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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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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還不止,徐鳳年伸出一手,雨簾隨之一扯,劍尖所指,就在手邊,跟隨徐鳳年下落的身影,一起指向了那位負手仰首的高樹露。 借法天地,往往勢之所去,不由自已。這也是為何天象境之上還有陸地神仙的根源所在。 串珠成劍是指玄,雨劍成簾是天象,而下令劍簾所指,則是當之無愧的陸地神仙。 青鹿山先前在高樹露的天人手筆下,已經不復見風雨如晦的陰沉光景,使得青鹿山獨佔光明,此時劍幕當空蓋頂,黑壓壓一片,大雨摧山。青鹿洞書院眾人先前不聞風聲,不聽一滴雨水敲打屋簷聲,本就覺得妙不可言,此時更是停下翻書聲竊竊私語聲,一起走出屋子,瞧見那條劍氣龍卷急劇落下山去,都驚駭得面面相覷,無一不是面無人色。鬱鸞刀急匆匆跑出書院,跟胡魁、皇甫枰一起站在圍欄旁邊,抬頭看著那名當空牽引龍卷的年輕藩王。這位廣陵道上最得意的年輕世家子,此時此刻有些呆滯,有些神往。 鬱鸞刀喃喃自語道:「人生天地間,當頂天立地,才算真逍遙。」 高樹露扯了扯嘴角,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終於出竅神遊。 高樹露身軀瞬間落地,應當稱之為神遊天人的高樹露則來到雨幕劍簾之上的九天雲霄,地上之人托出一掌,天上之人則拍下一掌。 你徐鳳年有法天象地萬千劍,我高樹露不過一劍而已。 此劍面前,有何陸地神仙,有何地仙一劍? 這與洛陽那天地一線劍,有異曲同工之妙。 暫時落盡下風的徐鳳年毫無懼色,輕輕一笑,「你真當我不曾飽覽九樓之上的風光?」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任由萬千雨滴失去牽引,看似雜亂無章紛亂墜落,他則盤膝席天而坐,一手托腮,閉上眼睛。你高樹露自成天地又何妨?我就一直在等你此時此舉!徐鳳年輕輕一揮手,如臨書桌,一手推拂桌上雜物,之後又抬臂有五,跟他與王仙芝一戰後的逍遙遊如出一轍,輕聲道:「山嶽,江河,城樓,草木,日月,眾生。都且退散。」 兩尊高樹露之間,天地氣象,異常扭曲,那些雨劍都被攪碎而稀爛。 只是這種亂象,卻在徐鳳年說出一句話後再起變化,「劍來。」 萬千雨劍再度凝聚。 萬劍雨劍,僅剩一劍,一劍成符。 符名封山。 四百年前有一符開山,四百年後有一符封山。 這一道符,來自李淳罡的兩劍兩願,來自鄧太阿的倒騎毛驢看江山,來自洛陽的雨水做劍,來自柳蒿師的雷池,來自韓生宣的無雙指玄,來自宋念卿死前的地仙一劍,來自軒轅敬城的坦然赴死,來自曹長卿的觀禮太安城,來自薑泥的禦劍直過十八門,等等,來自徐鳳年這輩子所遇世間風流子的一切風流,以及來自他的第十次出神,他的坐昆侖觀滄海,他的練刀養意,他在春神湖上請下的真武大帝,以及某次出神之時看到四百年的她,以及「自己」的那一符。 一符既出,徐鳳年就不再去管,亦是出竅神游,來到高樹露身邊坐下。 那位神遊天人沒有任何氣急敗壞,反而神色怡然,悠悠然俯瞰天地。徐鳳年輕聲問道:「高樹露,你要是本本分分跟我比試武道實力,我必敗無疑,你為何要揀選境界來一較高低?」 高樹露淡然道:「必勝之局,對於我高樹露而言,有何妙趣?四百年前就未嘗一敗,四百年後再多一場,又能如何?」 徐鳳年搖了搖頭。 高樹露平靜道:「登山之時,我只想知道這一代的忘憂之人,是否真的可以忘憂。說實話,我先前對你並不看好,你若是能算忘憂,天底下就沒有心懷憂慮之人了。我當初選擇走火入魔來忘卻一切,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看似知我者,謂我心憂,其實不過還是一知半解。四百年來,大概還是只有你真正知我。」 徐鳳年一語道破天機,緩緩說道:「你高樹露在四百年前,曾經是大奉王朝即將登基為帝的皇子,只是你一心求仙,不想做那百年人間帝王,才去訪當時的道教祖庭武當山,問一個問題:『仙』字何解。當時呂祖轉世尚未開竅,無人可解,你又去了龍虎山,也是無人可解,或者說只給出一字半解,直到後來那人應運而生,才幫你給出答案。『仙』之一字,有兩解。如今兩山,武當和龍虎,前者解半字『人』,後者解半字『山』。龍虎山想著成仙,就要上山,做個山上人,一心成仙,不理會山下事。武當山則繼承呂祖意旨,山上修道,但是得道於山下,修己更修他人,更契合你高樹露所求。可惜當時山上道士分明有這個心,卻沒能說出這個道理,不過就算說明白了,也未必全合你心意。在你高樹露看來,做仙不忘做人,過了天門,位列仙班,已不是人,這個仙,想要下山降世,亦是要遵循世上氣運,哪裡稱得上逍遙天和地,所以你想要做的,是陸地之上獨一無二的天人,而不是九天之上的山上之人。」 高樹露感慨道:「是啊,天下分合,我有何憂?」 徐鳳年笑了笑。 高樹露收回視線,「海上有劍士反身,訪仙歸來,劍指南海某處,該是你所說的那個鄧太阿了。我最後想問一問,你所求為何?」 徐鳳年雙手籠袖,平靜道:「不去想前世來世,今生無憾就足夠。」 高樹露略顯遺憾道:「四百年後的江湖有趣太多了,可惜支撐我四百年形神不壞的意氣,終歸是強弩之末。四百年前大奉王朝幾乎一統天下,卻為北地蠻子踏破京城。要不?」 徐鳳年點頭道:「就等你這句話。」 徐鳳年叩指一彈,解開那道封山符。 地上高樹露一躍而來,與天上高樹露形神融合。 徐鳳年第十一次出神之後也回神。 高樹露站起身,回首看了眼天下,笑著向徐鳳年走去。 四百年前真正是一人就是一個江湖的高樹露,跟徐鳳年一個擦身,卻無過,而是就此消散。 來時無憂去無憂。 我已知生死,又不懼死,奈何以死懼之?我已證長生,又不戀長生,奈何以長生誘之? 就在此時,天雷滾滾,紫氣結雲,電閃雷鳴。 青鹿山之上,隱約是大劫將至的驚人氣象。 似乎還有天人駕馭天龍于雲霧之中時隱時現,繞雷而出,要替天行道。 徐鳳年緩緩抬起頭,嘴角冷笑不止。 身後盤踞起一條氣運凝聚而成的數千丈雪白巨蟒,身具九爪,張開足可吞山的大嘴,朝天咆哮! 然後便沒有然後了。 因為很快天地之間便徹底寂靜無聲了。 老宦官沒有習過武,只是太安城皇宮裡頭從來不缺高手,老人又是最拔尖的那一小撮貂寺巨宦,見多識廣,眼力還是有些的,山上如此這般能教風雨雷鳴聽命于人的神仙打架,看得老人一陣抽冷氣。北涼春末的陰風陰雨,又尤為入骨,趙思苦就越發難熬了,尤其是當老人看著那個修長身影緩步下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本就不堪重負的心口上,只覺得牙疼得厲害。等那個佩刀的年輕男子走到山腳,趙老貂寺抱著早死早投胎的悲壯心情,小跑上前,正要開口阿諛幾句,不奢望這位北涼王伸手不打笑臉人,在他手下有個輕鬆些的死法也是好的,不承想那人拜了擺手,率先開口道:「本王替北涼謝過趙老先生。咱們這兒比不得太安城繁花似錦,不過能讓老先生安度晚年的歇腳地方,本王還是能給老先生騰出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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