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四七


  王生被揭穿身份,微微慍怒,亭子中頓時劍氣橫生。

  餘地龍貌似渾然不覺,撓了撓腦袋,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兒的由衷歉意。

  呂雲長怪叫一聲,「瞎了老子這雙狗眼啊,我就說你王木頭怎麼撒個尿都恨不得跑出去七八里路,原來你根本就是個小婆娘?!」

  王生怒氣衝衝道:「既然瞎了狗眼,那就閉上你的狗嘴!」

  呂雲長猛然起身,「王木頭,別得寸進尺,你找打不是?」

  餘地龍雖然年齡最小,卻趕忙自然而然勸和起來,著急說道:「別打別打,實在不行,要打打我!」

  呂雲長忍不住白眼道:「你還真是義薄雲天。」

  王生笑了笑,抱拳說道:「大師兄。」

  餘地龍手足無措,只能傻乎乎咧嘴一笑。

  湖邊徐渭熊收回視線,不再理會亭子裡三個孩子的嬉戲打鬧,感慨道:「這便是你從王仙芝那裡繼承下來的江湖氣數?」

  徐鳳年點頭道:「差不多應該是這個道理,否則怎麼可能一下子找出這麼三個天資卓絕的孩子?呂雲長有一種武烈氣焰,所以能得到大霜長刀的認可,王生是百年一遇的天然劍胎,至於那餘地龍,更是得到了王仙芝的三成遺澤。我這三個徒弟,以後的江湖十大高手,恐怕他們都能有一席之地。這要是傳出去,多好聽。王仙芝在世的時候也做不到這一點,你看看,我打贏了王仙芝不說,就連收徒弟,也要比這老傢伙更有出息些。」

  徐渭熊抬頭瞥了眼弟弟,平淡道:「看把你偷著樂的,趕緊把嘴攏一攏,小心裂到耳朵後邊去了。」

  徐鳳年蹲在她身邊,忐忑問道:「姐,你不生氣?我去武當山練刀,你回家以後都不樂意搭理我,後來那次去北莽,你更是差點沒認我這個弟弟。」

  徐渭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望著平靜如鏡的湖面,眼神溫暖柔聲道:「那時候是爹當家,你在胡鬧。如今是你當家,是在扛擔子。」

  徐鳳年嗯了一聲,伸出雙手揉了揉臉頰,「放心,接下來我也沒工夫在江湖上鬧騰了,這不馬上就要去邊境一趟,不像上次校閱,這回我還要把十四位校尉都一起喊去,可以說北涼稱得上手握實權的五十來位將領,這次都要一起碰頭。」

  徐渭熊轉頭,伸出手指在徐鳳年頭上彈了一下,「還不是臭顯擺去了!」

  徐鳳年一臉無奈苦笑,也沒有解釋反駁。

  徐渭熊一手敲擊著椅子邊沿,一手撐起腮幫,笑容璀璨,自豪道:「整個江湖在看你,以後兩座江山也要乖乖看你的臉色。不論成敗,千年以降,能有幾人?」

  徐鳳年只是看了眼天空。

  ***

  夜色中,徐鳳年獨自走向清涼山上的黃鶴樓。府門上貼著的還是那副白底春聯,府內的盞盞燈籠也是清一色雪白架子。這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在那個老人去世後,一直就談不上什麼喜氣不喜氣了,直到整個北涼道都獲知年輕藩王一舉戰勝武帝城王仙芝後,清涼山的氛圍又拐了一個大彎,許多吊著的心思都一下子放下,由人心思動轉靜,籠罩北涼王府的陰霾隨之一掃而空。徐鳳年入府之後,沒有去那座度過整個少年時光的梧桐院,只是去冷清素潔的徐驍屋子坐了很久。兩隻豎立起的衣架子,依舊分別架著樣式老舊的涼王蟒袍和那痕跡斑駁的大將軍鎧甲,外人都會覺得徐驍對後者很在意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徐驍這個獨夫國賊是靠著軍功走到了人臣頂點,但少有人知曉人屠其實對那件藩王袍子,也絕不是外人誤以為的嗤之以鼻。徐鳳年對此心知肚明,徐驍在乎的不是蟒袍象徵著的藩王身份,而是背後的那份功勞,是當下許多廟堂權臣都刻意遺忘的「再造趙室之功」。

  當初離陽不過是北地一個化外的蠻子王朝,群雄並起,藩鎮割據,自顧不暇,包括大楚在內的中原大國,誰會把這個自身內亂不止的傢伙當作勁敵?正是徐驍這個攪局者的南下,硬生生幫著離陽先帝把王朝給擰在手中,沒了內耗,這才給隨後的經略春秋打下底子,這也是後來許多趙室勳貴對徐驍愛憎分明的緣由所在。親近先帝的那撥宗室老人,大多在天下大定後的廟堂暗流中,哪怕沒有替徐驍打抱不平美言幾句,最不濟也不至於下作到落井下石,只不過這一脈的老傢伙大多在戰場上受過大大小小的傷,故而死得要比一些躺著享福的宗親都要早一些,而他們的後代子孫,又多與當今天子以及執政的碧眼兒不太對付,根本無法出人頭地,加上宗室內部又有由來已久的嚴重分歧,這一撥名義上的龍子龍孫可謂苟延殘喘,以至於這趟南伐西楚,完全沒有他們的份,多是另一幫年紀輕輕的天潢貴胄大搖大擺跟隨幾位老將軍南下攫取功績,反正他們的父輩祖輩就是靠著這種伎倆爬起來的,這大概算是家學淵源,熟能生巧。

  徐鳳年緩緩走在山路上,然後在山腰處停步望向涼州州城內的燈火依稀,一處熄滅,偶爾又有別處新光亮起,寧靜而安詳。

  徐鳳年轉身繼續登山。這段趕回北涼的時日,拂水房一直有簡明扼要的諜報傳遞到他手中,除了奪權失敗仍舊滯留兵部侍郎一職的盧升象駐紮佑露關外,更有以春秋功勳卓著的老將楊慎杏、閻震春兩人為首的浩蕩隊伍,與佑露關一起構建出三根錐子,直指西楚,與各位靖難藩王或者趙鑄這樣的藩王世子相互呼應,對西楚形成了一個看似滴水不漏的巨大包圍圈。徐鳳年泛起冷笑,除了殺雄雞儆小猴的把戲,趙家天子何嘗沒有禍水南引到燕剌王頭上的齷齪念頭?東線有廣陵王趙毅坐鎮,西邊有一心求死的淮南王趙英、居心叵測的靖安王趙珣,就算吃掉了這兩位,西楚也不可能乘勢往西邊而去。王朝最西北有北涼鐵騎,西邊則有陳芝豹就藩的舊西蜀,南疆有燕剌王趙炳,這本就是第二個更為隱蔽和嚴密的包圍圈,但是南邊暫時畢竟只有個吊兒郎當領了少許騎兵的趙鑄,而且南疆尤為幅員遼闊,西楚在無法北上的前提下,唯有往南蔓延,才有一線生機。

  幾大藩王中,真正有兵權的趙毅跟當今天子是同胞兄弟,本身就在廣陵道,不用像坐龍椅的那位去太多算計,北涼北有北莽南有西蜀,等於已經被鉗制,結果就只剩下趙炳這麼個傢伙欠收拾了。本朝的削藩舉措,以前有個徐驍頂缸,朝廷自然首重北涼,如今徐驍一走,自然就輪到天高皇帝遠的趙炳了。而且一封來自太安城的新密信上說張巨鹿在意見被駁回後,退而求其次,給出了一份拿西楚練兵和收繳兵權兩不誤的新策略,差不多連主動捨棄顧廬的顧劍棠也被狠狠陰了一手,只要是有不服朝廷兵部約束苗頭的地方刺頭勢力,一律明征暗調派往西楚外圍,一旦戰事出現膠著,就會立即投入戰場,死幾千算幾千。

  將種門生遍天下的顧廬自然首當其衝,風雨飄搖,顧廬已是搖搖欲墜,張巨鹿顯然仍是不肯放過。若是顧劍棠仍然在京在兵部親自主持王朝軍機事務,也許這條政令還會有些下有對策,可顧劍棠已經頂著大柱國的頭銜總領北地軍政,張巨鹿又有意無意給春秋四大名將碩果僅存的大將軍挖了一個坑,在廟堂上為其說話,言之鑿鑿唯有顧劍棠親自帶兵南下,才能平定西楚亂民,幾乎將那位老兵部尚書拔高到了一人當一國的崇高位置。如此一來,遭受無妄之災的顧劍棠不上密摺子請罪就算膽肥了,哪裡還敢為顧廬子弟說話求情?

  這亦是碧眼兒一貫的陽謀,始終為國為民,並無摻雜半點私心。張巨鹿的制衡術無孔不入,斷之不去的文武之爭,早期的外戚內宦之爭,死灰復燃的各地黨爭,甚至同為朋黨的派系之爭,碧眼兒一直不動聲色,閒庭信步。如果說王仙芝是武無敵,那麼張巨鹿就是更為城府老辣的文無敵。例如六部之首的吏部,數次在庾廉和叛出張廬的趙右齡兩人之間倒騰輾轉,廟堂之外霧裡看花,瞧著如同兒戲一般,內裡不過都是張巨鹿一言定之的事情。在他眼皮子底下,誰做事情過了界,就得乖乖捲舖蓋滾蛋。如果說趙右齡是碧眼兒的門生,天生底氣不足,可要知道江心庾氏的老家主庾劍康,即庾廉的父親,那可是與張巨鹿授業恩師以及西楚孫希濟師出同門的大佬,評定天下族品高低的高人,更是洪嘉北奔的始作俑者。老傢伙筆下一個輕描淡寫的「上」字,家族就可以鯉魚跳龍門,一個「下」字,那就意味著舉族一起跌入塵埃。整個盤根交錯的江南士子集團,連同盧道林、盧白頡在內的盧氏,以及姑幕許氏的龍驤將軍許拱,都要唯此人馬首是瞻。可這麼多年,張巨鹿一樣不賣給此老半點顏面。

  徐鳳年不知不覺走到山頂,樓下有石桌石凳,結果看到意料之外的一個傢伙,借刀後春雷、繡冬一併要回的白狐兒臉,事後也沒個說法。徐鳳年坐在他對面,桌上有一大堆綠蟻酒壺,連酒杯都是兩份,顯然是在等自己。

  白狐兒臉略帶譏諷道:「一品四境,你把四次偽境都湊齊了,肯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比你殺了王仙芝,更讓我佩服。」

  徐鳳年笑道:「能讓你心生佩服,值了。」

  白狐兒臉破天荒幫他倒了一杯酒,推了推酒杯,問道:「你有沒有想過當初黃龍士攪亂江湖,到頭來是利用韓生宣和你來收官?你不妨數一數,死在人貓和你手上的一品高手,加在一起有沒有二十個?以前任何一代百年江湖,又能有幾個一品高手?撐死了不過就是這個數吧?」

  徐鳳年舉起酒杯,自嘲一笑,隨後一飲而盡,伸手跟他要酒喝的時候搖頭道:「真沒想過這一茬。」

  白狐兒臉直接丟給他一隻酒壺,說道:「我答應過李先生要幫你一回,你又殺了我仇家單子上的王仙芝,等於我南宮僕射欠你兩次了。不過事先說好,等我在聽潮閣最後一樓看完書,要先去北莽,如果能活著回來,這個承諾才作準。」

  徐鳳年問道:「難道是找拓跋菩薩的麻煩?」

  白狐兒臉點了點頭。

  徐鳳年感慨道:「一個王仙芝一個拓跋菩薩,這得是多大的仇啊。你一個娘們兒……」

  白狐兒臉冷著臉打斷道:「我是男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