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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一


  「封山退客」四字突然由大雪坪傳來,很快傳遍徽山,無數慕名而來的武林中人都罵罵咧咧往山下走去,一些走到半道的豪客女俠也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由衷忌憚那徽山紫衣的氣焰,紛紛掉頭離去。人人都猜測著是不是徽山起了了不得的風波變故,一開始許多江湖人士還希冀著有高人可以把軒轅青鋒拽下盟主寶座,後來覺著一個女子雖說騎在了整個江湖的頭頂,可既然那女子確是手腕厲害,又傳聞姿容絕美,一襲紫衣傾天下,似乎也不差,是一樁頗為值得暢談的美事,久而久之,反而就想著那娘們兒可以更加高高在上一些,最好是成為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人。在消息靈通的離陽江湖人眼中,王仙芝出了東海武帝城,那個沽名釣譽的天下第六肯定是一個死字,這都不用有半點懷疑,可王老怪飛升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整個離陽都清楚,整整一個甲子,江湖就是王仙芝,王仙芝就是江湖,而沒有王仙芝的江湖該是如何,沒人能想像將是怎麼個新鮮場景。

  王仙芝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於是江湖天經地義以王仙芝是否離開人間,作為一條分水嶺。

  興許是軒轅家主親自下令的緣故,徽山許多江湖地位水漲船高的大客卿都親自出馬,不近人情地冷著臉,大肆驅逐登山訪客。一些個依仗身手和背景的江湖男女,原先還不樂意給如此倨傲對待,結果都在首席客卿黃放佛的手上吃了苦頭,這才腹誹著灰溜溜下山。徐鳳年逆人流而上,就引來一些玩味側目,大多都把他當成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江湖雛兒,只有最後一些離開山門牌坊的人物,才遙遙望見一襲紫衣親自站在了牌坊下,竟是破天荒擺出了出門迎客的姿態?

  軒轅青鋒站在山門內第一級臺階上,凝視著這個可算舊識的北涼之主。

  別人不知真相,她原本就猜得到幾分,而且方才也有人告知了事實。

  她平靜道:「你放心,那道人已經死絕了,至於他為何要在臨死之前來徽山,你如果想知道答案,不妨乘勢與我打上一場。我輸了,才會告訴你。」

  徐鳳年靠著牌坊玉石柱子,雙手攏袖望向山外的壯闊江景,譏笑道:「你倒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贏了我,可不就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了,以後還有誰敢跟你搶武林盟主的位置。」

  軒轅青鋒看著他那瞧著好像有些傴僂的背影,許久沒有出聲,然後提著裙角,彎腰坐在臺階上,問道:「你怎麼做到的?」

  徐鳳年後背滑著柱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心想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恍若隔世了。

  軒轅青鋒突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語,「徽山上以前有幅畫,很像你。又聽說你跟你那位女子劍仙的娘親很像,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這讓我笑了好幾天。」

  軒轅青鋒臉上的陰鬱笑意格外蔥蘢。

  徐鳳年平靜道:「你爹娘那一輩的糊塗賬,他們早已自己了清。你如果非要摻和,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軒轅青鋒捧腹笑道:「紙老虎一隻了,還敢嚇唬人?」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打消了心中做那筆買賣的念頭,站起身,轉頭瞥了她一眼,「你以後多留心武帝城的江斧丁,和那個去了北邊的于新郎,王仙芝對這兩人寄予厚望,臨死前分別贈送出了一份氣數。」

  軒轅青鋒默不作聲。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龍虎山估計已經悄悄轉投燕剌王世子趙鑄,就算天師府沒這份魄力,那個白蓮先生也會押注在趙鑄身上。你要是敢賭上一回,趙鑄是個不錯的人選。以後的江湖,會越來越繞不開朝廷。」

  軒轅青鋒依舊面無表情。

  徐鳳年一天之內兩次下山。

  獨自前往武帝城。

  ***

  一架馬車沿著東北方向緩緩前行,車廂內空無一人,馬夫是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公子哥,豐神玉朗,若是仕宦子弟,憑藉這份皮囊,假使還能寫得一手好字,那在官場上就多半可以順風順雨,可惜瞧著該是個不許讀書科舉的賤籍。

  離陽在州之上改制設道,就各道疆域而言,燕剌王坐鎮南疆,最為遼闊,藩王趙毅盯著的廣陵道緊隨其後,只是兩者的富饒程度完全沒法比,天下賦稅半出廣陵,這可不是瞎說的。只是如今廣陵道可不太平,往日裡驛路上還能有人靠著關係通行,但是現在風雨欲來,明擺著大戰在即,廣陵道周邊十幾條主幹驛路都督察得異常嚴苛,不准官兵甲士之外的角色侵佔,一經發現,就是流放兩遼的下場。廣陵道邊境設置了許多劍戟森森的關卡,只許出不許進,顯然是西楚的亂臣賊子堅壁在先,割地自居,隨後清野一事,則換作了離陽來做,力求甕中捉鼈。

  幾位扛著靖難旗幟的藩王,就屯紮在邊境上,他們大多愛惜羽毛,麾下親兵還算秋毫無犯,只是一些手握雞肋兵權,卻又無法第一時間參與戰事的二三流將領,就嗅到了大腥味。馬無夜草不肥,邊境四周多有賊寇渾水摸魚,有幾樁揭竿而起的逆反行徑是不假,可絕對沒有當地官府駐軍上報的那麼嚴重氾濫,如此一來,先是小規模的動亂,勉強有了匪過如梳的亂世景象。緊接而來就是剿匪的官兵聞風而動,這才是真正的兵過如篦,讓許多完全有力自保的富戶莊子叫苦不迭,最後連那些眼饞的州郡官府主事人,膽子也驀然肥壯了,顧不得吃相,大肆派遣心腹幕僚去找姻親之外的士族富賈,名義上是分發護身符,許諾賊寇游掠時官府定會出兵保境安民,要他們安心。誰也不傻,只得乖乖擠出笑臉,送上一箱箱的黃金白銀,權當破財消災,現如今連許多根腳在京城那邊的大錢莊銀票都不管用,只要實打實的金銀,後者也只能私下憤懣大罵一句「官過如剃」。

  現在要去東海武帝城,除非兜一個大圈,否則就只能穿過廣陵道,而且還只能走最東邊的「野路」。成為馬夫的徐鳳年已經過了邊境,期間也見過幾次趁亂生財的齷齪事,都發生在西邊「大楚」和離陽廣陵王趙毅之間的兩不管地帶,其中一股三十幾人的賊寇,竟是可以人人騎馬個個披甲,兵器雖然大多生銹,可板上釘釘是舊廣陵道的兵庫器械無疑,足見以往二十年那些作為外來戶的離陽官員,在境內是如何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刮民脂膏。

  不過等徐鳳年到了東邊之後,形勢就有了好轉,他起先本是徒步而行,後來在山路遇上一股兇悍賊寇,正追殺一戶遠離是非之地的富裕人家。當時十幾個青壯護院家丁都死得七七八八,徐鳳年就宰了幾名正要對婦孺下手的匪人,又殺了幾個沖暈頭腦的,也未追殺殆盡,只是由著賊人遠遁。當時一個有功名在身得以身穿儒衫的少年,眼神陰沉地盯著他這個算是救命恩人的遊俠,說是願意出資黃金百斤,請他殺盡歹人為族人報仇,徐鳳年沒理會。十三四歲的少年,是朝廷正兒八經的舉人,卻尚未登科,以前大概是當地的神童,在族內自然深受器重,都眼巴巴等著他去光耀門楣,因此就難免養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氣。

  少年見這個行走江湖的年輕賤戶沒有俠義風骨,自己又遭逢慘劇,就口無遮掩,說了幾句極為難聽的話語。徐鳳年懶得跟一個孩子計較,繼續行路。不過這支小士族的當家老人倒是不失厚道,連忙上前,斥責嫡長孫的無禮,送了一輛馬車做報恩舉措,小心翼翼附贈了一小摞銀票。老人本是想請徐鳳年幫著護送到更南邊的安生地方,一番試探之後,就不再勉強。其實馬車也好,那三四百兩銀子也罷,都是身外物,何況充當馬夫的護院家丁死了那麼多,有幾輛馬車反倒成了累贅,本就要捨棄。

  徐鳳年也沒有拒絕,這才有了眼下的家當。之後也有些不長眼的小股草寇水匪上前騷擾,也都給輕描淡寫趕走。這讓心不在焉的徐鳳年想起了許多舊人,比如一點都不像山賊的青城山那一大幫子老小,至於江湖俠士,則記起了騎馬去春神湖給呵呵姑娘報信的賀鑄。徐鳳年覺得走過幾次江湖,所謂的女俠也見了不少,但數來數去,可能也就魚龍幫的劉妮蓉,以及結識顧大祖順帶認識的周親滸,更符合心目中的女俠印象。她們武功平平,容貌也算不得驚豔脫俗,而她們如果更早時候碰上,跟自己少年時所憧憬的江湖仙子,實在相去甚遠,小時候總以為女俠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外乎是白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感覺一輩子都不用吃喝拉撒,更不會放屁拉屎,如今徐鳳年絕對不會這麼天真地想當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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