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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二


  徐鳳年愣了一下,「當然,跟他很熟。這傢伙是燕剌王的世子,喜歡拿別人的頭顱築京觀,前不久還在春神湖上見過一面。」

  雙手豎起向日葵稈子的小姑娘隨口說道:「還有個姓納蘭的人,我都見過了。」

  楊光鬥雙手壓抑不住地顫抖起來,死死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嗯了一聲,沒有下文。

  她見過了,自然意味著便是黃三甲跟趙鑄以及納蘭右慈隱秘見面了。

  先前徐鳳年還跟楊光鬥、曹嵬戲言曹長卿會北臨太安城,那納蘭右慈極有可能會偷偷藏身于世子殿下趙鑄那幾千輕騎之中,跑去跟黃龍士秘密會晤,這何嘗不是一種更為悄無聲息卻更加驚世駭俗的北上?

  少女語不驚人死不休,漫不經心地懶散說道:「老黃喝醉酒後說了,當今趙家天子還不錯,就是兒子不行,好大喜功,還有……呵呵,我給忘了……」

  楊光鬥嘴角抽搐了一下。

  徐鳳年心中翻江倒海。袁青山為何要用一顆世間最昂貴的包子跟他索要那顆銅錢?因為這位陸地神仙逍遙離陽之時,那名閉關弟子正是趙鑄!

  如今趙鑄不但有父親燕剌王趙炳的數十萬雄兵作為家底,有納蘭右慈傾力輔弼,更有了跟北涼的「一錢之約」,再加上黃龍士十有八九已經在這傢伙身上下了天大賭注!

  徐鳳年笑道:「納蘭右慈苦心經營燕剌道,已經讓趙鑄有了地利人和,一直在苦等天時,如今好了,總算是是天命所歸了。」

  徐鳳年隨即自問自答:「可是元本溪會束手待斃?不可能的。」

  馬車在肥壽南城隨便逛蕩了一圈。牛肉鋪子不難找,勉強算是可以下嚥。曹嵬先前還覺得這少女瞅著還不怎麼邋裡邋遢,後來瞥見她吃完醬牛肉,油膩雙手就隨便往身上一擦,看得曹嵬直翻白眼。姓徐的沒讓曹嵬看走眼,毫不掩飾他的重色輕友,竟然親自跑去綢緞莊給那姑娘買了幾身鮮亮衣裳,這還不止,瞧見那小姑娘直愣愣盯著一大堆色彩絢爛的胭脂盒子,就又掏出不少銀子。這讓曹嵬有些扛不住,心想你好歹是一個言行關係到北涼興衰存亡的傢伙,就這麼有閒情逸致陪個小姑娘吃喝玩樂?

  馬車由肥壽北門出城,馬不停蹄,趕往下一個歇腳地黃楠郡,於昏黃暮色中到達這座北涼糧倉所在。新任郡守蔡浚臣拖家帶口剛搬入宋岩曾經居住過的府邸沒多久,猛然間從流民之地轉入繁花似錦的黃楠郡城,估計這傢伙還沒徹底緩過神,一聽門房說北涼王大駕光臨,頓時腳下生風,恨不得手腳並用,端的一副極為聽話的狗腿架勢。徐鳳年自然不用在門外等候,才走入府邸沒多久,就看到蔡浚臣跟虞柔柔一同跑來。蔡浚臣劍術平平,好歹還有些三腳貓功夫打底子,可憐了這位昔日青蒼城的「王后娘娘」,停腳的時候上氣不接下氣,霞飛雙頰。徐鳳年擺擺手讓她跟蔡浚臣都免了叩拜禮儀,一同走入府院深處,打量了一眼蔡浚臣身上那嶄新的四品文官補子,打趣道:「蔡郡守,聽城裡百姓說你蔡大人睡覺都不肯脫下官服,我就納悶了,能比你以前穿的『龍袍』還舒服?」

  蔡浚臣躬著身子,笑臉燦爛道:「卑職真不是跟王爺溜鬚拍馬,確實舒服多了,在青蒼穿那玩意兒,就是過把癮,能過一天是一天,就怕第二天自己的腦袋就不知道給人擱哪兒了,睡不踏實。如今大大不同,正兒八經的雲雀官補子,卑職祖輩往上推十幾二十代,當官的有,可那也是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卑職這回算是光宗耀祖了,回頭等卑職把黃楠郡事務給王爺弄熨帖了,就想著要重新修訂族譜,到時候斗膽懇請王爺不吝筆墨,幫卑職寫點桌面文章,幾十個字就行。」

  徐鳳年點頭道:「這是小事,只要你鎮得住黃楠郡望的四支王氏,別把黃楠郡禍害得烏煙瘴氣,族譜的事情,我肯定出力,至於『虞王后』的誥命,我也一併賜下。」

  聽到「王后」這個促狹稱呼,已是郡守之妻的虞柔柔嫣然一笑。興許是一方水土真的能養育一方人,她以往的狐媚風姿,媚還在,「狐」字則要修改成「明」字,整個人的感覺原本就像一棟無窗屋子,開窗後,自然而然敞亮了些。本來兩根手指在撚官補子的蔡浚臣聞言大喜,狠狠搓手,又聽到登門送喜的北涼王說道:「好人做到底,我不妨跟你透個底,不說書生入仕,士子結社跟創辦書院這兩件事,黃楠郡在整個北涼道都是名列前茅的風水寶地,你到時候好好盯著,我許你全權處置,記得別讓喜事變禍事。你從青蒼城偷帶到黃楠郡的那些古董字畫珍玩,共計四十六件,我就當一件都沒看見,你正好順水推舟拿來跟赴涼士子做人情,以後等他們有了官身,不管是在哪個州站穩腳跟,你再想籠絡,今天一兩銀子的小事,那時候就得花費一兩金子了。」

  蔡浚臣嚅嚅嚅囁囁不敢言語,倒是虞柔柔不見以往的怯弱,笑道:「王爺儘管放心,奴婢粗略算了下,這些物件賤賣的話,值個二十萬兩白銀,郡守府一文錢不少,肯定全都花在治理黃楠郡民生之上。可惜就是夫君在這兒人生地不熟,賣不出公道價錢,否則……」

  徐鳳年指了指蔡浚臣,笑著教訓道:「蔡大人,『虞王后』比你會做人多了。僅僅讓她主內,大材小用。我再嘮叨一句,你只能先放下一半心,我跟水經王氏王熙樺和靈素王氏王貞律兩位家主知會一聲,他們都是風雅名士,有他們開個好頭,不愁賣不出高價。另一半心你還得懸著,黃楠四王氏這些風流大族,就算有我牽線,骨子裡瞧不起你還是很正常,瞧得起才叫怪事。你在青蒼的那套人情歷練,擱在這兒不靈光,蔡大人要有重頭再學過的覺悟。最後就是別覺得我這趟進府,是要逼著你砸鍋賣鐵做賠本買賣,撈錢這個行當,勝在細水流長,只要他日坐穩了黃楠郡守的位置,二十萬兩白銀?黃楠郡一個中縣的縣令都未必瞧得上眼。其實我心知肚明,這些千辛萬苦從青蒼搬來的家當,你蔡浚臣是想送給經略使大人,至於送多少,你們自己看著辦,別顧忌什麼,我跟李家沒外界想像的那樣不堪。你送李功德銀子,他敢收,還不敢收了不辦事,有他這個『老黃楠』幫襯一二,你在黃楠郡做事會爽利很多。」

  蔡浚臣出奇地沒有臉面嘴皮上的感恩戴德,只是重重嗯了一聲。徐鳳年也沒有在府邸上長久逗留,吃了頓飯就離開。蔡浚臣送到門口,看著年輕北涼王登上馬車,看馬頭指向,該是去王熙樺的宅子。蔡浚臣沒有直接入府,而是一屁股坐在門口臺階上,虞柔柔有些訝異,坐下後扯了扯豐滿臀瓣下的裙子,小聲詢問道:「怎麼了?不像你啊。」

  蔡浚臣揉了揉臉頰,歎了口氣,輕聲道:「夫君這輩子算是在流民之地那兒的血水裡蹚過來的,當了皇帝穿了龍袍,其實真要說廝混實打實的官場,只是個門外漢,但沒吃過狗肉總見過狗刨,最不濟也聽過狗吠不是?你說在哪裡當官,不是下邊的人拼了命去揣摩上意?生怕提了豬頭卻走錯廟,拜錯菩薩?夫君這個陵州郡守倒好,顛倒了,輪到堂堂北涼王用心良苦來教我如何當官,還給我鋪路?真是我蔡浚臣有多大經國濟世的能耐?我蔡浚臣就頭一個不信。他北涼王的心思,比如拿我千金買骨,用我一個外人去梳理乾淨黃楠郡,這些我都懂,不過真要說換個人坐夫君此時屁股下的椅子,也不難,北涼再缺人,還不至於如此寒酸。北涼王他沒逼著咱們為他砸鍋賣鐵,這分明是要逼著我蔡浚臣心甘情願為北涼效死啊。」

  虞柔柔笑了笑,「夫君不樂意?」

  蔡浚臣緩緩起身,平靜道:「活了半輩子,第一次理直氣壯站著做人,又不是真要夫君去沙場送死,有什麼不願意的?」

  虞柔柔彎起眉眼,嫵媚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那人瞧上了我這殘花敗柳,你這回送不送?」

  蔡浚臣直視她,眼神堅毅,沉聲道:「以前那是為了活命。假如在北涼到頭來還是有這一天,夫君卻是打死不送了。做人總不能越做越回去。」

  虞柔柔笑了,俏皮地皺了皺鼻子,不像風情熟透的婦人,倒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氣呼呼說道:「你是知道他不會,才故意說好話給我聽的吧?」

  蔡浚臣伸出手指,幫她撩起一縷額角青絲,紅著眼睛說道:「媳婦,這些年,對不住了。」

  虞柔柔猛然轉過身,走上臺階,雙手擰在身後,腳步輕快靈動。

  ***

  馬車上,曹嵬縮在離那忙著塗抹胭脂水粉的少女最遠的一個角落,對徐鳳年譏笑道:「呦,姓徐的,以前看不出來,收買得一手好人心啊?」

  徐鳳年斜眼道:「我收買你師兄弟一起揍你的時候,你就應該知道了吧?」

  被揭傷疤的曹嵬一手握刀,「我真砍你啊!」

  徐鳳年火上澆油:「到了龍晴郡,你這把刀我得送人,現在趕緊多摸幾下。」

  曹嵬怒道:「休想!」

  徐鳳年微笑道:「你不給我不會搶啊?」

  曹嵬正要說話,徐鳳年伸出兩隻手,彎曲一指,「一萬精騎,只剩下九千了。」

  曹嵬餓虎撲羊,死皮賴臉握住徐鳳年只剩四根手指的手,嬉皮笑臉道:「姓徐的,徐鳳年,徐大爺,徐祖宗!咱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一萬可以給兩萬,獨獨不可以只給九千啊,做買賣怎麼可以缺斤少兩,講究的就是一個童叟無欺!你我英雄惜英雄,要豪氣!」

  徐鳳年皮笑肉不笑道:「要我收回那一千騎,也行,一邊涼快去,別礙眼。」

  曹嵬乾笑道:「車廂就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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