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八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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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古梅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溫文爾雅道:「幫主,屬下還要趕往瑤華池比武,就先行告辭了。」 劉妮蓉面無表情。 許大昌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齊古梅和徐坤山走下樓,在樓梯上,三人都清楚可以聽到扛刀少年跟那綁劍少年喋喋不休的抱怨。 「王木頭,劍氣是用來殺人的,不是用來嚇唬人的! 「打草驚蛇了吧?害我丟了三根練刀樁子?再稀爛的樁子那也是樁子好不好!你賠! 「師父,你給評評理。」 徐鳳年沒有理睬呂雲長,透過窗戶看到走出樓的三人,齊古梅剛好抬頭望來,這名公子哥還不忘不失風度地微微一笑,徐鳳年不予理會,坐在劉妮蓉那一桌,輕聲笑道:「不說找徐北枳搬救兵,你好歹找拂水房的方高奇說幾句也好,都不至於到這般田地。」 劉妮蓉沒有說話。 呂雲長對這次龍睛郡之行大失所望,神仙師父不過是跟那個娘們兒蹭了一頓酒喝,聊了些有的沒的,連丁點兒風花雪月都沒有,更別提對著那啥魚龍幫的蝦兵蟹將大開殺戒了。離境之前,呂雲長一直在那裡絮絮叨叨,說這個天下第十大幫派的女主人相貌平平,修為平平。總之都是在給神仙師父打抱不平,言下之意便是換成他,才不會跟這麼個女子浪費精氣神。一向不怎麼樂意跟呂雲長廢話的徐鳳年破天荒說了些心裡話,說自己不是找媳婦,劉妮蓉好不好看並不重要,至於劉妮蓉習武資質如何,不影響她是自己心目中的女俠。呂雲長聽到這裡,瞪大眼珠子,說就劉妮蓉也配當女俠?徐鳳年打賞給少年四字評語:對牛彈琴。 接下來師徒三人奔赴涼州,一路之上,徐鳳年陸續傳授給王生十多劍的粗糙坯子,有老黃的九劍、羊皮裘老頭的兩劍,以及溫華的一劍。允許她不求甚解,只領其意即可。也不曾刻意偏袒王生,教給呂雲長的刀譜招式,也都屬上乘,甚至連顧劍棠的方寸雷都沒有藏私。這對少男少女本就都能吃苦耐勞,又暗中較勁,唯恐落後于對方,練起武來都很癡迷瘋魔,不過顯而易見,呂雲長的境界攀升速度要遠比王生快上一籌,他的滾刀拖刀已經極為熟稔,隱約有了幾分宗師風度,甚至偶爾旁聽徐鳳年給王生講解劍招玄妙之時,觸類旁通,都能說出一些心有靈犀的獨到見地。倒是王生認了徐鳳年做師父後,不知為何,性子越來越內斂,沉默寡言,不再如當初那般天真爛漫,尤其興許是呂雲長表露出來的習武天賦,少女生出了許多無言的壓力。徐鳳年對此心知肚明,卻沒有因此就去開解疏導她心中這份沉甸甸的壓抑。 臨近涼州,徐鳳年就很少走驛路官道,只揀選那些人煙稀少的路徑,讓王生和呂雲長輪番上陣,要他們盡力各持兵器欺身而進。兩人相比之下,呂雲長自然更有氣勢,大霜長刀在手,便敢拼命,天王老子也不認,對上神仙師父,從不藏藏掖掖,都是一鼓作氣衝殺而上。而王生就要遜色許多,每次鵝兒黃出鞘,哪怕招式已經六七形似,神意才兩三,恰好與徐鳳年對她的寄望背道而馳,久而久之,王生自己也意識到這個癥結,本就黝黑粗礪的臉龐,表情越來越僵硬,每次望向神情平淡的徐鳳年,欲言又止,愧疚不安。 過了黃花關,再有十幾裡路就是涼州,北涼道境內如今設置十四校尉,駐紮鎮守十四關隘,由點到線,是形勢論鼻祖顧大祖提出的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一百里一城,以往北涼不是沒有燧墩堡,相反數量上並不寒磣,只是大多雜亂無章,一旦真正烽煙四起,未必能夠迅速相互呼應,如今數目略有精簡,但是北涼形勢卻隨之豁然開朗。黃花關便是十四關隘其中之一,由一位資歷厚實的老校尉李茂貞率領三千精兵鎮守。李茂貞老成持重,深受老涼王信賴倚重,否則徐驍也不會把涼州東大門交付給他把守。 這座關城的懷遠門是歷代邊塞詩人的寵兒,此門寓意為朝廷懷柔而致遠,底定西陲。城關兩翼延伸出去的昏烏青色城牆,如一尾游龍橫穿於沙漠戈壁,龍頭一直向北連接山體赤紅的射雁山,山頭設有「天下第一燧」美譽的鎖陰燧。黃花關往年並不排斥百姓集市,尤其是每逢初一十五,人來人往,異常繁華。只是成為十四關隘之一後,黃花關就冷清了許多,穿梭于王朝西北地帶的商貿隊伍都只能繞路,可謂怨聲載道,以至於弱弦校尉李茂貞為此專門遞了一份摺子到清涼山,要求重開城門和軍屯,三千精兵便能無須涼州分發軍餉,甚至可以給養邊軍。當時徐鳳年並不在王府,梧桐院那幾位批紅翰林為此還有過爭執,最後是頂替綠蟻進入梧桐院的陸丞燕一錘定音,駁回了老校尉李茂貞的摺子。聽說老當益壯的李校尉差些辭官隱退,公然大罵梧桐院那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婆姨當了家卻不知柴米貴,早晚會掏空王府的家底,老校尉甚至連年輕藩王也沒放過,說了一句「嘴上無毛辦事不牢」。 有六七精銳輕騎由黃花關城門疾馳而出,簇擁著一名白髮蒼蒼的便服老人。老人在城外一處屯田停馬,蹲在地邊長籲短歎。雖說北涼道仿照朝廷工部新設立了屯田司,負責境內一切軍屯田地,可在熟悉官場規矩的老人看來,這不過是那新涼王安置外來士子的一個無奈舉措。軍屯的精髓本就在於「戍墾」二字,一旦交由外人,就只會淪為撈油水刮地皮的工具。可老人畢竟是北涼臣子,如何能真去跟北涼王府掰腕子,好在那個屯田司頂著員外郎官帽子的年輕讀書人,手腳暫時還沒伸得太長,對於屯田事務雖然外行,但那批手下都還算得力敬業,從北涼道第四州流州遷徙而來的新屯民,也還老實安生,老人這才捏著鼻子認了,否則他真做得出帶兵將人驅逐出境的大膽行徑。 老人到了這片屯田沒多久,很快就有幾名年輕文官聞訊趕來,其中為首年輕人繡有八品黃鸝官補子,身後兩人都是九品鵪鶉,品秩不高,但皆手握實權。那八品官員是北涼道屯田司六名員外郎之一,叫劉恭仁,其餘五名同僚都在邊境,唯獨他負責涼幽兩州的屯田事宜。據說這還是屯田司忌憚李茂貞這只囊中之錐的緣故,劉恭仁才被牽連,不得不滯留境內,而無法去邊境上一展抱負。劉恭仁到達此地後,除了勘測田地,也曾數次拜帖遊擊將軍府,可惜有雜號將軍傍身的實權校尉李茂貞根本不給這後生半點面子,次次都吃了閉門羹。北涼道十四校尉浮出水面後,就如同藩鎮割據,大多數都是新面孔,此時蹲在田邊用屁股對著劉恭仁的倨傲老頭子,就是黃花關的主心骨,弱弦校尉李茂貞。 老人對劉恭仁的官場客套話不理不睬,冷哼一聲,頭也不抬,譏笑道:「劉大人真有閒情逸致,屁顛屁顛跑來跟本將套近乎,就不怕耽擱了兩州屯田大業?還是說覺得跟一個弱弦校尉熟悉了,有利於以後官場攀爬?」 兩名跟主官一樣年紀輕輕的八品員外郎輔官聽聞此言後,都義憤填膺,正要出聲,口幹舌裂的劉恭仁擺了擺手,向前幾步,就要走到老人身邊,結果給健壯扈從握刀攔路。劉恭仁笑了笑,親衛扈從心中一番權衡,大概是覺著這八品文官眼神清澈,憎惡不起來,猶豫了一下,挪開一步,讓劉恭仁走到田邊。他在老人身邊一屁股坐下,拎著官服領子抖了抖。原來這位員外郎汗流浹背,而且指甲縫裡都是泥垢,就連官補子也都沾著塵土。李茂貞何等火眼金睛,僅是斜瞥了一眼,就又抓到把柄,嘖嘖道:「劉大人,做得一手好官哪,穿著官服下地幹活,誰還會覺得你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還是說生怕別人不認得你是八品官員嗎?」 劉恭仁平淡笑道:「穿官服做活,不涼快不說,而且還累贅,只是如果不穿官服的話,可就要被老將軍你的那些虎狼之師給趕出屯田了。」 李茂貞皺了皺眉頭,沒有作聲。 正在此時,跟隨李茂貞出城的幾名扈從都有些警惕,田邊小路上緩緩走來透著古怪的三人,雙方相隔三丈遠時,那個兩手空空的年輕公子哥笑問道:「可是李茂貞?」 被直呼名諱的李茂貞轉頭望去,看著那張依稀有些熟悉的清逸臉龐,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只是有些不敢確定。李茂貞是一員北涼老將,自然記得當初北涼吳王妃的絕代風姿,可老人如何相信眼前年輕人會是那個他? 身邊站著兩個背劍扛刀少年的年輕人微笑道:「李茂貞,站在你眼前,反而不罵人了?」 聽到這句調侃,李茂貞哪裡還不能辨認此人的身份,猛然起身,然後就要行跪拜禮。只是那個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就走到了李茂貞身邊,跟員外郎劉恭仁一左一右坐在老人身邊,李茂貞那幾位輕騎扈從都被嚇了一跳,正要護駕,就被李茂貞吩咐先行退去返城。 劉恭仁和兩個一直站著的屯田司輔官,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李茂貞神情激動,竟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老人又不是真傻,北涼王真坐在了自己身邊,給他十個熊心豹子膽那也不敢破口大駡啊,何況他當時摺子被駁,不過是說了幾句氣頭上的話,事後也有後悔,其實當時若是年輕藩王親筆批示,而非梧桐院那幫娘們兒操刀,那麼別說是駁斥,就是北涼王當面把他李茂貞罵得狗血淋頭,他這個弱弦校尉也不會還嘴。大權在握的李茂貞,比很多人都要認兩樣東西:一樣是北涼,一樣是徐家。任你是小貓小狗是大將軍徐驍之後的徐家之主,只要坐上了北涼共主的位置,他李茂貞都會為之效死。 來者自然是徐鳳年,他俯身繞過李茂貞看了眼八品官補子的劉恭仁,笑道:「應該是曾經求學于上陰學宮的員外郎劉大人了,你們繼續聊你們的,我就聽聽。」 劉恭仁誤以為這位是個連李老將軍也要忌憚的地頭蛇,是涼州很有來頭的將種子弟,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就要借著機會跟老校尉解釋北涼道為何要「畫蛇添足」地設置屯田司。只是不等年輕文官開口,李茂貞就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王爺坐在你身邊,親自給你撐腰,你小子還跟老頭子說個屁的道理,以後我自會嚴加約束那些故意刁難屯田司的手下,你這員外郎若再有困難,可以直接進入關隘內的遊擊將軍府。」 劉恭仁跟身後兩名年輕士子官員都震驚得目瞪口呆。徐鳳年抬頭招了招手,笑道:「都坐下說話。」 幾人並肩坐在田邊,除了李茂貞還能保持臉面上的鎮靜,連同劉恭仁在內的幾人都坐立不安,胸中又有難以抑制的激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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