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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二


  西邊的武樓,低了文樓一層,這讓一大幫子被離陽朝廷罵作「北涼老匹夫」的年邁武人,都不約而同聚在一起跳腳罵娘,都說肯定是他娘的世子殿下的餿主意,否則大將軍才不至於如此打他們這些部下的老臉!北涼山頭林立,除了燕文鸞和鐘洪武這兩個老軍頭,再就是雖說陳芝豹一系青壯將領去得七七八八,離開北涼到了西蜀,但往上一輩的功勳老將,許多跟陳芝豹關係不淺,大多有雜號將軍在頭上頂著,只是拖家帶口,也不至於老來生事,跑去人生地不熟的西蜀再起爐灶,選擇留在北涼。除了這三座山頭,還有大將軍義子一脈,以及諸多從騎軍步軍副統帥退下來的老將,這些老將軍,比起受封雜號將軍的那一撥,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在北涼軍中仍是枝繁葉茂,根基深重。武樓原本也該是像文樓那般按資排輩,位高者站高樓,只是今天卻有些反常,緣於一個駕牛車出關的林姓獨臂老頭兒不願登樓,許多跟林老頭有生死之交的同齡傢伙也就懶得去樓上顯擺威風,圍在蓮子營第一任統領的林鬥房身邊。

  別看林鬥房跟隨徐家到了北涼後就辭官歸隱,當了小二十年籍籍無名的田舍翁,只是誰不知道林鬥房跟大將軍那真是過命的交情,何況差點就成了親家,加上當初老卒恭送世子入京,林鬥房也出現在涼州城外,那會兒牛車老人跟上任幽州將軍「錦鷓鴣」周康,以及手握大半白羽騎的統帥袁南亭也都身在其中。林鬥房當年在徐家軍的人緣本來就好,不當官以後,沒了官場上難免傷和氣的傾軋爭鬥,此次「出山」,就顯得更好了,哪怕是當年一些不熟的老將,也都樂得來絮叨幾句,連從步軍副統領這個高位退下來的劉元季,以及去年才騰出屁股底下那個騎軍副統領位置的尉鐵山,都不例外。這麼一幫戰功煊赫的老傢伙,有資歷有功勳有家底,說起話來尤為口無遮攔,比起文樓那邊的文縐縐酸氣沖天根本是一個天一個地。劉元季這會兒就在破口大駡那世子殿下好生不懂事,武樓高五層也就罷了,竟是比文樓還要低一樓,這不是有意讓他們這撥為北涼打下江山的老傢伙難堪嗎?

  劉元季退位有些年數,又是個出名的急躁性子大老粗,聽著他的罵罵咧咧,周圍無一例外都佩有一柄柄老舊涼刀的老人都會心而笑,才離開北涼軍不到一年的尉鐵山就要含蓄許多,甚至沒有搭腔。

  劉元季一旦卷袖子罵人,那就是鄉野潑婦都要退避三舍,尤其是喝酒之後,當年都敢噴大將軍徐驍滿臉唾沫星子,當然少不了被大將軍氣得拿鞭子抽,抽完了就丟到軍帳外頭喝西北風,當時還跟老邁不搭邊的老將軍也是一根筋,被大將軍丟到了外頭,別人拉他回帳子休息還不肯了,坐在地上繼續罵,罵累了就倒地大睡,那叫一個鼾聲如雷,用劉元季的話說就是俺也不跟大將軍慪氣,也不敢,就用鼾聲吵得你大將軍一夜睡不好覺!劉元季罵了世子殿下足足一炷香工夫還不解氣,正想要拿殿下在龍晴郡欺辱懷化大將軍鐘洪武說事,眼角余光瞅見尉鐵山在給他撇嘴使眼色,正納悶的時候,就狠狠挨了一拳,劉元季給打蒙了,轉過頭,又是當面一拳,頓時鼻青臉腫。

  劉元季終於看到是林老頭這老王八出的陰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馬上就還了林鬥房腦袋上一拳,怒駡道:「姓林的,老子想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當年是怎麼跟俺老劉說的?!口口聲聲要跟我一起殺北蠻子,咱倆同年同月同日生,分不出大小,就說誰殺蠻子多誰做大哥,你他娘的到了北涼就當縮頭老王八了!還有,當年你跟南唐公主打算私奔,是誰給你把風的?咋的,我罵幾句那不懂事的世子殿下,礙著你林鬥房了?!關你卵事!你一個膽小鬼,躲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二十年沒摸過刀了吧,你憑什麼跟老子稱兄道弟?!」

  兩個老傢伙馬上被身邊各自老人拉架拉開,趁著劉元季罵人這個空當,被往後綁著拉去的林鬥房又踹了劉元季好幾腳,怒氣衝衝道:「劉三兒,你跟我那些事就是糊塗賬,欠你的,老子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皺下眼皮子老子就是你孫子,你狗日的別扯上咱們世子殿下!好,你罵殿下,那我倒要問問你,當年你那麼多次被大將軍抽鞭子丟到外頭,是哪個孩子偷偷摸摸給你拿好酒喝,是誰聽你講那些翻來倒去的狗屁故事一聽就是一整晚?當年是誰親口跟我林鬥房說大將軍生了個好兒子,還說以後有幾個女兒都一口氣嫁給那小子當媳婦?劉三兒,好你個劉三兒!當上了步軍副統領,就覺著了不得了是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兒子,侵佔好幾座官家鹽場,何止日入鬥金,別說鹽戶,連官府甲士都敢殺!你劉三兒厲害啊,生了三個比殿下還厲害的兒子,殿下也不過是在青州殺靖安王趙衡的騎將,殺北莽的提兵山第五貉,從不敢殺北涼百姓!劉三兒,你信不信我這就去跟大將軍要個官,什麼都不幹,就專門殺你那幾個喊我義父的王八蛋崽子?!」

  被一口一個「劉三兒」叫喚的老將軍愣了愣,隨即怒髮衝冠,瞠目罵道:「放你的狗屁!姓林的,你給俺說清楚,誰殺鹽戶甲兵了?!我兒子做不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

  林鬥房不知哪裡來的氣力,掙脫開尉鐵山數位老人的拉扯,又給了劉元季面門一拳,「全北涼都知道,就只剩下你個老眼昏花的傻缺不知道!」

  武樓底層內,瞬間寂靜無聲。

  劉元季環視四周,尉鐵山仍是平靜無言,許多老人都躲避這位「劉老三」的眼光,劉副帥終於嘴唇顫抖不止,揮了揮手臂,不要人「攙扶」,一屁股頹然坐地,大口喘氣。

  林鬥房猶自氣不過,就要踏步上前給上劉元季一腳,好在尉鐵山趕忙死死抱住,這才好不容易攔下了一手打造出蓮子營的老人。

  樓內這等光景,實在是能讓外人目瞪口呆。

  林鬥房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尉鐵山的手背,後者緩緩鬆開手,林鬥房坐在劉元季身前,相對而坐,轉頭望向樓外飛雪連天,輕聲感慨道:「劉三兒,還有老尉,咱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傢伙,總念叨著是自己幫著大將軍打天下守江山,我知道,你們也不是一味老馬戀棧,貪慕富貴,其實對你們來說,子孫可以衣食無憂其實就差不多了,再多些就是當年拼死拼活攢下來的福氣,以為這也是子孫該有的福分。你們啊,心底最怕北涼忘了你們以前做出的功勞,怕給人忘了。可你們如此,沒吃過苦頭的子孫們也就有恃無恐了,原先再好的苗子,也得被你們寵壞啊。殿下那些年不務正業,樓內諸位誰不氣?我林鬥房就氣得不行,當年大將軍親自去我家田地裡探望,我從頭到尾,都不樂意轉身見大將軍一面。可是咱們將心比心,殿下這兩年做了什麼,離陽那邊不承認也就罷了,你們又不是睜眼瞎,會不知道真假?咱們摸著良心說說看,殿下赴京,可曾給北涼丟臉了?襄樊城,廣陵江,鐵門關,北莽弱水河,再加上太安城禦道上,樓內誰做得到殿下做的?你一個連兒子都管不住的劉老三?還是越上年紀就越喜歡搗糨糊當和事佬的老尉你?還是你這個這些年只顧著照拂門生官路的韓退之?」

  林鬥房收回視線,望向劉元季,「劉三兒,大將軍不欠我們什麼了,殿下更是這樣。咱們是打下了天下,可守北涼的事,咱們既然做不來,想做也做不好,那就老老實實交給文樓那些傢伙好了。文樓高過武樓,又如何?春秋九國,看輕咱們徐家鐵騎的名卿重臣還少了?咱們都已經讓他們吃了大苦頭,若是你們擔心子孫被人瞧不起,就讓他們自己去闖一闖,而不是借著你們這幫老頭子的功勞作威作福!大將軍有句話說得糙,但有道理,誰家的兒子都不是生下來就應該吃苦的,也不是就該享福的,別的地方他不管,可在北涼,多大本事吃多大的苦享多大的福。所以說,劉三兒,如今是咱們欠徐家的了,咱們也許不欠什麼,但是你們子孫欠下了,欠了很多啊。」

  林鬥房拍了拍劉元季的肩膀,然後站起,彎腰,攙扶他起身,幫著劉元季拍去胸口幾個被自己踩出來的鞋印塵土。

  劉元季突然咧嘴笑道:「娘的,姓林的,俺只賞了你一拳而已,再看看你,好幾拳好幾腳!」

  林鬥房笑道:「早說了,我比你有本事,你不服氣不行,要不是還念著舊情,方才就使出看家本事的撩陰腿了。」

  劉元季摟著林鬥房的肩頭,本來想嘴上罵幾句,可碰到那一截空蕩蕩的袖管,就不說話了。當年還是他劉三兒咬著牙幫老兄弟包紮的傷口,當著姓林的兄弟沒好意思,出了軍帳才敢蹲在地上嗚咽,那滋味,仿佛比他自己斷了胳膊還要疼。

  劉元季清楚記得那年,林鬥房斷了胳膊,大將軍也受了重傷,那個孩子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始終臉色蒼白守在軍帳外,結果一老一小並排靠著軍帳「守夜」。

  劉元季、林鬥房、尉鐵山、韓退之,四位老人一起並肩走到武樓門口。大雪紛飛,雖然不復見黃沙裹鐵甲的景象,但是舉目望去,那條河水本就結冰未曾解凍,冰河再往北,盡是白雪壓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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