太多了。

  此時,在練氣士看來,那名身份顯赫的少年的氣機流轉,就像由一團燎原大火轉換成了一潭死水,前一刻還是勃勃生機,後一瞬間便氣機全無,了無生氣。

  身材猶勝北地健兒的澹台平靜停停走走,終於走到了距離徐龍象才五六步的地方,低頭看著這個生而金剛卻刻意壓抑境界攀升的有趣少年,微笑道:「你來打我,打中了就算你贏,以後本宗在流州行走,一切都聽命于你哥哥。」

  徐龍象搖了搖頭,神色一本正經。

  澹台平靜會心地笑了。少年的意思她已經心領神會,那就是在北涼轄境地界,不管是誰,只要雙腳踏入北涼,就得聽他哥哥的,這個道理,不需要他用勝過誰的手段來贏取,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哥哥沒當上北涼王之前,清涼山一直就是徐鳳年說話最大聲,比他們爹徐驍還管用,如今成了藩王,那麼不光是一座王府,整個北涼也該如此。澹台平靜沒有惱火,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笑臉。北派附龍練氣士都說觀音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並非沒有根源,除了此派練氣士清一色白衣白靴,就連氣質都如出一轍,都有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不敬蒼生,不敬君王,只親鬼神。

  每一位練氣士離開宗門,除了乾糧衣物,都不許攜帶任何一件己身養育多年的符器之外的身外之物,無牽無掛,不沾塵世因果,方可做到道心無垢。例如此行中觀音宗各個輩分的練氣士,一旦進入南海孤島修習大道,就等於切斷了與生父母的所有緣分,哪怕父母去世,也絕不可去祭拜。天道無情卻有常法,練氣士就是為那張恢恢法網修修補補的「漁夫」,負責抓捕那一尾尾漏網之魚,因此斬魔臺上的大真人齊玄幀當年就曾傳話給觀音宗,事實上更像是一句問話:「大道五十,為何天道只衍四十九,聖人言人遁其一,可一在何處?」澹台平靜這些年閉生死關就是因此而來。當初鄧太阿一劍掀海水淹觀音宗,氣勢逼人,但其實並不是澹台平靜提前出關的真正原因,而是她閉關多年也推演苦尋不得的那個「一」。這趟舉宗北遷赴涼,也是澹台平靜試圖想要在別處尋覓。

  澹台平靜在觀音宗中總是沉默寡言,也未收徒,執掌宗門將近一甲子,積威深重,就算是那幾位長老,見到這位幾近得道的「年輕」宗主,也會感到不適,更別提梅英毅、孫啞、齊隆中這些小輩了,一年中能跟地位和身材都名副其實「高高在上」的宗主說上一句話就心滿意足了。這些人都感受得到宗主對這位少年有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罕見親熱,於是不論男女,許多心性積澱不深的觀音宗弟子都有些醋意。澹台平靜跟徐龍象相距不遠,笑容恬淡而清淨,只是她身前憑空浮現出一點縹緲的幽綠水滴狀玩意兒。水珠墜下,滴墜出兩條水線,如畫月弧,漣漪陣陣,刹那間就構造出一塊大圓鏡,豎立在她與徐龍象兩人之間,鏡面波光粼粼,綠幽幽的水紋蕩漾,兩兩相望,視線模糊,從徐龍象這邊看去,只能看到對方的大致輪廓。

  觀音宗練氣士面面相覷,甚至連眼界奇高的賣炭妞都極為動容。觀音宗能夠以一宗之力抗衡整個離陽王朝的北方附龍士,歸根結底,其實就靠兩件符器。那幅出自大奉王朝畫聖手筆的陸地朝仙圖,用於鎮壓江湖「毓秀」,而宗主師姐身前的月井天鏡,則是壓制世間那些執意打破大道桎梏的各色「鐘靈」。無論毓秀還是鐘靈,都是因緣際會得到天地靈氣孕育而出的寵兒,可越是勢大之物,往往越不服管束,越想要越過雷池,觀音宗一脈就要鎮壓下這兩種已得天道饋贈卻猶然不知足的傢伙。

  澹台平靜出鏡之後,笑著朝徐龍象攤出一手,示意少年不用手下留情,儘管施展身手便是。然後眾人就看到徐龍象兇悍撞入鏡中,出現在澹台平靜身前,一拳砸下。大多數生平僅見這宗門國器的觀音宗弟子都下意識地發出一聲驚歎,可隨後就看到宗主整個人如琉璃鍛造而成的器物被打得支離破碎,散成漫天流螢。徐龍象沒有任何猶豫,沖向下一處。果然,在他面前很快又出現一面鏡子,他再一次撞入後,又打碎了那個琉璃身的澹台平靜。如此不知疲倦地反反復複,黃沙地上,短短一炷香工夫內,徐龍象已經不下百次入鏡打破琉璃,每一次在碎身之前,澹台平靜始終笑容平靜,徐龍象的攻勢越迅猛兇悍,就越襯托出她的胸有成竹和道法玄妙。

  一名校尉拍馬來到李陌藩身邊,一肚子狐疑,忍不住問道:「將軍,這算怎麼回事?那娘們兒難道真是神仙?」李陌藩雖然十八般武藝樣樣嫺熟,更是沙場騎戰的頂尖高手,可還真沒領教過練氣士的神通,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好拉下臉皮在屬下面前說不知道,只好故作高深地捏著下巴,緩緩說道:「練氣士南北對峙,各有千秋,北派像是大倉裡偷糧食吃的碩鼠,不過他們進補的是帝王龍氣,至於南邊觀音宗這群人,側重從天地中餐霞吞雷用以養神氣。這觀音宗宗主的古怪鏡子,大概類似道家真人袖有乾坤和佛門中納須彌於芥子的手段。」

  那絡腮鬍子的校尉憋了半天,憨憨乾笑道:「將軍,你見識可真夠廣的啊,連這個也曉得,難怪大將軍都說你是咱們北涼軍排得上號的儒將。」

  李陌藩笑駡道:「滾一邊涼快去,這麼多年拍馬屁,半點功夫也不見漲,儒將個屁!老子龍象軍副統領的位置,那都是一次次身先士卒賺來的,儒將哪個不是躲在戰場後頭搖扇子耍嘴皮的王八蛋。」

  那校尉委屈地道:「我倒是想當儒將。」

  李陌藩翻白眼譏諷道:「就你這殺豬的邋遢樣子,下輩子都甭想當個儒將。」

  戰場上當事人之一的徐龍象停下身形,沒有半點氣急敗壞的神情,略作思考後,就往觀音宗弟子聚集的那個方向疾奔而去,顯然是用上了兵法上的圍城打援。你觀音宗宗主躲得過,可你的徒子徒孫躲不過,到時候你要不要顯出真身光明正大打上一架?澹台平靜出現在徐龍象身後的位置,背對龍象騎軍的扇面沖陣,伸手輕輕一拍身前鏡面,下一刻,梅英毅那撥觀音宗弟子身前就多出了一塊鏡子,徐龍象一沖而過後,竟然眨眼間就來到了澹台平靜身前,這個完全有悖世情的場景詭譎至極。徐龍象鑽牛角尖的性子上來了,也不沖向那不敢正面交手的女子,反身繼續奔向觀音宗弟子,而且第一次在奔跑途中展開了方向轉折,速度之快,讓人先是只看到一抹恍惚的身影,然後就是方圓百丈之內處處是徐龍象。

  這一幕,倒是頗像王仙芝當時與無用和尚一戰時的手段。天下武功,登峰造極後往往殊途同歸,逃不過「快」和「准」兩個字。一個是占儘先機,一個是有的放矢,兩者兼備,那就等於在立於不敗之地的前提下做到穩操勝券。世間劍道劍術之爭,不論兩派擁躉分歧如何大,對快、准二義,都沒有任意異議。「桃花劍神」鄧太阿正是因為他的飛劍有「天上流火」美譽,快到了極致,才可以在李淳罡重出江湖之前壓制得天下劍道之士完全抬不起頭。

  隨著時間的流逝,徐龍象始終沒能摸到澹台平靜和觀音宗弟子的一片衣角,就連李陌藩都有些焦急上火,更別提那撥性子如西北風沙一般粗糲剛烈的校尉都尉了,一個個躍躍欲試,只等一聲令下就策馬衝鋒,殺他個雞犬不留,管你是仙師還是練氣士。

  就在此時,遠處一個黑點不急不緩地愈行愈近,讓人逐漸看清身形。他孤身一人前來,站在龍象騎軍和觀音宗之外的地方,三者如同互成掎角。然而,一千龍象騎軍和百餘練氣士,儘管在人數上佔據絕對優勢,卻不能奪去此人絲毫的風采氣勢,甚至他一人站在那裡,就完全掩蓋了兩者的風頭。

  戰力冠絕天下的北涼軍一向只認兩樣東西:大將軍徐驍的那個「徐」字,還有就是以力服人的手段。其實歸根結底,都是那個「力」字,因為老涼王徐驍當年文銜大柱國武勳北涼王的權傾天下,都是靠殺了春秋半數青壯贏得的地位。

  徐驍之後,徐家又有一人填補了「人屠」逝世後的空白。原本絕大多數人都以為這是徐驍死後就算神仙也做不到的壯舉,可那個人偏偏做到了,很簡單,他殺了王仙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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