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二六


  徐鳳年從手掌豎起的拍掌平推,變作了可以天然增加兩寸餘攻擊距離的握拳擊出。

  兩人十分實力之爭,徐鳳年已經開始連這點計算都極為可貴。

  甚至到最後,徐鳳年不得不變拳頭為伸直的手刀,否則就無法擊中王仙芝。

  若是換作任意一個其他對手,修為已經足以躋身天下前三的徐鳳年,自身本就所學駁雜,用劍自然可以寫意無雙,用刀一樣氣勢如虹,赤手空拳,照樣閒庭信步,哪裡會像此刻這樣小家子氣地「錙銖必較」?

  王仙芝從頭到尾都是出拳。

  兩位天人的頭頂,彩雲竟是喧沸翻滾,聚散無常。

  徐鳳年最後一次手刀也僅是以指尖擊中王仙芝。

  王仙芝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強弩之末,垂死掙扎!

  老人此番赴涼一戰,並未起手就死戰,而是循序漸進,先端水半碗,繼而倒茶八分,最後才是滿酒十分得醺醉。

  可醺醉,仍不是失態大醉。

  王仙芝本已氣象鼎盛,在徐鳳年腦袋向後蕩出一個半圓弧度之時,老人竟然能夠意氣勃發又一分。

  一拳收官!

  以十一分精氣神,送你小子一程,也不枉老夫在世間最後一戰!

  的確已是強弩之末的徐鳳年不再遞出手刀,而是涸澤而漁,僅剩氣機一起湧現,以頭顱猛然前撞,主動迎向王仙芝的拳頭。

  徐鳳年被一拳砸得倒飛出去,整張面目都如一只將碎未碎的瓷器,絲絲裂開,駭人至極。

  不光是臉龐,整個身體也是這般淒涼下場。

  王仙芝被一撞之後,也不好受,腳步輕浮,踉蹌後退。

  出拳手臂下垂,已是骨折。

  徐鳳年在身體即將墜落之時,笑了笑。

  刹那之間。

  不遠不近的忘憂之人,丟擲出了一根刹那槍!

  王小屏死後一劍,洞穿了王仙芝的身體。

  這一槍,循著那條軌跡,恰好就再度刺穿了避無可避的王仙芝胸膛!

  刹那槍穿過了王仙芝的魁梧身軀,槍頭釘入地面,斜插於大地。

  王仙芝被長虹貫日的槍勢裹挾,向後倒飛出去,但比起重重墜地揚起黃沙的徐鳳年,老人在後背觸地之時,就猛然停滯,詭異懸浮在空中,然後緩緩站立起來。

  王仙芝面無表情,看著遠處第二個擁有一魂二魄的「徐鳳年」匆忙回神歸竅,但仍是沒有阻止萬千血絲從身體裂縫中流淌而出。

  該死之人死不得,想活之人活不下。

  血水浸染了衣襟,更染紅了黃沙大地。

  徐鳳年就這麼躺在血水中。

  瀕死的年輕北涼王,視線模糊,怔怔望向天空。

  徐鳳年閉上眼睛,魂魄四散飄蕩而出,連高樹露體魄也不例外,一起緩緩掠向黃龍士和呵呵姑娘那邊。

  只希望最後這點修為,可以保住那個總喜歡扛向日葵的傻姑娘的性命。

  王仙芝終於開口說話,「可有遺願?」

  氣機漸無的徐鳳年沒有說話。

  在下武當之前,他就已經佈局完畢:北涼藏有一個形似自己的傀儡「徐鳳年」,哪怕自己一戰身死,北涼沒有了他貨真價實的徐鳳年,可到底還有個北涼王。

  如此一來,只要徐家旗幟不倒,北涼軍心就猶在,不至於被北莽百萬鐵騎一沖即潰。

  中原大地,大概可以晚些見到狼煙。

  先前幽河兩州接壤的僻靜黃沙地上,不知怎麼出現了一些不合時宜的身影。一個披著破敗皮襖、頭頂白巾的稚童,正忙著吆喝驅趕羊群。邊境土地貧瘠,好在相較其他時節,春草還算肥美,可就算如此,六七頭老山羊仍是既瘦且髒,瞧著就像是一群暮氣沉沉的耄耋老人。孩子腰間勒緊了一條草繩帶子,臉頰黝黑消瘦,腋下夾了一根沉木杆子,手裡提著一根老舊羊鞭,跟著吃草的羊群走走停停,停步時,就嘴裡叼著羊鞭,雙手持杆,肆意舞動,偶爾會模仿一些村裡大人的抖杆姿勢。北涼尚武,民風彪烈,更有許多盛產硬把式的「窩子」,因為往往老百姓眼中的高手一冒頭就是一大窩,便是婦孺也會些把式,像幽州這邊就流傳有一句諺語:十個羊把式九個會拳。這是前半句,後半句則是「九個拳師裡只能出一個大槍桿子」,意思說練拳容易練槍難。只是自古窮文富武,這麼一個家境貧寒的孩子,不出意外一輩子都摸不著槍術的門檻。

  之後孩子就看到南邊十幾裡路外的駭人景象,一下子大地晃動,一下子黃沙拔地,一會兒電閃雷鳴,一會兒雲淡風輕。孩子好奇心重,想著羊群認路不會走丟,就開始拎著鞭子拖著杆子往南邊跑去。他面黃肌瘦,但是腳力不算太弱。北涼酷寒,苦人家的孩子,身子骨真差的,早就熬不過冬天,也容不得憊懶,故而西北邊塞吃沙子長大的孩子,再矮再瘦,對上富饒江南那邊看似高大的同齡人,真要往狠裡打架鬥毆,輸的肯定是後者。

  這個孩子向南奔跑,一路弓腰前沖,竟是異常迅捷。奔跑途中和幾次歇息喘氣時,四周不遠處都有莫名其妙的炸裂聲響。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孩子不是沒有想著轉身回去,可幾次都是強性子泛起,壓過了膽怯,一咬牙就繼續南奔。

  放羊稚童就這麼懵懵懂懂地向那處大戰之地慢慢靠攏。

  徐鳳年的魂魄飄搖而至,尋到了黃龍士和呵呵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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