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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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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相逢于江南道報國寺那場曲水流觴,徐鳳年錯過了名聲大噪的瞎子陸詡,好歹沒有再錯過這名被李義山稱之為「只需宏闊其格局」的江南寒士。 陳亮錫站在牆頭,雙手按在粗礪不平的泥牆上,臉色柔和了許多,輕聲笑道:「當年陳亮錫不過是個癡心妄想要『死諡文正』的瘋子,卻連報國寺的大門都進不去,別說寺內那些席地而坐的風流雅士,就是在寺外遊蕩的紈絝子弟也能白眼死我,成天都只能用木炭畫龍解悶,哪裡能想到突然有一天,就闊氣得不行了,有人給我當一州刺史,我都不樂意做。這人生際遇啊,真是連我這個瘋子都覺得荒唐,有些時候清晨醒來,很想扇自己兩耳光,只有疼了,才相信不是做夢。這不就正在跟一位手握三十萬鐵騎的煊赫藩王聊著閒話,順帶指點江山?一個滿肚子不合時宜的落魄寒士,都能變成滿腹豪氣的大人物?」 徐鳳年被逗樂,玩笑道:「希望咱倆能有個好聚好散,千萬別有讓你陳亮錫生出遇人不淑這種感慨的那一天。」 陳亮錫點了點頭,雙拳緊握,擱在城牆上,「希望能跟北涼王善始善終。」 徐鳳年打趣道:「我呢,名義上已經有兩個媳婦,不像你,還沒成家,如今又到了青蒼當頭面人物,大可以天高任鳥飛了。」 陳亮錫一頭霧水,「嗯?」 徐鳳年壞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褲襠。 陳亮錫嘴角抽搐了一下,無言以對。 徐鳳年起身跳下牆頭,拍了拍陳亮錫的肩頭,「江湖好漢都說人死卵朝天,活著的時候,得對得住自己的鳥啊。」 陳亮錫一笑置之,沒有跟隨徐鳳年一起走下城頭,而是難得偷閒地站在原地,借著餘暉,怔怔出神,北眺黃沙萬里。 陳亮錫作為地地道道土生土長的江南人士,初來乍到北涼那會兒,很不習慣帝國西北的風土景致,這裡的暮色總是姍姍來遲,這裡的天空總覺得比南方更高一些,這裡一望無垠的黃沙大漠會讓置身其中的自己感到渺小,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曾經都浸透著鮮血,那些曾經日夜不停如今終於慢慢消散的狼煙,尤為讓這位來自江南的讀書人一聲長歎。往北,是那個被中原描繪成隻知茹毛飲血的未開化蠻人,實則是一個以往任何一個中原王朝都前所未有的勁敵。往東,一直往東,就是太安城,離陽趙室的居所。 此時的離陽,君臣和睦,越發如日中天,以至於喜好讀史的陳亮錫無比確定將來的史書,天子不論是否姓趙,都要被這春秋之後二十年的文治武功折服,後人都要心生嚮往。離陽又一次開闢盛世,有著以勤政和寬容著稱於世的一位明君,圍繞在他身邊的名臣系列中,名單上有一大串足以讓後世心顫的重臣名士:張巨鹿,桓溫,姚白峰,盧道林,顧劍棠,陳芝豹,盧白頡,盧升象,納蘭右慈,趙右齡,殷茂春……更有武帝城的王仙芝,西楚最得意的曹長卿,上陰學宮的齊陽龍。這些人物,一同在春秋廢墟上熠熠生輝,氣象之鼎盛,八百年來獨有。 陳亮錫下意識去找尋徐鳳年的身影,比他還要年輕好幾歲的北涼王早已遠去。 這個人。 真的能天高任鳥飛? *** 都說梧桐樹能引來鳳凰棲息,其實梧桐喜陽光不耐陰寒,萌芽尤其孱弱,很難想像在北涼這種地兒能有成活的梧桐樹,不過既然是生在清涼山先前世子殿下的私宅院落,就等於投了個好胎,不但活了下來,還異常的枝繁葉茂。只是梧桐院裡的梧桐樹長勢喜人,這棟院子裡卻有了幾分陰鬱的淒淒慘慘戚戚,大概是清明臨近的緣故,地下之人太念著地上人,於是梧桐院就有人悄無聲息死了,是批朱女翰林裡的黃瓜。這位二等丫鬟,姓名早已被人忘記,世子殿下第一次遊歷江湖後返回,喜好吃黃瓜的老涼王嫡長子就給她取了個「黃瓜」的惡俗綽號,當年她還抗議來著,後來被喊習慣了,也就幽怨著接納了。黃瓜的死,突兀而莫名,死在了新涼王恰巧不在清涼山的空當,讓許多人都措手不及。梧桐院以外的王府清客僕役,根本不敢碎嘴,就算是院子裡頭,也都噤若寒蟬。掌管梧桐院大小軍機事務的徐渭熊沒有作聲,喪葬從簡,草草了事。 徐鳳年輕車簡從流民之地回到王府,依舊沒有去那座越來越少去的梧桐院。坐在輪椅上的徐渭熊在聽潮湖上的涼亭找到他,交給他一封黃瓜自盡前親筆手書的遺書。徐鳳年接過後沒有看一眼,就丟到湖中。輕輕薄薄的一張沉檀色花箋,落在了湖面上,浸透濕潤後,就緩緩沉下湖面,甚至沒有驚起半點漣漪。遺書跟那女子都是如此,輕飄飄的,仿佛說沒就沒了,無足輕重。徐渭熊平靜告訴徐鳳年,黃瓜寫完信後,在屋裡用一雙筷子刺透脖子,伏案而亡,很古怪的死法,第二天拂曉時分才被喊她去主屋批紅、同為二等丫鬟的白酒發現。徐渭熊還說在信上,黃瓜承認了她自幼便是朝廷安插在北涼的趙勾密諜,這輩子有過兩次背叛:一次是這回殿下去孤身涉險闖入流民之地,上一次是洩露了北莽的行蹤路線。信的末尾,說她希望殿下能活著回來看到她的遺書,還說下輩子還想服侍殿下,再不會如此人不人鬼不鬼了。 徐鳳年神情平靜,看不清悲喜,徐渭熊亦是淡然說道:「北涼鷹隼分家,梧桐院跟褚祿山的諜報有了內外之分,我當時就知道你已經察覺到梧桐院有內鬼,希望她們可以收斂一點,見好就收,當是給了她們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只不過你該知道一點,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根本就沒法子回頭,談不上什麼惜命不惜命。女子命薄,何況還是個女諜子,她畢竟還能自己決定何時死,怎麼個死法,死之前也沒遭罪。以前那場春秋不義戰,被從戰火硝煙背後挖出來的女諜子,沒誰有她的福分。」 徐鳳年歎了口氣,狠狠揉了揉臉頰,言語從指縫間透出,略顯含糊不清,「還有個跟北莽有牽連的諜子,隱藏得更深,是誰?沒有她的洩密,別說驚動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的大駕,連洪敬岩都不可能跑去青蒼城截殺我。這兩人踩點踩得恰到好處,顯然是經過北莽智囊精密推演的,貌似她比黃瓜那丫頭要臉皮厚很多啊。」 徐渭熊反問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梧桐院有這份隱忍和心機的,能有幾個?」 徐鳳年放下手,雙手籠袖,轉頭望向湖面,輕聲說道:「我這就去見一見她。姐,你幫我準備兩杯酒。」 徐渭熊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有作聲。 梧桐院二等丫鬟都有自己的私屋,各有各的韻味,又以王府小國手綠蟻的屋子最為雜玩眾多,屋內擺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物件,藏書反而不多。她精於弈棋,卻沒有棋墩,不見一顆棋子,要下棋,她都是跟當年的世子殿下直接在主院裡手談,總能殺得徐鳳年丟盔卸甲,從不見她手下留情,便是對上神乎其神首創十九道的二郡主,心有靈犀之時,偶爾也能鬥上個旗鼓相當,足見綠蟻聰慧至極。大概是慧極必傷的緣故,綠蟻也是梧桐院丫鬟裡身子骨最弱的一個,好在徐鳳年是個對身邊人物都大手大腳的敗家子,便是武當山老真人宋知命送來王府的珍品丹藥,也常年定期送給綠蟻拿去溫養身體。 今天梧桐院不是綠蟻當值批紅,屋門沒有掩上,她獨坐在窗口,看著窗外泛綠的梧桐樹,嘴角噙笑。當她聽到敲門聲,轉頭看到一手提了一杯酒的世子殿下時,笑意盈盈站起身。梧桐院的女子,大抵都還喜歡把這個溫柔英俊的年輕男子依舊視作她們的世子殿下。徐鳳年走到窗口,擱下兩杯酒,順著她先前的視線望向綠紗窗外。綠蟻從不在意那些尊卑,反正梧桐院也不怎麼講究這些規矩,她輕輕坐回椅子,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身軀傾斜,抬頭看著他。這麼多年來,都是如此。這個男人始終在盯著北涼,在看江湖和江山,她就只能看著他,看他的側面或是背影,至多是下棋時對飲時,才能看夠他的正面。 綠蟻柔聲笑問道:「黃瓜是個傻瓜,殿下,你說是不是?」 徐鳳年沒有轉移視線,點頭道:「這個院子裡,她一直是最笨的那個,字寫得最醜,下棋最臭,古箏也彈得沒甚靈氣,每次都被你們慫恿去觸霉頭,去刺魚幼薇,去刺裴南葦,去刺陸丞燕,四面出擊四面樹敵,背了黑鍋還覺得自個兒義薄雲天,是頂天立地的女俠,我每次都是想罵她幾句都不知如何開口。拐彎抹角地罵,她保準兒當成是誇她;罵直白了,那還不得哭死。最笨的一個,成了諜子,到頭來真的是笨死了。所以我不怪她,因為她就是個傻丫頭,何況在離陽泱州那邊她還有爹娘健在,是迫不得已。那你呢,從來都是院子裡最聰明的一個,我姐說了,你在北莽無親無故的,為什麼還樂意給蠻子賣命效死?好玩?你要是早些倒戈,安安心心做你的北涼女子綠蟻,誰能來梧桐院殺你?種涼?慕容寶鼎?還是洪敬岩?後頭兩個,天下十大高手,一起被你喊去青蒼城,不一樣沒能殺掉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綠蟻平靜說道:「殿下,要不咱們喝著酒聊天?哪杯是殿下的,哪杯才是奴婢的?就當給奴婢踐行了。奴婢比黃瓜膽子大,城府更深,心底一樣念著殿下能活著回家,不過奴婢更想著能跟殿下再說上話,黃瓜她就不敢,不但笨,還是個膽小鬼。」 徐鳳年輕聲冷笑道:「真的已經是鬼了。趕在清明前,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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