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八一四


  徐驍走上前,輕聲道:左宗啊,義父不會說什麼好話,就說一句。就算死了,好歹爭取留個全屍,以後入棺的時候,義父也好幫你穿上一雙親手縫的布鞋。」

  袁左宗聽著喪氣話,卻沒有半點憤懣,灑然笑道:「不用,留著給小年穿就行。就當左宗給他的禮物,這麼多年也沒送過他什麼物件,心裡頭總過意不去。」

  徐驍揮手道:「去吧。」

  一萬五千輕騎在深夜中悄然離開西壘壁。

  徐驍站在原地,左邊是趙長陵,後邊是李義山,恰似大將軍徐驍的左膀右臂。

  褚祿山蹲在義父前頭生悶氣,拔起一根僥倖沒被馬蹄踩爛的野草,連草帶泥嚼著。

  徐驍在這名義子身邊蹲下,抬手拍了拍褚祿山的腦袋,笑著說道:「只要這回能吃掉大楚,就由你做開蜀先鋒。義父本來已經許諾給左宗,他要是死了,剛好你來算上他那份。」

  在徐家軍中搶軍功比誰都翻臉不認人的死胖子,破天荒沒有半點高興,耷拉著肥頭大耳。

  徐家鐵騎,一撥撥老人走新人來,可自打追隨徐驍出兩遼起,打到了這座西壘壁,就沒有生離,唯有死別!

  曾是狼奔豕突的楚、越、唐,現是狗屠驢販的奴、賊、盜,巍巍春秋,只餘下個傷春悲秋,笑哉悲哉?

  傳聞神州陸沉的罪魁禍首黃龍士,在親眼瞧見士子北奔的一幕幕淒涼場景後,只是捧腹大笑,作了數支幸災樂禍的曲子以供後人哼唱,自稱不但武林要感激於他的顛倒氣運,文壇更該如此,因為國家不幸詩家幸。

  春秋這盤逐鹿大棋收官時的士子北奔,離陽正史上只記載有一次永徽北渡,嘉勉以一段段華美辭藻,不吝稱讚,贊以八姓衣冠過廣陵。但在北莽史書上,則有兩次,除了筆墨簡略的永徽北渡,更多書寫的是在徐驍就藩北涼之前的第二次北渡。這一次對離陽朝廷徹底失望的中原士子名流,開始瘋狂擁入北莽如今的南朝境內,如今佔據南朝高位的所謂豪閥,絕大多數是此時如喪家犬般倉皇北竄的高門大第。

  這些大族當時不遺餘力在太安城暗中運作,希望讓性情相對溫和的顧劍棠封王北涼,而不是那個姓徐的劊子手,他們堅信兩人之中誰能封異姓王,會決定著離陽接下來的國策是嚴密還是寬大的風向。結果卻讓人大失所望,那個瘸子要以藩王身份而非普通的封疆大吏,親自坐鎮帝國西北門戶,如此一來,他們就希望趕在大門完全關上之前,樹挪死人挪活,為家族子弟在離陽朝廷接下來的「秋後算賬」中留下幾縷香火,哪怕是背負著依附北蠻子苟延殘喘的駡名,也在所不惜。對於他們這些動輒四世三公的龐然大物而言,一國更換姓氏,從來不是什麼滅頂之災,故而國亡事小,家破事大!

  一座座名門望族丟了老樹根,不說其他,僅是那些幾百年下來代代珍惜如命的族譜祖像,在北上逃亡途中就散落滿地無人顧。

  春雨綿綿,一個年輕人蹲在路旁,他撿不起翻不開那些珍貴圖譜,就只能看著當下正攤開著的一頁族譜。撰譜之人顯然是位書法宗師,字跡飄逸而不失風骨,這頁譜牒所寫文字,字字珠璣,寥寥幾筆就能寫出某一位家祖的功績全貌。然後一隻扛有四隻金漆箱子的疲累騾子就踏著蹄子一踩而過,一腳踩爛了整本譜牒,使之深陷泥濘,字跡趨於模糊。年輕人站起身,眼中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人流,一族跟一族,一姓接一姓,共同由南向北奔走。他輕輕收回視線,看到那匹騾子所扛的一隻箱子在繩斷後轟然墜地,濺起許多泥濘,趕騾人全然視而不見,只是狠狠一鞭子打在騾子身上,不是心疼那只箱子裡數代人重金購置的孤本古籍,而是惱火騾子的蹄子太過緩慢。

  這支駿馬騾子夾雜而走的慌亂車隊過後,後邊的車隊就要井然有序許多,並無騾驢這些低賤畜生,盡是在北地逃亡途中極有華而不實之嫌的高頭大馬,車隊也尤為綿長,約莫不下四百人,乘車乘馬之人,不論老幼青壯,都不像前後車隊那般惶惶不可終日,甚至其中幾輛車子的馬夫身後簾子以外的位置上,簇擁著許多衣襟為春雨略微打濕的白衣稚童,男女皆有,無須手捧書籍,皆默誦詞章,琅琅上口。一名族塾教書先生模樣的老人坐在稚童之中,閉目凝神,偶爾才會跟隨學生們一起出聲。

  夢而游春秋的徐鳳年沒有跟隨這支車隊前行,只是駐足原地,一直從「女慕貞潔,男效才良」,聽到「堅持雅操,好爵自縻」,最後到「高冠陪輦,驅轂振纓」,讀書聲才漸漸消散於耳。

  一直不出聲的年邁教書先生在這期間只高聲誦讀了一次,而且無法掩飾老人的眼眶濕潤,「節義廉退,顛沛匪虧!」

  徐鳳年心想,他們不是什麼後世史書上人人唾棄的北奔喪家犬,他們大概才算真正的北渡衣冠,而他們,應該有朝一日返鄉祭祖,但是那位教書先生,則肯定有生之日見不著家鄉的楊柳依依,青苔流螢。

  人流之中,突兀走出一名本就無依無靠的老儒生,就那麼盯著徐鳳年,想必在附近的陽間活人眼中,對老儒的癡呆作態,也早已習以為常,一路北行,實在是有太多太多的老人病死、氣死、投水而死。

  頭頂春雨的老儒生撚須笑道:「總算見著這個你了。」

  「你早就算到了?」徐鳳年習慣性張口,雖然啞然無聲,但這個日後會饋贈一隻包子的老儒生既然看得見他,更應該「看得見」他說話。

  在旁人看來就是在瘋瘋癲癲自言自語的老儒生點頭一笑,「貧道說過,哦不對,是將來有一天會在倒馬關內對你說,貧道袁青山此生不算天地,只算人。趙希摶授予你弟弟徐龍象的大夢春秋,是一條漫長的夜路,而那只包子,算是指路的燈籠。」

  袁青山微笑道:「兩朝滅佛,唯獨北涼誠心親佛,你既然願意扛起重擔,那麼就該你得到劉松濤的那份氣數,由此搭起了燈籠骨架,因此龍樹僧人的那碗血,也該點亮籠中燈芯了。可惜啊,貧道到底還是沒能親眼見過另外兩個你。」

  徐鳳年問道:「你不擔心北莽被離陽覆滅?」

  袁青山搖頭淡然道:「王朝可興衰,浩氣需長存。」

  徐鳳年抬頭望著灰濛濛天空,輕聲道:「這個『我』,已經親眼見識過齊玄幀坐斬魔台斬天魔;李淳罡青衫仗劍入西蜀,劍氣滾龍壁;西蜀劍皇替天子一劍守國門,直至劍毀人亡,為馬蹄踐踏成肉泥;鄧太阿騎驢拎枝入江湖;襄樊守將王明陽在城破之後自刎,捧一舊罐而死,罐中堆有妻兒枯骨,曾以此罐做烹具。見過了許許多多人事,可一直覺得沒能找到該找之物。」

  袁青山說天機卻不說透,「一心二用三人夢春秋入春秋,各有所尋,不外乎儒釋道三教根柢。後兩者與你天然相親,其實不用你找,就已找到你,水到渠成而已,只欠其餘兩人回神,你不用太過擔憂。至於儒家的浩氣,你要刻意尋找的話,多半是找不到了。就算你去找棋待詔的大官子曹青衣,找黃門郎的張巨鹿碧眼兒,恐怕找遍了春秋,都只會徒勞無功。」

  徐鳳年歎了口氣,「那如何去擋路?」

  袁青山閉目掐指,睜眼後緩緩說道:「貧道畢竟不是真的神仙,飛升之前註定算不准身後事。不過此時此地,貧道不管如何竭力推算,你都攔不住王仙芝。」

  徐鳳年沒有任何焦躁不安。袁青山又凝視著這個「徐鳳年」的氣象,掐訣如飛,臉色陰晴不定,「奇了怪哉,為何越算你越是必死之局?!既然是如此,為何我以後會跟你用包子換銅錢?」

  儒生裝束的北莽國師陷入沉思,許久後抬頭道:「這興許便是天道漏一,貧道也算不准一些人一些事。貧道也不能與你言談過多,這就要護送這些士子進入北莽。徐鳳年,你好自為之。」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鳳年一直停在原地,給泥濘路上的車隊墊底,這才跟在後頭,在日後的幽州邊境目送他們繼續向北遠去。

  然後徐鳳年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他進入這座黑白春秋後有過許多次閉目,總是一睜一閉之間即一夢,永遠猜想不到下一次睜眼會出現在何時何地,更不知道又會見到哪些人。

  之後數度睜眼閉眼。

  徐鳳年見到了清涼山王府搭建的整個過程,也知曉了為何羊皮裘老頭會在此被大亭鎮壓。原來這裡正是酆都的遺址,是同為四大宗師之一酆都綠袍的家鄉。後人都以為當時最隱秘的幫派「酆都」必然是鬼氣森森的地下之城,不曾想到那名女子宗師會選擇一處青山綠湖之畔,取名為酆都。也許僅是在說心死之人棲息於心死之地,也許沒什麼緣由,就是女子鍾情于大漠黃沙之中的這顆綠珠子,喜歡跟她衣裳相同顏色的地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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